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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深潭与荆棘 王管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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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管家那根悬着的丝线没落下,反倒先等来了王氏变本加厉的压榨。
大概是觉得林放既然能被李府管家“问起”,哪怕只是随口一提,也证明这丫头多少有点“奇货可居”的意思。王氏的思路很简单:既然有可能派上用场,那就得让她更有用!怎么有用?多认药,多挖药!最好能挖到值大钱的!
于是,林放的日常任务清单上,“挖草药”一项的比重骤然加大,几乎和打猪草持平。王氏甚至罕见地“投资”了一个更结实些的旧背篓(从娘家顺来的),专门给她装草药用,还特意“叮嘱”:“眼睛放亮点!别光捡那些烂大街的货色!找点稀罕的!孙老头不是教你吗?多问他!”
林放心里苦笑。王氏这是把她当成人形探宝器了。稀罕草药要真那么容易找,孙老头也不至于过得那么清苦。但她没法反驳,只能应下。
压力也是动力。她往孙老头山坳跑得更勤了,学习也更拼命。除了辨认,她开始死记硬背各种草药的生长环境、采摘季节、炮制要点,甚至尝试学着用孙老头那套简陋的工具,处理一些稍微复杂的药材。她手巧,学得快,虽然因为年纪小力气弱,有些重活干不了,但分拣、切制、晾晒这些精细活,渐渐做得有模有样。
孙老头看着这个闷不吭声、却眼里有活、学东西像块干海绵吸水的小丫头,偶尔在教她炮制某些药材的关键步骤时,会多说两句。“这丹参,切片要薄,厚了不易干燥,药性也发不透。”“茯苓个大的要蒸透再切,不然切不动,也容易碎。”
林放全神贯注地记着,手上尽量模仿孙老头的动作。她知道,这些看似简单的经验,都是孙老头多年摸索积累下来的,书本上没有,货真价实的“手艺”。在这个时代,一门手艺就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也开始有意识地向孙老头请教一些“值钱”药材的信息,比如黄精、比如天麻(孙老头提过一嘴,说更罕见),还有本地可能产的其他稍贵品种。孙老头一般会说个大概样子和生长环境,但总会加上一句:“那地方险,你现在去不了,别瞎琢磨。”
林放嘴上应着,心里却把那一个个名字和地点,像钉子一样楔进脑海里的地图。去不了是现在,不代表永远去不了。
除了学艺,她还必须应付王氏日益增长的“缴获”指标。每天带回去的“公家”草药,数量和质量都不能太差,否则王氏的脸色会很难看。这逼得她不得不更仔细地搜寻后山外围区域,甚至开始涉足一些以前不太去的、稍微陡峭或茂密的地方。
就在这样的搜寻中,她有了意外发现。
那是一个午后,她在后山一处背阴的、乱石嶙峋的坡地寻找可能生长喜阴药材的地方。拨开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她发现石缝间渗出一小股清泉,泉水汇聚成脸盆大小的一汪浅潭,潭水清冽见底。这倒不稀奇,稀奇的是,潭边湿滑的石壁上,爬满了厚厚一层墨绿色的苔藓,而在苔藓丛中,零星点缀着几丛形态奇特的植物。
植株矮小,叶片肉质肥厚,呈莲座状排列,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在阴暗潮湿的环境中,透着一股油润的深绿色,叶心处还抽出了细长的花葶,顶着星星点点的淡紫色小花。
林放心跳漏了一拍。这形态……有点像孙老头某次随口提及的“石斛”中的某个品种?孙老头说石斛种类多,有的长在树上(附生),有的长在石缝(岩生),滋阴清热,是味好药,尤其某些特定品种价值不菲。但他也说,石斛娇贵,对环境要求高,不易得。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不敢贸然采摘。仔细观察,记下具体位置、朝向、湿度、伴生植物。然后,她迅速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一株。
回到孙老头那儿,她没直接问石斛,而是先汇报了今天“公家”草药的收获(一些寻常的夏枯草和益母草),然后状似无意地提起:“孙爷爷,我今天在个背阴的石缝水潭边,看到一种奇怪的草,叶子厚厚的,一圈圈长,开紫色小花,长在苔藓里,您说这是什么呀?能吃不?”
她用手比划着,尽量描述得准确。
孙老头正在碾药,闻言停下手,抬眼看向她,眼神里掠过一丝讶异:“石缝?水潭边?苔藓里?叶片肥厚莲座状?紫花?”
