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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悬丝与筹码   李府王 ...

  •   李府王管家的打听,像根细小的鱼刺,卡在了林放的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下去又扎得慌。
      她照旧干活,挖药,去孙老头那儿学习,但心里多了十二分的警惕。走在村里,她能感觉到一些若有若无的目光,不是之前那种单纯的鄙夷或好奇,而是带着探究和揣测。偶尔有妇人拉着她闲聊,话里话外绕着弯打听她怎么懂那些“偏方”,是不是得了什么“高人”传授。
      林放一律推给“在山里听采药老爷爷说的”、“以前爹娘还在时听人提过一嘴”,回答得含糊又谦卑,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同时,她减少了“私藏”草药的出手频率,即使出货,也选那些最不起眼的货郎,交易地点更加隐蔽。
      王氏那边,似乎也嗅到了点不寻常。有次她旁敲侧击地问林放:“最近村里人好像对你客气了点?你是不是在外头乱说什么了?”
      林放低着头搓衣角:“没有,伯娘。我就是……上次狗蛋那事,张婶子她们念我个好。”
      王氏哼了一声,没再多问,但眼神里多了丝盘算。林放知道,王氏可能也在重新评估她的“价值”——不仅能挖点不值钱的草药,好像还懂点能“讨好人”的土方子?这或许能让王氏在村里跟人闲聊时,多点谈资,甚至换点小人情。
      但这点微末的“价值”,在李府的阴影面前,不堪一击。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林放正在院子里晾晒新一批“公家”草药(主要是车前草和蒲公英,品相一般),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不是村里人那种随意拖拉的步子。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靛蓝短褂、脸上带着精明笑容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半大不小、趾高气昂的小厮。正是李府的王管家和他手下。
      王氏正在喂鸡,一见来人,连忙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堆起笑脸迎上去:“哎哟,王管家!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请进!”她一边说,一边狠狠瞪了林放一眼,示意她赶紧进屋别碍眼。
      林放放下手里的草药,正要转身,王管家却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带着惯有的那种拿腔拿调:“不必忙,林家的,我就是路过,顺便看看。”他的目光掠过简陋的院子,最后落在林放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眼,笑容不变,“这就是你家那个……侄女?叫丫头是吧?”
      王氏心里一咯噔,连忙把林放往前推了半步,陪着笑:“是是是,就是这丫头,笨手笨脚的,让管家见笑了。”
      林放垂着眼,没吭声。
      王管家走近两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脸上、身上扫过,尤其在额头那道早已淡去、只留下浅浅痕迹的伤疤处停留了一瞬。“听说,这丫头前阵子,用了点土法子,帮张老三家的小子缓了口气?”他像是随口提起。
      王氏心里直打鼓,不知道这管家是什么意思,只能含糊道:“小孩子瞎胡闹,碰巧了,碰巧了。”
      “哦?碰巧?”王管家笑了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我怎么听人说,她认得不少草药,还跟后山那孙老头走得挺近?”
      林放心里一沉。果然,打听得很清楚。连孙老头都扯出来了。
      王氏也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没有的事!孙老头那怪脾气,谁跟他走得近啊!这丫头就是偶尔上山砍柴捡猪草,碰上了问两句,那老头看她小,随口教点认野菜的本事罢了!”她急急地撇清关系,生怕跟孙老头那“怪人”沾上惹麻烦。
      王管家不置可否,又转向林放,语气放缓了些,带着点诱哄的意味:“丫头,别怕。跟我说说,你都跟孙老头学了些什么呀?是不是认得什么特别的草药?”
      林放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怯懦:“回……回管家老爷,孙爷爷就教我怎么分野菜和毒草,怕我挖错了吃坏肚子……别的,没教什么。”
      “是吗?”王管家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那驱黄鼠狼的香包,也是他教的?”
      “香包?”林放眨眨眼,露出困惑的表情,“什么香包?我不知道啊。是张婶子家丢鸡的事吗?我听人说,是张婶子自己求了符挂上的吧?”
      她推得一干二净,把功劳归到虚无缥缈的“符”上。村里人本就有点迷信,这么说反而更可信。
      王管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又抓不住什么把柄。他沉吟片刻,忽然换了个话题:“丫头,你伯父在我府上做活,你也知道。最近府上老太太身子不太爽利,胃口不好,夜里睡不踏实。你可知道,有什么山野里常见的、安神开胃的方子?不用多精贵,就是些土法子。”
      王氏一听,眼睛立刻亮了。李府老太太!要是这丫头真能说出点什么,哪怕没用,也是一份人情,说不定能抵消点租子,或者给林大根换个轻省点的活计!
