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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第一笔“私房钱”   王氏松 ...

  •   王氏松口允许采药,对林放来说,就像在密不透风的墙面上,终于凿开了一个能喘气的窟窿眼儿。
      第二天一早,她照例被王氏的骂声催起来,但今天除了洗衣服、打猪草,还多了个新任务:“去后山看看,有没有能卖钱的草!眼睛放亮点,别光捡没用的!”王氏把那个破背篓扔给她,想了想,又从厨房角落摸出一个豁了口的旧布袋,“挖到了装这里,别把背篓弄脏了,还要装猪草!”
      林放接过布袋,没说什么,心里却盘算开了。这布袋虽破,但比用叶子包强,至少能多装点,也隐蔽些。
      她先麻利地干完日常的活计,然后背着空背篓和布袋进了山。没有直接去孙老头的山坳,而是先去了之前观察过的几个地方,按照孙老头教的,寻找那些相对常见、晒干了也能卖点小钱的草药。
      车前草、蒲公英、金银花(可惜季节快过了,花不多)、鱼腥草……她专挑长得好的、符合采摘要求的,小心地挖出来,抖掉泥土,放进布袋里。脑子里自动给它们标上“价码”:车前草、蒲公英最便宜,估计一斤晒干也就几文钱;金银花好些,能到十几文;鱼腥草介于中间。
      挖了小半袋,估摸着够回去交差了,她才转向孙老头山坳的方向。今天孙老头没在晒药,窝棚门关着,大概进山采药去了。林放把布袋藏在窝棚附近一个干燥的树洞里,这是她和孙老头默认的“寄存点”——孙老头默许她放点不重要的东西。
      然后,她拿出另一个更小、用旧布缝成的口袋(这是她用换来的针线,偷偷在夜里缝的),开始寻找孙老头最近教她的、稍微值钱点的品种。
      比如益母草(孙老头说妇人用得着),比如夏枯草(清热明目),还有她前几天偶然发现的一小片野生的、还没到采挖季节的丹参苗(孙老头指着叶子教她认的,说根活血化瘀,值钱,但得秋冬挖)。丹参她没动,只记下位置。但益母草和夏枯草她采了一些,小心地放进小布袋。
      她还在向阳的坡地石缝里,找到几株叶片肥厚、开着淡黄小花的植物——茵陈蒿?孙老头提过一嘴,说初春的嫩苗叫茵陈,能清湿热,利胆退黄,药铺也收。她不太确定,只采了一点点样本,打算下次问清楚。
      忙活完这些,她才去砍够一背篓柴火,把装着“普通草药”的布袋从树洞取出,压在柴火下面,背着沉甸甸的收获下山。
      回到院子,王氏正在喂鸡,看见她,立刻走过来:“怎么样?挖到没有?”
      林放放下背篓,先把柴火拿出来堆好,然后才拿出那个旧布袋,打开给王氏看。
      王氏伸头一看,里面是些蔫了吧唧的绿草叶子,有的还带着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就这些?这能卖钱?”
      “孙爷爷说,这些是草药,晒干了能卖。”林放小声说,“车前草,蒲公英……镇上药铺收的。”
      王氏将信将疑,用手扒拉了几下,没看出什么名堂,嫌弃地摆摆手:“行了行了,拿去那边太阳底下摊开晒!别堆在一块儿发霉了!看着点,别让鸡啄了!”她虽然怀疑,但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心态,还是让林放处理。
      林放应了一声,把布袋里的草药倒在屋檐下一块破席子上,仔细摊开。这些草药品相普通,数量也不多,晒干了估计也就一小把,卖不了几个钱,但这是“投石问路”,让王氏看到确实有东西能拿回来,就够了。
      她自己的“私藏”小布袋,早就趁王氏不注意,塞进了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晚饭时,王氏对着稀粥咸菜,又开始唉声叹气,念叨租子、铁柱的鞋子、盐又快没了。林大根闷头喝粥,不吭声。林铁柱则嚷嚷着粥太稀,没吃饱。
      王氏忽然抬眼看向默默喝粥的林放:“你挖的那些草,晒干了真能卖钱?”
      林放点点头:“孙爷爷说能。”
      “那老怪物……”王氏嘀咕了一句,眼珠转了转,“明天你再去找找,看有没有更值钱的!别光弄这些破烂儿!”
