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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未时之约   后日未 ...

  •   后日未时。
      林放提前了小半个时辰,就到了上次遇见女医生的那条林间小路附近。她没有傻站在路中间,而是选了棵枝叶茂密、又能清晰观察路口的大树,爬上去,蹲在一根粗壮的横杈上,借着浓密的叶子隐藏身形。
      这是特警时期的习惯——提前侦查,控制有利位置。
      午后的山林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鸣。阳光透过叶隙,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林放呼吸放得很轻,耳朵却竖着,捕捉着任何不寻常的动静。她手里握着那根磨尖的骨锥,怀里除了常备的晒干草药小包,还多了两样东西: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碾成粉末的辛辣草籽(孙老头说过,这东西碰到眼睛会剧痛,但无毒),还有几颗用细麻绳拴着的、光滑的小鹅卵石——必要时可以当投掷武器,或者制造声响。
      她不确定女医生约她做什么,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对方身上疑点重重。
      时间一点点过去。未时将近。
      小路的另一端,传来了极轻微的脚步声。依旧是那种平稳、轻盈,几乎融于风中的步调。
      林放屏住呼吸,透过枝叶缝隙望去。
      月白色的身影准时出现。女医生独自一人,提着那个藤编药箱,步履从容地走来。她在路口处停下,目光扫过四周,似乎在寻找什么。
      林放没有立刻下去。她静静观察。女医生的神情依旧平静无波,眼神扫过她藏身的大树方向时,似乎微微停顿了那么一瞬,但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待。
      又过了一会儿,女医生抬起手,看了看天色——她手腕上似乎戴着一串色泽暗沉、看不出材质的珠子。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下来吧。树上蚊虫多。”
      林放心头一跳。被发现了?什么时候?怎么发现的?她自认藏得很好,呼吸也控制住了。
      既然被点破,再藏着反而显得心虚。林放从树上滑下来,拍了拍身上的树叶和灰尘,走到女医生面前,脸上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窘迫和好奇:“医生姐姐,你怎么知道我在树上?”
      女医生看着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一会儿。”林放说。
      女医生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身朝着小路旁边一条更窄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分岔走去:“跟我来。”
      林放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对方真要对她不利,刚才在村里或者现在直接动手,似乎更容易。而且,她确实好奇。
      分岔小路蜿蜒向下,通向一处更加幽静的山谷。谷底有潺潺水声,空气比外面湿润清凉许多。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小片平坦的草地,草地中央,竟然有一间极其简陋、但还算齐整的茅草屋。屋子很小,以树枝和茅草搭建,外面围着一圈低矮的竹篱笆,篱笆边种着一些常见的草药,如薄荷、紫苏、还有一小片……林放认出那是艾草,长得格外茂盛。
      这里就是女医生的住处?林放有些惊讶。她一直以为女医生住在镇上或者别的村子,没想到竟然隐居在这深山之中。这地方极其隐蔽,若非有人带领,很难找到。
      女医生推开简陋的竹扉,走了进去。林放跟着踏入。
      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一张简陋的木床,铺着素色的粗布床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都是原木简单打造,没有任何装饰。墙角堆着几个大大小小的陶罐和竹篓,里面似乎装着药材。靠窗有一小块石板,上面放着捣药的石臼和几件简单的工具。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苦的草药香气,混合着一种说不出的、类似檀香又有点冷冽的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陈旧的卷轴,上面用墨笔勾勒着复杂的人体经络穴位图,线条流畅古拙,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注解。图前的地上,放着一个蒲团。
      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修行兼行医的简陋洞府。
      “坐。”女医生指了指屋里唯一的那把椅子,自己则在床沿坐下,放下药箱。
      林放没有坐,站着更让她有安全感。她环视四周,目光在那幅经络图上停留片刻,又落回女医生身上。
      女医生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拘谨,开门见山:“你认识孙岐黄?”
      孙岐黄?应该就是孙老头了。林放点头:“嗯,孙爷爷教过我认些草药。”
      “他教你炮制之法了?”女医生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是随口一问还是别有深意。
      林放心里警惕,答道:“只教了一点最简单的,像晒干、切段。”
      女医生“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林放身上,像是在评估什么。片刻后,她忽然说:“伸手。”
      林放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伸出右手。
      女医生的手指搭上她的手腕。指尖微凉,触感却稳定。她在诊脉。
      林放屏息。她不知道女医生为什么突然给她诊脉,是看出她身体有什么问题?还是……另有所图?
