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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又不记得他(3) “醒醒,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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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窝在家里打了一天游戏的贺淮蕴三餐都没吃。临近八九点钟才感到饿意。
他的房间没开大灯,只有电脑屏幕的蓝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屏幕上游戏早已结束,停留在结算界面,光标一闪一闪。他就那么瘫在电竞椅里,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帘没拉,窗外是城市的夜景。
胃又抽搐了一下,他才慢吞吞地坐直身体,伸手摸过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四十七分。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随即锁屏,把手机扔回桌上。
于是他打算出去走走买点东西吃,也权当散心。
出了门,楼道里安静得很,只有声控灯在他经过时亮起,发出柔和的暖光。电梯里没人,镜面映出他懒洋洋的身影——黑色卫衣,灰色运动裤,他对着镜子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电梯无声地下降,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堂里的暖气扑面而来,带着中央空调特有的干燥气息。他穿过大堂,推门出去,外面的冷空气瞬间把他包裹住。
小区里的路灯把积雪照得发亮,空气干冷,吸进鼻腔里有点刺痛。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往附近的沃尔玛走去。
他本想是买点泡面火腿了事。
超市的自动门向两侧滑开,一股混杂着暖气、熟食香气和消毒水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推了辆购物车,车轮在地砖上滚动,发出轻微的辘辘声。
夜晚的超市,蔬菜区的水雾喷头定时喷出水汽,细密的水珠落在翠绿的叶菜上,在灯光下闪着晶莹的光。主妇用手指戳弄番茄,掂量着新鲜和柔软。老人弓着身询问售货员熟悉的品牌。小孩和父母撒娇嚷着想要的零食。
偶尔路过的试吃台围着些人热闹喧嚣。打工的大学生把试吃的食品切成小块推销。空气里充满矛盾的味道:熟食区的油脂香,面包区的暖甜,还有生鲜区淡淡的腥气。这些味道混在一起。
贺淮蕴匆匆略过这些,一切热闹都和他无关。
直到在收银台排队,看到了昭棠。
她在平日里自己看都不会看的超市甜品区眼睛亮亮的挑选,手上拿着两包食物,好像在选择困难。
她把左手的举起来端详一会儿,又换成右手的端详一会儿,眉头微微皱着,嘴巴无意识地嘟起一点。
很莫名的,他拉着推车,走过去两步。探头好奇她在犹豫不决的食物是什么。
被她发现那一瞬间,小姑娘特别明显的防备起来。
想起来她好像是脸盲来着,于是贺淮蕴举手投降,示意自己是认识的人。脸上还适当地露出一副无辜的样子——眉毛微微挑起,嘴角扯出一个无害的弧度,连肩膀都跟着松了松,整个人往后退了小半步。
但还是有点不可置信。
“你不记得我了?”
他那张脸,也没那么大众吧?
这句话就像是触动到昭棠身上的一个机关,她顿了一下,突然就转变为另一个性格似的开朗笑着 “怎么会!好巧啊!”
眉眼弯弯,嘴角上扬,露出一小排整齐的牙齿。声音也提高了半度,带着惊喜和热络,完全不是刚才那个防备的小女生。
有意思,贺淮蕴确信这个人绝对不知道自己是谁吧,但是这个态度真挺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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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是一种应激反应。昭棠太脸盲了,记不清人,以至于之前被校园霸凌过。
所以她不管记不记得,如果这个人好像和自己认识,她都会尽量切换到话多开朗活泼的模式,不至于用茫然来冷场。让关系减好感。
小学的时候,因为她脸盲,迟迟没被发现。
昭棠迟钝的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但其他小孩子发现了她的异状,于是故意找她借钱,借笔,借橡皮擦。
——反正,她也找不到人还。她甚至没办法告老师,来指认犯人。
因为昭棠不知道,是谁欺负她。
因为脸盲 ,所以和昭棠聊天,她总是记不住上一次的话题。准确来说是聊天记忆和人物连接不上,别人帮了她,她也总是找不到人说谢谢。
有小朋友和她组过队玩,本来两个人关系升温了。结果后面再找她,总感觉关系一朝回到解放前。所以认为昭棠很不会说话,高冷之类。
后来老师及时发现了这个问题,和家长沟通后。连同学校和心理专业的大学生志愿者,一起帮助她解决了校园霸凌的问题。
但是她因为脸盲,也记不住每一个帮助她的人。
这些人,虽然帮了昭棠,也很同情她,觉得这个小姑娘很可怜。却仍然不可避免的,夹杂了几句受害者有罪论。
那些老师、大学生志愿者们说,唉,如果昭棠能再热情一点就好了 。如果她能更主动一点就好了。
她记住了。
因为不知道谁对自己好。所以她对所有人都好。努力让自己显得活泼,开朗,只是因为这几句话在她心里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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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贺淮蕴不知道,眼下他只是借竿上爬,问她怎么那么晚才来超市买。好像还就一个人。
于是昭棠理直气壮说“因为到了这个点才会开始促销打折呀!”