      “嗯。”林放应下。
      第二天,她照旧上山。这次她带上了那个小布袋,还有一点用叶子包着的、昨晚省下来的烤山药。到了山坳,孙老头正好在,正对着几株新采的、林放不认识的草药皱眉。
      “孙爷爷。”林放喊了一声,走过去,把那点烤山药递过去,“这个给您。”
      孙老头瞥了一眼,没接:“自己留着吃吧,瘦得跟猴儿似的。”
      林放也不勉强,收回手,拿出小布袋里那几株疑似茵陈的植物:“孙爷爷,您看看,这个是不是茵陈蒿?”
      孙老头接过去,看了看,又闻了闻,点点头:“是茵陈,不过时节稍晚了点,有点老了,药性还行。眼力见长。”
      林放心里一喜,忙问:“那这个药铺收吗?大概什么价?”
      “收,初春的嫩苗价高,这时候的,晒干了,估计也就二三十文一斤吧。”孙老头随口道,“怎么,想卖钱?”
      林放老实点头:“家里……伯娘让我找能卖钱的草药。”
      孙老头哼了一声,没评价王氏,反而说:“想靠这个赚大钱难。寻常草药,山里多得是,药铺压价狠。真想有点进项,得找稀罕的,或者……会炮制。”
      “炮制?”
      “就是加工。同样的草药,生用和制过,药效不同,价钱也不同。比如有些药要炒,有些要炙,有些要蒸晒。”孙老头指了指窝棚里几个小陶罐和石臼,“这里面门道多了,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你先把我教你的认全了,采对了,别把毒草当宝挖回来就不错了。”
      林放知道急不得,认真记下。她又请教了益母草和夏枯草的市价,孙老头说大概也就十几文到二三十文一斤,看品相。
      接下来的日子,林放白天干活、挖“公家”的普通草药应付王氏,下午有空就溜去孙老头那儿,学习辨认更多草药,偶尔也帮忙分拣、晾晒,顺便“偷师”一点简单的炮制手法,比如怎么把采来的草药洗净、切段、晒干到合适的程度。
      她的“私藏”小布袋渐渐充实起来。除了益母草、夏枯草、茵陈,她还陆续添了点野菊花、淡竹叶、甚至找到几棵小棵的、年份尚浅的何首乌藤(孙老头说这个藤也能入药,安神养血,但值钱的是块根,得长很多年)。她都小心采集,晒干后藏在自己那破屋子的墙缝或床底隐秘处。
      如何把这些“私房货”变成钱,是个问题。直接拿去镇上药铺卖,她一个人太显眼,而且容易暴露。通过孙老头?孙老头自己也要卖药,未必愿意帮她处理这点零碎,而且容易让孙老头知道她私下藏药,虽然孙老头未必在意,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想到了货郎。有些走村串乡的货郎,也兼收一些山货土产,比如鸡蛋、干菜、或许也包括普通药材?虽然价格肯定被压得很低,但胜在方便、隐蔽。
      她开始留意不同货郎的动向和口碑。终于,在一个货郎摇着拨浪鼓进村,孩子们围上去时,她假装看热闹,凑到货郎担子前,磨蹭了一会儿,等孩子们散了些,才小声问:“大叔,您收晒干的草药吗?像车前草、蒲公英什么的。”
      货郎是个看起来挺和气的黑脸汉子,闻言打量了她一下,笑道:“小丫头,你还懂草药?收是收,不过价钱可不高,都是些寻常货色。”
      “那……益母草、夏枯草呢?”林放试探着问。
      货郎略感意外:“哟,还真知道点。这些稍微好点,但也就那样。你要是真有,晒得好的,我看看成色,按质论价。”
      林放心里有了底。她没有立刻拿出来卖,而是又等了两天,观察这个货郎确实在村里收了别家的干菜山货,为人还算公道,才在一个午后,借口去挖野菜,揣着一小包晒得干透、品相不错的益母草和夏枯草,在村外小路上“偶遇”了收完货准备离开的货郎。
      交易很顺利。货郎检查了草药,夸了句“晒得不错,没霉没杂”,然后给了她一个实在不算高、但也在林放预料之中的价格:益母草和夏枯草混在一起,大概有半斤多,一共给了她十五文钱。
      握着那十五枚带着货郎体温的铜钱,林放感觉比上次捡到金属片换钱时还要激动。这是她完全靠自己学来的知识、亲手采集炮制、独立交易换来的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劳动所得”!虽然很少,但意义重大。
      她把铜钱小心地串起来,和之前剩下的三个铜板串在一起,一共十八文,贴身藏好。没动那二钱银子。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她开始更系统地将“私藏”分类,挑选品相好的、稍微值钱点的,分批在不同时间、找不同的货郎出手。每次量都不大,换来的钱也从几文到十几文不等。她严格控制着出手频率和数量,避免引起注意。