      诊脉的时间不长,女医生收回手,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很快消散。“你近日是否受过伤?除了额头和肩膀。”
      林放心里咯噔一下。她昨天被赵虎揪扯,身上确实有些瘀青,但穿着衣服应该看不到。难道诊脉能诊出来?
      “昨天……摔了一跤。”她含糊道。
      女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转而道:“你体质偏弱,气血不足,心思过重,伤神。孙岐黄给你的方子,只是治标。”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的陶罐前,打开其中一个,从中取出几样林放认识的草药:黄芪、当归、还有两片她没见过的、切得极薄的、淡黄色半透明的东西,像是某种根茎的切片。
      “黄芪补气,当归养血。”女医生一边说,一边熟练地取量、混合,用一块干净的粗纸包好,“这个,是黄精,益气养阴,平补之品,适合你用。记住,黄芪十片,当归三片,黄精两片,三碗水煮成一碗,每日一次,连服五日。”她把药包递给林放。
      林放接过,有些怔忡。又是给药?而且这次是内服的补药,配伍看起来也很合理。她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就因为那次顺手处理了伤口?
      “谢谢姐姐,”林放忍不住问,“这药……很贵吧?我……”
      “不必。”女医生打断她,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你心思活络,但根基不稳。这副身子,经不起你长久耗神。药,按时吃。”她顿了顿,补充道,“下次若有人再如昨日那般纠缠,你可用艾草混合雄黄粉,撒于身前,寻常人畜不喜此味,可阻一时。”
      这是在……教她防身?虽然方法很初级。
      林放更困惑了。眼前的女子,行事说话都透着一种矛盾。明明冷淡疏离,却又接连给予帮助和指点。她到底想干什么?
      “姐姐,你……为什么帮我?”林放终究还是问了出来,目光直视着对方。
      女医生回视她,那双空寂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她没有回答林放的问题,反而问道:“你可知,何为‘医’?”
      林放一愣,想了想,道:“治病救人?”
      “是,也不是。”女医生转身,望向墙上那幅经络图,“医者,顺天应人,调和阴阳,祛邪扶正。治病是末,救人是本。但人心之疾,往往甚于身病。”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林放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命途坎坷,心性早熟,又恰与草木有缘。孙岐黄教你识药,是引你入门。但医道浩瀚,识药仅为皮毛。”
      她回过头,看向林放:“我观你根骨虽弱,但神思敏锐,意志坚韧,非常人。可愿随我,略学些调理自身、辨识百草、乃至初步诊脉之法?”
      林放彻底愣住了。这……是要收她为徒?或者说,类似学徒?孙老头教她认药炮制,更像是一种随性的指点,而女医生这话,听起来更正式,也更深入。
      天上掉馅饼了?还是另一个陷阱?
      巨大的诱惑和更深的警惕在她心里激烈交战。女医生的医术显然高于孙老头,能学到更深的东西,对她的生存和发展无疑是巨大的助力。但对方的动机成谜,背景诡异,那个“灼魂印”更是像根刺扎在她心头。
      “我……我很笨,家里活也多,可能没太多时间……”林放试探着,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无需你时时在此。”女医生似乎看穿她的顾虑,“每月朔望之日(初一、十五),若你得空,未时来此。我教你一个时辰。能学多少,看你悟性。平日若有疑问,亦可来寻,但莫要引人注意。”
      条件很宽松,甚至可以说是为她量身定做。每月两次,每次一个时辰,不影响她日常劳作和去孙老头那儿。而且地点隐蔽。
      “为什么……选我?”林放问出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女医生沉默了很久。山谷里的风吹过茅屋,带来远处溪流的淙淙声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因果而已。”她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飘渺,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身上,有些东西,与我……有些渊源。教你些自保济人之术,或可稍改命途,也算了却一段尘缘。”
      因果?渊源?林放听得云里雾里。是指自己穿越者的灵魂?还是这具身体原主有什么特别?她想起孙老头说的“灼魂印”和“她那一脉”。难道原主的家族,和这女医生祖上有旧?可原主记忆里,父母都是普通农户,并无特别。
      谜团更大了。