“你看这个,原价十八,现在只要十二!便宜六块钱呢!”
那盒蛋糕是草莓味的,包装盒上印着鲜红的草莓图案。
…真是,特别意外的回答。
贺淮蕴从来没注意过超市的促销时间,更没算过一盒蛋糕能便宜几块钱。
然后小姑娘还很热情地邀请自己来一起吃免费试吃,不知道的看她那架势,还以为是她自己做的美食。她拉着购物车往试吃台那边走,车轮在地砖上滚动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她回头看他一眼,招手,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
说真的。贺淮蕴还真没有吃过这种打折促销食品。甚至没吃过超市熟食。
试吃台上的小纸杯里盛着几块切成小方块的烤鸡翅,旁边放着一盒牙签。昭棠拿起一根牙签戳了一块,递给他,动作干脆。他接过来的时候,牙签尖上那小块鸡肉还冒着热气。
味道确实和外面店里没得比。鸡肉有点柴,调味偏咸,表皮也不够脆。他在嘴里嚼了两下,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是昭棠问“味道其实也没差对吧!”
她眼睛亮亮的,为吃到这些廉价的食物而感到满足和…得意?
他还是点头称是。
然后贺淮蕴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两样东西——草莓蛋糕和巧克力曲奇。他的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指了指左边那盒。“草莓的,”他说,声音很随意,“草莓的看起来新鲜一点。”其实他也不知道哪个更好,只是随口一说。
昭棠看了看那盒草莓蛋糕,又看了看他,然后点点头,把那袋巧克力曲奇放回了货架上。
然后昭棠拉着满载而归的小推车,目光假装落在货架上,实际上开始了惯例的旁敲侧击套话。
少女的试探自然又急切,她需要通过回忆片段来迂回确认这人到底是谁。
毕竟,她也总是记不住人的音色。
“老师留的作业,你写了吗?”她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
“还没,怎么?”他下意识顺着话往下接。
“哦哦,数学作业是什么来着?”她猜,这个人应该是,同班同学。
声音里带着一点刻意的轻快,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跟一个很熟的朋友闲聊。
“?你问我班里作业做什么?想帮我写?”他反应过来,这人大概是在乱猜自己的身份。感到饶有趣味,故而对她开了个玩笑。
他偏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着点戏谑。那双桃花眼在超市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少年特有的张扬。
昭棠却还在头脑风暴,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的捏紧推车把手。勉强接话。
“想的美”
然后抬起头,视线落在他肩膀,一个不会直视贺淮蕴五官,却显得专注对话的位置。似乎是意识到一直低着头和他对话,不太礼貌。
…心底却有点崩溃,除了同班同学还能是谁?!她可不记得自己和哪个男生相熟到足够在超市主动找她搭话。
“行了,别猜了。我是贺淮蕴。”他也是服了,这女生明显的呆愣过后,聊天冷场。他不得不主动报上名来。
所有的记忆碎片骤然归位,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答案。
“…哦”表情便迅速从热络变得冷淡,回到了一个一面之缘的隔壁班同学应有的社交距离。
还在思索,要不要特意解释一下自己没认出来的理由?
呃…近视?没戴眼镜?