      这笔小小的、持续流入的“私房钱”,让她心里踏实了许多。她开始用这些钱,悄悄地改善自己的“装备”。比如,她通过一个货郎,换了一把更小巧但锋利的旧剪刀(比之前孩子换的那把好),又换了几根真正的缝衣针和更结实的线。她还换了一小包真正的粗盐,比之前货郎给的那包品质好些。甚至,她还奢侈地换了一小块最便宜的饴糖,不是为了吃,而是准备用来做诱饵,或者关键时刻补充体力。
      生活似乎在朝着好的方向缓慢爬行。王氏因为她时不时能带点“公家”草药回来晒(虽然卖相和数量都一般),对她的脸色稍微好了那么一丝丝,骂人的频率似乎也降低了一点点。林大根依旧沉默,但看她的眼神里,那点复杂的情绪似乎多了些别的什么,像是打量,又像是算计。
      林放不敢放松。她知道王氏的“宽容”极其脆弱,建立在“这丫头还能挖点草换钱”的预期上。一旦这个预期落空,或者有更大的利益诱惑,自己随时可能被卖掉。
      她必须让自己变得更有用,或者,找到更稳固的靠山。
      孙老头算半个靠山,但他性情孤僻,未必会为了她介入林家的事。女医生……太过神秘,而且孙老头暗示接近她可能有风险。
      也许,该从村里其他人身上想想办法?比如,用自己学的医药知识,帮点小忙,积累点人情?就像上次帮狗蛋那样,但得更谨慎,不能次次都冒险。
      她正琢磨着,一天下午从孙老头那儿回来,还没进村,就听见村口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闹,似乎夹杂着哭声和许多人的议论声。
      出什么事了?
      林放加快脚步,走到村口大槐树下。只见那里围了不少人,中间是张婶子,正拍着大腿哭嚎,她男人蹲在地上抱着头,周围人七嘴八舌地劝着,脸色都不太好看。
      “我的鸡啊!我辛辛苦苦养了半年的三只下蛋母鸡啊!全没了!天杀的啊!”张婶子哭得撕心裂肺。
      林放听了一会儿,明白了。张婶子家的鸡圈昨晚被黄鼠狼(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掏了,三只正下蛋的母鸡全被咬死拖走,现场一片狼藉。对于农家来说,下蛋母鸡是重要的财产和营养来源,损失不小。
      “最近这黄皮子也太猖狂了!前天王老五家丢了两只,昨晚又是张婶子家!”
      “可不是吗!我家那鸡圈也不牢靠,晚上都睡不踏实!”
      “得想法子治治啊!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
      众人议论纷纷,但都没什么好办法。养狗的人家少,就算有狗,有时候也防不住狡猾的黄鼠狼。下夹子?容易误伤自家鸡或者小孩。
      林放站在人群外围,听着听着,心里忽然一动。
      她记得孙老头有一次闲聊时提过,有些草药的气味,动物很讨厌。比如,艾草燃烧的烟能驱蚊,对某些小动物也有刺激性。还有……好像有种叫“狼毒”的植物(孙老头强调有毒,让她远离),根茎有特殊气味,动物闻到会避开。
      当然不能用有毒的狼毒。但艾草……她手头正好有晒干的艾草。能不能试试做个加强版的驱兽香包,挂在鸡圈附近?
      这不算治病,风险小,就算没用,顶多被说一句“小孩胡闹”。但如果有用……或许能在村里打开另一条路——解决实际问题,积累口碑和人脉。
      她悄悄退出人群,回到自己那破屋子,从藏东西的地方拿出那包晒干的艾草,又找出一些同样有刺激性气味的干橘皮(她之前捡来晒的,本来想泡水喝)、还有几颗味道辛辣的干辣椒(也是从货郎那里零星换的),捣碎混合在一起,用一块粗布包成几个小香包,每个香包里还塞了一小块她舍不得用的、最便宜的饴糖——增加点“诱饵”气息,希望能把黄鼠狼吸引到香包附近,然后被浓烈的混合气味驱走。
      晚上,她趁夜色溜到张婶子家鸡圈附近(鸡圈已经简单修补过,但显然不牢靠),把两个小香包分别挂在鸡圈栅栏的角落和入口上方。剩下的香包,她第二天悄悄送给了另外两户最近也抱怨过鸡被骚扰的村民,只说是在山里听老人说的土法子,试试看,不用钱。
      她没说是自己做的,只说是“听来的”。
      接下来几天,村里风平浪静。张婶子家和其他挂了香包的村民家,再没丢鸡。甚至有人反映,晚上听到鸡圈附近有动静,但很快就没声了,早上起来一看,鸡都好好的。
      “哎哟,还真管用!”张婶子逢人便说,“不知道是哪位高人给的土方子,那香包一挂,黄皮子真不来了!”