      但女医生给出的条件,实在让人难以拒绝。在这个时代,知识是壁垒极高的资源,尤其是医术。哪怕是皮毛,也足以让她在村里的地位发生质变,甚至未来可能有更广阔的应用。
      风险与机遇并存。
      林放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她后退一步,对着女医生,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谢谢姐姐愿意教我。我……我愿意学。一定会用心。”
      她没有喊师父,女医生也没要求。这种模糊的师徒关系,或许对双方都更安全。
      女医生微微颔首,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极淡、几乎看不清的弧度,像是冰雪初融的一瞬。“今日便算第一次。我先教你人体几处紧要穴位,与日常舒缓疲劳、应对突发急症之法。你且看仔细。”
      她走到那幅经络图前,开始讲解。声音清冷,但条理清晰,深入浅出。
      林放收敛心神,将所有疑惑暂时压下,全神贯注地听讲、记忆。这是她在这个世界,接触到的第一堂真正意义上的“专业知识”课,内容关乎人体奥秘和救急法门,远比认识草药更核心,也更有力量。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女医生讲得不多,但都是精髓。林放记忆力超群,加上前世对人体结构也有基本了解(特训内容),理解起来并不困难,甚至能举一反三提出一些问题。女医生眼中讶异之色更浓,解答也更细致。
      日落西山,山谷里的光线暗淡下来。
      “今日到此为止。”女医生止住话头,“回去将我所说的,自行体会。药,按时煎服。下月朔日,未时,再来。”
      林放点头应下,再次道谢。她怀里揣着那包补药,脑子里塞满了新鲜的知识,心情复杂地离开了山谷。
      回去的路上,她反复琢磨女医生的话。“因果”、“渊源”、“了却尘缘”……还有那偶尔流露出的、极其复杂的眼神。
      这个神秘的女医生,似乎透过她这具六岁的皮囊,看到了某些更深层的东西。是穿越者的灵魂特质?还是这身体原主隐藏的血脉?
      无论如何,这条线,她算是正式搭上了。福兮祸兮,尚未可知。
      回到村子时,天已擦黑。王氏自然又是一顿骂,嫌她回来晚了,猪草打得不够。林放默默听着,把今天挖的“公家”草药上交——品相数量都一般,王氏撇撇嘴,没再多说。
      夜里,林放躲在破屋里,就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小心地拿出女医生给的药包。黄芪、当归、黄精……都是补益的好东西。她没敢用家里的锅灶煎药,太显眼。她用那个自己捏的、阴干的破陶罐,捡了细柴,在墙角背风处偷偷生了一小堆火,按照女医生说的分量和方法,慢慢煎煮。
      药香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带着淡淡的甘苦味。她盯着罐子里翻滚的药汁,思绪飘远。
      孙老头教她生存,女医生教她医道。两条线,一明一暗,一实一虚,都在将她引向一个超越普通农女的道路。
      但王氏的压榨,李府的阴影,村里的欺凌,依旧如影随形。
      她就像一株在石头缝里艰难求生的幼苗,头顶压着巨石,脚下土壤贫瘠,四周还有虎视眈眈的虫豸。但现在,她偷偷从石头缝里,汲取到了两股不同的养分——一股来自大地深处老根的经验,一股来自天空偶然滴落的、带着神秘气息的甘霖。
      能长成什么样,能否顶开石头,能否让虫豸退避,就看她自己了。
      药煎好了,她小心地倒出,吹凉,一口口喝下。温热的药液顺着喉咙滑下,带着黄芪的甘、当归的辛、黄精的润,一股暖意渐渐在冰冷的胃里化开,流向四肢百骸。
      疲惫似乎被驱散了些许,精神也好了点。
      她把药渣埋掉,灰烬处理干净,不留痕迹。然后躺回硬板床,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复习女医生今天教的穴位和急救手法。
      指尖无意识地在自己身上比划着,感受着那些被点明的、关乎生死的“节点”。
      知识,就是力量。医者的知识,更是能掌控生死、影响他人的力量。
      她必须尽快掌握。
      月光如霜,洒在破屋,也洒在村中其他沉睡的屋舍上。寂静中,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没人知道,在这个最不起眼的角落,一个被称作“丧门星”的六岁女童,身体里正涌动着怎样的热流,脑海里正构筑着怎样超越时代的认知图景。
      命运的齿轮,在无人察觉的暗处,又悄无声息地,向前转动了一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未时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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