      她立刻用胳膊肘捅了林放一下,压低声音但语气急切:“快!好好想想!孙老头有没有说过什么?”
      林放心里飞快地盘算。王管家这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是个陷阱。说不知道,显得没用,可能让他更轻视,但也安全。说知道,万一用错了,或者效果不好,那就是现成的罪名。而且,对方明显在试探她到底懂多少。
      她想了想,决定走一条中间路线——说一个最安全、最普通、几乎不可能出错的“方子”,但把来源推到虚无缥缈的“听村里老人说”。
      “我……我好像听村里老人家闲聊时提过,”林放怯生生地开口,声音不大,“说是……用炒焦的枣仁,加上一点点炙过的甘草,泡水喝,或许能安神。还有……山楂干泡水,或者晒干的橘子皮泡水,好像能开胃。都是最寻常的东西,不知道对不对……”
      她说的枣仁安神、山楂开胃,都是最基础的食疗常识,在这个时代应该也有流传。甘草调和诸药,也能用。都是安全牌。
      王管家听罢,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失望。他点了点头:“嗯,倒是些寻常东西。老太太什么好东西没用过,不过试试也无妨。”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林放,“丫头,有空多跟你孙爷爷学学,认认草药,总是个本事。说不定哪天,府里就用得上。”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王氏却只听到“用得上”三个字,脸上笑开了花,连连应是。
      王管家没再多留,带着小厮走了。
      人一走,王氏立刻揪住林放,又是激动又是紧张:“你听见没?李府老太太!你要是真能帮上点忙,咱们家可就……”她仿佛看到了减租、赏钱、甚至林大根被提拔的画面。
      林放却没那么乐观。王管家最后那句话,与其说是鼓励,不如说是标记——这丫头有点用,先记着,以后或许能派上用场,或者……需要提防。
      “伯娘,我就是瞎说的,不一定管用。”她给王氏泼冷水。
      “管他管不管用!说了总比不说强!”王氏瞪她一眼,随即又叮嘱,“以后见了孙老头,嘴巴甜点,多学点!听见没?”
      林放点点头,心里却想,跟孙老头学习的事,恐怕得更谨慎了。王管家已经注意到了这条线。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李府那边没什么动静,既没有赏钱送来,也没有再来人。王氏由最初的兴奋期待,渐渐变成失望和嘀咕:“李府的门槛就是高,一点土方子哪入得了眼……”
      林放却松了口气。没动静就是最好的动静。说明她那套说辞暂时糊弄过去了,王管家可能觉得她也就是比普通村童多知道点零碎,不足为虑,或者还在观察。
      她不敢放松,继续着自己的“积累”。私房钱慢慢攒到了三十多文。她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一些可能更有用的东西:比如一小块火石(比之前的更好用),一截柔韧的皮绳(从货郎那里淘换的旧马鞭上拆下来的),甚至用几文钱跟一个猎户家的孩子换了两枚磨损严重、但还算锋利的旧箭镞——没什么大用,但磨一磨,或许能当锥子或小刀用。
      跟孙老头学习的内容,也开始从单纯的辨认,向更深入的方向发展。孙老头开始教她一些草药的简单炮制原理,比如“酒制提升活血,醋制引药入肝,蜜制缓和药性”等等,虽然只是理论,但让林放对这个时代的医药体系有了更系统的认识。她也开始帮着孙老头处理一些稍复杂的药材,比如帮忙蒸制熟地黄,学习怎么控制火候和时间。
      一天,孙老头在处理一批新采的、带着泥土的块茎时,忽然说:“这是黄精,补气养阴,健脾润肺,算是不错的补品。炮制好了,价比寻常草药高不少。”
      林放仔细看着那其貌不扬、像生姜似的根茎,问:“孙爷爷,这个好找吗?”
      “看运气。喜阴湿,长在腐殖土厚的林子里,长得慢。”孙老头说着,削下一小块递给她,“尝尝,味甘。”
      林放接过,小心地咬了一点点,一股淡淡的甜味和土腥气在嘴里化开。“要是能找到这个,是不是能多卖点钱?”她问。
      孙老头看她一眼:“怎么,缺钱缺得厉害?”