林放点头。
孙老头放下药碾,走到窝棚门口,朝着后山方向望了望,又回头仔细看了看林放:“你说的,有点像‘铁皮石斛’的某个近亲,或是本地一种少见的岩生石斛。那东西……对环境挑剔得很,你能找到,运气不错。”
“那……值钱吗?”林放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若是品相好的铁皮石斛,炮制得当,价比黄金。”孙老头缓缓道,“不过你看到的,未必是。就算是,那么一小丛,也采不了多少。而且,岩生石斛采摘不易,需带部分原石苔藓,且要留根,否则难活,来年就没得采了。那是细水长流的玩意儿,不能涸泽而渔。”
价比黄金!林放的心砰砰跳起来。但她立刻压住兴奋,认真记住孙老头后面的话:不能一次采光,要留根,带原环境土苔。
“孙爷爷,那……怎么采才对?什么时候采最好?”
孙老头看了她一眼,似乎看出了她眼底的渴望,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心思太重。罢了,告诉你,免得你胡来弄坏了东西。岩生石斛,春秋采茎,以秋采为佳,浆足。采时用竹刀或石片,小心从基部切断,留一两节带根的原株和附着苔藓。采下后,阴干或微火烘干,不可暴晒。”
林放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竹刀或石片……她得想办法弄到。
“那地方,除了你,还有谁知道?”孙老头问。
“应该没了,很偏僻。”林放说。
“嗯。”孙老头点点头,“先别急着动。记住地方,等秋天,我带你去看看,若是,教你采。若不是,也别失望。”
“谢谢孙爷爷!”林放真心实意地道谢。孙老头肯亲自带她去,这是天大的信任和帮助。
有了这个发现,林放心里踏实了不少。这丛疑似石斛的植物,就像一枚埋在地下的金币,虽然暂时不能挖出来,但知道它在那里,就有了底气和盼头。
然而,老天爷似乎总喜欢在她刚看到点希望时,再泼一盆冷水。
就在发现石斛后的第三天,她去河边洗衣服时,遇到了麻烦。
几个平时游手好闲、经常欺负弱小孩子的半大少年,拦住了她的去路。为首的是村里屠户的儿子,叫赵虎,十四五岁,长得粗壮,一脸横肉,是村里孩子王之一,以前没少抢原主挖的野菜或捡的柴火。
“哟,这不是林家那个‘丧门星’吗?听说你现在能耐了,还会挖药治病了?”赵虎抱着胳膊,斜睨着林放,他身边两个跟班也发出嗤笑声。
林放不想惹事,低下头,想绕过去。
赵虎伸脚一拦:“急什么?爷们儿跟你说话呢!”他一把抢过林放手里的木盆,看了看里面刚洗好的衣服,随手扔在地上,还踩了两脚。“听说你认识值钱的草药?挖到不少吧?交出来,孝敬孝敬虎爷我,以后在这枣溪村,我罩着你!”
旁边跟班起哄:“对!交出来!”“不然揍你!”
林放看着地上被踩脏的衣服,心里一股火窜上来,但硬生生压住了。硬碰硬,她这小身板,打不过这三个半大小子。喊人?河边这会儿人不多,而且未必有人愿意为了她得罪赵屠户家。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静:“我不认识什么值钱的草药。就是挖点野菜,捡点柴火。”
“放屁!”赵虎一把揪住林放破旧的衣领,把她拎得脚尖离地,“村里都传遍了!李府管家都来找你问话!你还敢骗我?”他力气大,勒得林放喘不过气。
“李管家……就是问问……安神的土方子……”林放挣扎着说。
“我管他问什么!”赵虎把她往地上一掼,“今天不拿出点好处,别想走!”他示意跟班,“搜她身!”
两个跟班狞笑着上前。林放的心沉到谷底。她怀里还揣着今天准备拿去跟货郎换钱的几包晒干的草药,还有那三十多文私房钱!绝不能被搜出来!
就在一个跟班的手快要碰到她时,林放猛地往旁边一滚,同时抓起地上的一块鹅卵石,狠狠砸向赵虎的小腿!
“哎哟!”赵虎没防备,吃痛松了手。林放趁机爬起来,拔腿就往村子里跑!她知道自己跑不过这些半大小子,但必须跑到有人烟的地方!
“妈的!敢砸我!追!”赵虎恼羞成怒,和两个跟班在后面紧追不舍。
林放拼了命地跑,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她专挑狭窄难走的小巷钻,利用自己身材小的优势。眼看快到村中心人多的地方了,斜刺里忽然又冒出两个少年,堵住了去路——是赵虎另外的狐朋狗友!