未免突兀吧?太刻意,显得欲盖弥彰。
她努力的思考着,自从知道不是同班同学,倒也不急于套近乎。嘴角只是礼貌性的弯了弯,弧度标准而疏离。
贺淮蕴倒是也看清了此女的嘴脸——既然不是需要朝夕相处的同班同学,那么也完全不必多此一举的搞好关系。
她拉着小推车,在几秒之内,想好了应对的措施。往旁边挪了半步,将原本因试探拉近的距离不动声色的恢复到陌生人的安全尺度。
贺淮蕴也显然是察觉到这微妙的态度变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很轻的点了下头,接受了这份退回原位的生疏。
然后说了句“我先去结账了,再见”便不再有继续交谈的意思。
这样最好。昭棠松了口气,礼节性道了句再见。便也推着车去另一边结账。
一次小小的,无伤大雅的,不太成功的套话。
但也没关系,她想。毕竟自己大概是不会再和这个男生有什么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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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日。
贺淮蕴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半。
游戏机被扔在床尾,手柄的线缠成一团。被子只盖了一半,另一半被他踹到了床脚。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摸过手机,随便点开一个外卖软件,滑了几页,点了份黑椒排骨饭。
然后他翻身继续睡,直到门铃响起来。
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踩着拖鞋去开门。门外没有人,只有一份外卖挂在门把手上,塑料袋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八珍坊”的logo。他拿进来,随手放在茶几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然后回来拆包装。
拆到一半,他愣住了。
塑料袋里躺着的是一份糖醋排骨饭,不是他点的黑椒的。他盯着那份饭看了几秒,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以为是店家送错了。然后他拿起外卖袋里的小票,扫了一眼。
顾客姓名:昭棠。地址:17楼02室。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饭,又看看小票上的地址,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把已经拆开的包装袋原封不动地折回去,把盖子重新盖好,把筷子重新装进纸袋里。然后他拿起那份外卖,走出门,到昭棠家门口摁下门铃。
门铃响的时候,昭棠还陷在冬日午后的昏沉里。她趿拉着拖鞋,揉着眼睛开门。
视线还没对上焦,只模糊捕捉到一个深蓝色的身影轮廓。手里还提着东西。
脑子比眼睛更懒,几乎条件反射就脱口而出“哥不是备注了放门口就好嘛…”
声音含糊,甜软。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在撒娇。
门口的身影明显顿了一下,随即,一个清朗却带着明显无语的声音砸了过来。
“醒醒,你看我哪里像外卖员了?”
…昭棠一个激灵,残余的睡意立刻消失不见。她猛地开始打量贺淮蕴。
深蓝色连帽衫,没有平台logo。颀长的身形,清俊的五官。
…尴尬迅速从脚底漫上来,耳根发热。她张了张嘴,强装镇定。
“…那这外卖是…?”
贺淮蕴看着她瞬间僵住、从迷糊到清醒的表情变化,心里的那点无语反倒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谬的啼笑皆非。
不过这女生,好像是洗发水的味道吧?香香的,挺好闻的。
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塑料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打破了门口令人脚趾抠地的沉默。
“你的外卖,”他把袋子递过来,语气恢复了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送我家了。我看了一眼小票,名字对不上。”
他动作随意,手臂伸过来,手腕从袖子露出来,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外卖袋在他手里晃了一下,饭盒在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昭棠几乎是机械地接过袋子,指尖碰到袋子提手时,不可避免地擦过了他的手指。很轻的一触,微凉。
她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手,垂着眼,盯着自己拖鞋上毛茸茸的兔子耳朵,声音细若蚊蚋:“……谢谢。不好意思。”
“没事。”贺淮蕴打断了她的道歉,他目光在她低垂的脑袋和通红的耳廓上扫过,顿了顿,还是多问了一句,“点的‘八珍坊’的排骨饭?”
“啊?嗯。”昭棠点点头,有点意外他也知道这家店。
“他家糖醋口的排骨饭,”贺淮蕴的语气里终于泄露出一丝极淡的,类似无奈的笑意,“我点的是黑椒的。包装差不多,估计是小哥看错了门牌。”
原来是这样。一个乌龙叠加另一个乌龙。
“真的太麻烦你了。”昭棠终于鼓足勇气,抬起一点头,“还特意送过来。”
“小事。”贺淮蕴简短地说,似乎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你吃饭吧。”
说完,他转身,走向几步之外的自家门。
昭棠站在门口,看着他进去。
直到对面传来清晰的关门落锁声,她才关上门。
…救命,好尴尬!