      林放没否认:“嗯,想多攒点。家里……不太平。”
      孙老头沉默了一下,用沾着泥的手指了指后山更深处的方向:“那片老林子深处,背阴的沟涧边,早年我见过有。不过多年没去了,不知道还有没有。那地方……不太平,有瘴气,也有野兽。你一个小丫头,别去。”
      林放记下了“老林子深处”、“背阴沟涧”、“黄精”,点点头:“我知道了,孙爷爷,我不去。”
      但她心里,那个地方已经成了地图上一个待探索的标记。危险,也意味着可能的机遇。黄精,补益类药材,价格应该不错。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她的体力、装备、对深山的了解都还不够。
      从孙老头那儿回来,天色还早。她没直接回家,而是在村子附近转了转,检查了一下前几天帮另外几户人家悄悄挂的驱兽香包(换了个更隐蔽的样式),效果似乎都不错。这几户人家对她明显和善了许多,有时还会塞给她一个煮鸡蛋或一把炒豆子。
      这些微小的善意和人情,像一点点火星,在她冰冷的处境里,带来些许暖意,也织成了一张脆弱的、但确实存在的保护网。
      走到村口水井边,她正想打点水洗把脸,却看见井台旁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衣裙,在傍晚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朦胧。依旧是那个藤编药箱,安静地放在脚边。女医生正微微仰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侧脸线条在暮色中柔和了些许,但周身那股疏离冷淡的气息,丝毫未减。
      她似乎也是刚从哪里回来,鞋边沾着新鲜的泥点和草屑。
      林放脚步顿了一下。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自从上次山间一别,加上孙老头的警告,她对这位神秘女医更多了几分忌惮和好奇。
      女医生似乎察觉到有人,转过头来。目光相接,林放看到她眼中依旧是一片空寂的平静,仿佛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林放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像以前一样,小声喊了句:“医生姐姐。”
      女医生看着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她的视线在林放脸上停留了一瞬,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故:“你近日,是否时常心悸,夜寐多梦,易惊醒?”
      林放一愣。她最近确实睡得不踏实,一方面是生存压力,另一方面也总是警惕着周围的动静,有点风吹草动就会醒。但……她怎么知道?
      “有一点……”林放老实承认。
      女医生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林放:“柏子仁,碾碎睡前温水送服少许,安神。”说完,不等林放反应,提起药箱,转身便朝着村子西头那条通往更深山林的小路走去,身影很快融入渐浓的暮色。
      林放捏着那个小小的纸包,站在原地,心里泛起一丝古怪的涟漪。她是在……关心自己?还是仅仅出于医者习惯?上次给紫花地丁,这次给柏子仁,都恰好对症她当时或潜在的不适。这仅仅是巧合,还是对方观察入微?
      而且,她给的药,每次都是最对症、最安全的选择。这份精准,让人心惊。
      林放打开纸包,里面是几颗饱满的、带着特有清香的柏子仁。她小心地包好,揣进怀里。不管对方出于什么目的,这药应该没问题,而且正是她需要的。
      她看着女医生消失的方向,村西头……那边除了更密的林子,好像只有几户更穷困的散居山民,还有……一座早已荒废的山神庙。她去那里做什么?采药?还是……有别的事?
      联想到孙老头提到的“灼魂印”和“她那一脉”,林放觉得,这位女医生身上的谜团,或许远比李府的威胁更吸引人,也可能更危险。
      回到家,王氏见她回来晚了,少不得又是一顿骂。林放默默听着,把打回来的水倒进缸里。晚饭时,她嚼着粗粝的饼子,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王管家探询的眼神,孙老头的警告,女医生给的柏子仁,还有那张标记着“黄精”的、危险而诱人的深山地图。
      悬在头顶的丝线似乎又多了一根。李府的,王氏的,甚至可能还有那神秘女医生无意中牵扯出的、更隐秘的线。
      而她手里的筹码,还太少太少。
      夜深人静,她碾碎一小颗柏子仁,就着冷水服下。淡淡的苦涩之后,是一股宁神的清香。她躺在硬板床上,望着漆黑的屋顶。
      必须加快速度。在李府的注意力真正落到她身上之前,在王氏的耐心耗尽之前,在她被卷入更复杂的漩涡之前。
      她需要更多的钱,更实用的技能,更可靠的关系,甚至……一点点属于自己的、隐秘的力量。
      窗外,传来夜枭凄厉的鸣叫,划破寂静的夜空。
      林放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柏子仁的香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她的路,注定不会平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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