      另外两家也证实有效。
      村里人好奇起来,纷纷打听是什么香包。张婶子他们也说不清,只记得是个不起眼的小布包,味道有点冲,好像是艾草什么的。
      有人猜是孙老头给的,但孙老头一向不管这些闲事。也有人猜是路过的高人。
      林放听着这些议论,深藏功与名。她没有主动承认,只是悄悄观察。这件事,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利用知识解决村民的实际小烦恼,既能帮人,也能在不经意间提升自己的隐形地位和安全性。大家会觉得这丫头虽然命硬,但好像知道些有用的偏方,不是完全没用。
      当然,她很清楚,这些小打小闹,离真正的“安全”和“富足”还差得远。租子的压力依然像乌云一样笼罩在包括林家在内的许多农户头上。李府的管家前几天又来催过一次租,态度更加强硬。
      更大的风浪,或许还在后面。
      这天,她正在孙老头那儿帮忙分拣一批新采的茯苓,孙老头忽然放下手里的活,看着她,慢悠悠地说:“丫头,你最近在村里,是不是用了些驱兽的小法子?”
      林放心里一紧,抬头看向孙老头。老头子的眼神似乎能看透一切。
      她点点头,没否认:“嗯,用了点艾草什么的,混了些别的。”
      孙老头“嗯”了一声,没追问细节,反而说:“懂得藏拙,是好事。不过,你最近小心点。李府那个王管家,前两天下乡收租,好像特意打听过你。”
      林放的心猛地一沉:“打听我?为什么?”
      “谁知道。许是听说了你救狗蛋的事,或者别的。”孙老头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一块茯苓,“李扒皮家,眼珠子只认钱和势。你一个没根没基的小丫头,突然有点不一样,他们未必会往好里想。”
      林放抿紧了嘴唇。李府……那个镇上最大的地主。王管家打听她?绝不是好事。是觉得她可能有什么“秘方”想压榨?还是单纯觉得她“异常”,想摸清底细?
      “孙爷爷,那我……”
      “该干嘛干嘛,但眼睛放亮点,耳朵竖起来。”孙老头打断她,“真要有事,往我这山里跑。那李扒皮的手,还伸不到我这老林子深处。”
      这话,算是给了她一个模糊的庇护承诺。
      林放感激地点点头:“谢谢孙爷爷。”
      从山坳下来,林放的心情比上山时沉重了许多。刚觉得日子有点盼头,新的威胁就露出了獠牙。李府……那可是比王氏难对付千百倍的角色。
      她摸了摸怀里那串十八文的铜钱,又想起床底下那个藏着银子的陶罐。
      钱还是太少了,力量也太弱了。
      光靠挖草药、卖草编、用点小聪明,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浪面前,恐怕连朵浪花都算不上。
      必须更快地成长,积累更多的资本——不仅是钱,还有知识、人脉、甚至……武力?
      她看着自己细瘦的胳膊,苦笑了一下。武力暂时指望不上。那就先从知识和人脉开始吧。
      孙老头这条线要维持好。村里的人情要继续悄悄经营。或许……也该开始留意镇上的机会了?光靠货郎,交易量和价格都有限制。
      还有那个女医生……如果能从她那里,学到更精深的东西,或者得到一些不一样的帮助……
      林放一边想着,一边走回村子。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小小,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笔直的坚韧。
      村口,几个孩子正在玩她编的草蚱蜢,看见她,都笑着喊:“丫头姐姐!”
      林放对他们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
      路还长,敌人已现。但她林放,从来就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夜深了,她躺在破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手心里攥着那枚从货郎那里换来的、最锋利的缝衣针。
      针尖在透过破窗的月光下,闪着一点冰冷的、属于金属的寒光。
      就像她此刻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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