她略有点崩溃,却也只能自暴自弃的提着外卖袋回屋穿上外套,然后开动。
而门的那一边,贺淮蕴回到自己安静的客厅,脑海里却莫名闪过刚才门口那一幕:女生揉着眼睛,睡乱的头发翘起一缕,迷迷糊糊把他当成外卖员时理直气壮的嘟囔,以及清醒后瞬间涨红的脸和无处安放的眼神。
他无声地勾了下嘴角,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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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昭棠和父母吐槽说起这件事,父母就觉得,可以试试和这个邻居交朋友。已经走出了这第一步,还让她拿着洗干净的水果送过去。
她有些社恐,却也拗不过父母。
她磨磨蹭蹭的走到1802门口,犹豫了三秒,然后伸手敲了敲门。
三声,不轻不重。
门内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门开了,熟悉的深蓝色连帽衫出现在眼前。
贺淮蕴显然没想到是她,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少女面不改色的,和他流利的背了父母说的,以后可以来自己家吃饭,以后一起上下学。
特别板正的语气,声音很平稳,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准备好的稿子。
贺淮蕴却乐不可支。他靠在门框上,一条手臂搭在门框边缘,整个人松松垮垮地倚在那里。他的肩膀靠着门框的左边。
“妹妹?你是搭讪吗?”就是故意逗她来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尾音上扬,“妹妹”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楚。桃花眼弯起来,眼尾的弧度比平时更明显,里面映着走廊的灯光,亮晶晶的。
“不是!”
昭棠脱口而出,声音比预想中高了半度,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有点突兀。她立刻抿住嘴唇,手里装着洗净水果的玻璃碗被她无意识地攥紧,碗壁凝结的冰凉水珠濡湿了指腹。
贺淮蕴倚在门框边,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不是嘲讽,是一种发现有趣事物的,饶有兴味的逗弄。
“哦——”他拉长了语调,目光扫过她手里的水果碗,又落回她极力维持镇定却微微发红的耳尖,“那这是…邻里友好互助倡议?”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明白白的逗弄,尾音上扬,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是…吧?”出口的话却不太确信。有点干巴巴的,“中午,外卖的事。谢谢。”她把玻璃碗往前递了递,动作带着点僵硬。
贺淮蕴终于收起了那点故意逗人的笑意,伸手接过了碗。指尖不可避免地再次相触,比中午那次更短暂,但碗壁的凉意和她指腹的温热还是形成了清晰的对比。
“不客气。”他语气正经了些,掂了掂手里的碗,“很新鲜。”
“嗯,下午刚买的。”她如蒙大赦,任务完成,立刻就想撤退走人,“那…我回去了?”
“等等。”他却叫住了她。
昭棠身体一僵,回头看他,心里警铃微作。这人,还要干嘛?
贺淮蕴看着她那双因为紧张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语气寻常地问:“你刚才说,一起上下学?”
“…我爸妈说的。”昭棠立刻撇清关系,声音小了下去,“他们说顺路…你不用当真。”
她说完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像是在嫌弃他。但她的确是这么想的啊!他们又不熟!
贺淮蕴点了点头,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个提议,“不过,我早上一般七点二十出门。”
七点二十?!那个时候她都该到学校了!而且这什么意思?!他来真的?!
她脸上的崩溃表情大概太明显,贺淮蕴眼里又掠过一丝笑意。“看来时间不太合适。”他善解人意地下了结论,“谢礼收到了,我会好好吃的。”
这就是放她走的意思了?昭棠赶紧点头,“那,再见。”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快步走回自己家门口,闪身进去,一气呵成。
直到背靠着紧闭的自家房门,听到对面也传来轻轻的关门声,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心脏还在砰砰直跳。脸上热度未退,一半是尴尬,一半是别的什么…说不清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