前后夹击!林放被堵在了一条死胡同里。
赵虎喘着粗气追上来,脸上带着狠笑:“跑啊!怎么不跑了?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活动着手腕,一步步逼近。
林放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手指悄悄摸向腰间——那里别着她用旧箭镞磨成的一根粗糙“锥子”,一直贴身藏着防身。真要拼命,她也不憷,但后果难料。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在巷口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所有人一愣,循声望去。
月白衣裙,藤编药箱。女医生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口,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目光淡淡地扫过赵虎几人,最后落在狼狈不堪、却眼神凶悍如幼兽的林放身上。
赵虎显然认得这个时常在附近出没、气质独特的女大夫,气势不由得一窒。村里人对这种“有本事”又“看不透”的人,总存着几分莫名的敬畏。
“没……没干嘛,跟她闹着玩呢。”赵虎干笑两声,眼神却有些闪烁。
女医生没理他,径直走到林放面前,看了看她被抓皱的衣领和沾了尘土的脸,又瞥了一眼地上散落的、被踩脏的衣服。
“受伤了?”她问林放,声音听不出情绪。
林放摇摇头,攥着“锥子”的手微微放松:“没有。”
女医生点点头,转向赵虎几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欺凌弱小,非男子所为。若再被我看见,”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赵虎刚才被石头砸到、此刻隐隐作痛的小腿上,“或许该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腿脚不便’。”
她的话没有任何威胁的语调,却让赵虎几人后背莫名一凉。他们可是听说过,这女大夫医术了得,但用毒好像也挺厉害?去年村西头有人被毒蛇咬了,就是她救的,但也有人说她配的药,能让人上吐下泻好几天……
“走,走,快走!”赵虎不敢再多话,招呼同伴,灰溜溜地跑了,连句狠话都没敢撂下。
巷子里只剩下林放和女医生。
林放松了口气,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刚才那一通狂奔和紧张对峙,耗尽了她的体力。
女医生蹲下身,打开药箱,取出一块干净棉布,沾了点药箱里竹筒的水,递给林放:“擦擦。”
林放接过,胡乱擦了把脸和脖子上的灰土。
女医生看着她擦完,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林放被抓红的脖颈边缘。她的手指微凉,动作很轻。
“下次,尽量避开他们。”女医生说,收起棉布,“你身上,有草药味。容易招人眼。”
林放心里一凛。她知道女医生嗅觉敏锐,没想到连她藏在怀里的干草药气味都能闻出。
“谢谢姐姐。”林放低声道谢,这次是真心实意。不管对方出于什么目的,确实帮自己解了围。
女医生没说什么,提起药箱,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声音随风传来:“后日未时,老地方。”
说完,身影便消失在巷口。
林放坐在原地,愣了半晌。“老地方”?是指上次山间相遇的小路,还是……她平时去孙老头那儿常走的那条路?未时,下午一点到三点。她约自己做什么?
想不明白。但女医生主动相约,这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她休息了一会儿,恢复了些力气,才爬起来,捡起地上被踩脏的衣服,重新去河边清洗。心里却沉甸甸的。
赵虎的欺凌,只是开始。随着她懂草药、甚至可能“有门路”的名声渐渐传开(不管这名声是真是假,怎么来的),类似的麻烦只会多,不会少。村里不是所有人都善良,眼红、嫉妒、想占便宜的大有人在。
女医生的解围是暂时的。她必须自己有应对的能力。
光靠一点小聪明和孙老头那点庇护,不够。
她需要更快的成长,也需要一点……能让人忌惮的东西。
不是武力,那暂时不现实。或许是某种“不好惹”的名声?或者,展示一些让人不敢轻易招惹的“能力”?
她想起女医生刚才那句平淡却有效的警告。有时候,神秘和未知,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或许……她可以借鉴一下?
洗干净衣服,晾好。回到那个冰冷的家,免不了又被王氏因为衣服脏了而骂了一顿。林放默默听着,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后日未时,老地方。
她要去。而且要准备好。
夜深了,她碾碎柏子仁服下,却依旧没什么睡意。手指摩挲着那根粗糙的骨锥,又摸了摸怀里晒干的、带着苦涩清香的草药包。
深潭边的石斛是希望,赵虎的欺凌是荆棘,女医生的约见是迷雾。
前路依旧混沌未明,但林放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只是被动地挣扎求生、缓慢积累了。
她得主动做点什么,在那根悬着的丝线落下之前,在那荆棘缠绕上来之前,在那迷雾将她彻底吞噬之前。
她得长出属于自己的刺,或者……学会借用别人的刃。
月光透过破窗,照在她沉静而锐利的眼眸里。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