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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药香与算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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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孙老头学认药,成了林放灰暗日子里唯一闪着微光的盼头。
每天干完王氏指派的活计,她就像只机灵的山鼠,溜进后山,沿着那条熟悉的小径,准时出现在山坳窝棚前。孙老头话不多,教得也实在。先从最普通、最不会认错的教起。
“看好了,这是车前草,叶子像猪耳朵,贴着地长,穗子直戳戳的。全草都能用,利尿、清热、明目。记住了,要采就采叶子肥厚、没开花的嫩株,老了药性差。”孙老头用枯瘦的手指捻着一株新鲜的草。
林放凑近了看,点头,顺手在旁边石板上用木炭画下简图,旁边歪歪扭扭写上“车前草——猪耳朵叶——利尿清热”。
“这是蒲公英,叶子锯齿状,断了有白浆,黄花,毛球球。清热解毒,消肿散结。嫩叶子能吃,根晒干了能泡水。”孙老头又拿起另一株。
林放照样记下。
“金银花,藤本的,花初开白色,慢慢变黄,所以叫金银花。清热解毒,治风热感冒。采花苞,别等全开了。”孙老头指了指窝棚边上晾着的一小撮黄白小花。
“鱼腥草,叶子揉碎了有股鱼腥味,开小白花。清热解毒,消痈排脓。性子寒,不能多吃,尤其脾胃虚寒的。”孙老头皱皱眉,“村里有些妇人贪便宜,挖了当野菜吃多了,拉肚子找我,烦。”
林放一边记,一边心里暗忖,这老头子看着孤僻,其实对村里事门儿清。
孙老头也不光说,还让林放自己去附近找找看,找到了指给他认。林放找得仔细,偶尔认错,孙老头也不骂,就哼一声,让她再看。有时她找到别的不认识的植物,孙老头心情好也会随口说两句:“这是酢浆草,酸的,小孩偶尔嚼着玩没事,多了伤胃。”“那是牛筋草,根硬,没啥用,牲口都不爱吃。”
林放像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吸收着这些看似平凡、却关乎生存的知识。她发现,很多被她当做无用野草或者普通野菜的东西,竟然都有药用价值。虽然大多数不值大钱,但积少成多,而且关键在于“认识”——这是她区别于普通村童乃至村妇的核心能力。
除了认药,孙老头偶尔也会教点别的。比如怎么分辨可食用的蘑菇和毒蘑菇(“颜色越艳越要命,长得规整的也未必安全,认不准宁可饿着”),怎么用特定草药简单处理小伤口(“马齿苋捣烂了敷上,止血消炎”),甚至怎么设置更有效的捕猎小陷阱(“绳套要活扣,下在兽道上,伪装好”)。
林放学得飞快,动手能力也强。孙老头看着她用草茎编出更精巧的绳套,用石头和木棍做出省力的杠杆撬动大石块,眼神里偶尔会闪过一丝赞许,但嘴上从来不说好听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放认识了几十种常见草药,也大致了解了它们的生长习性和采摘要点。她的“草编生意”因为有了更精巧的设计(比如编出带盖的小筐,能放些零碎东西),在孩子们中间更受欢迎了,换来的小玩意儿也更多样。她甚至用换来的几枚鸟蛋,跟孙老头换了一小把晒干的艾草——孙老头说可以驱蚊虫,夏天用得着。
林放把这些艾草小心收好,心里盘算着,等天气再热些,或许可以试试做点简单的驱蚊香囊?材料都是现成的,或许能跟村里的妇人换点针头线脑或者吃食。
她的身体在规律(虽然艰苦)的劳作和偶尔(偷偷)的营养补充下,似乎也结实了一点点,虽然还是瘦小,但跑起来没那么喘了,手臂也有了些微薄的力气。她把那点意外得来的银子藏得死死的,那是她最后的底牌。
然而,家里的气氛却越来越紧张。王氏因为林大根迟迟弄不到足够的钱来应付日益逼近的租子和家里的开销,变得越发焦躁易怒。骂林放成了她发泄情绪的主要渠道,而且骂得越来越难听,有时甚至会上手掐拧。
林大根则更加沉默阴郁,看向林放的眼神也复杂起来,那偶尔的愧疚似乎被生活的重压磨得越来越淡。
林放知道,卖了她换钱的念头,恐怕一直在王氏心里盘旋,只差一个契机,或者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必须尽快展现“价值”。
机会在一个午后降临。她刚从孙老头那儿回来,脑子里还回响着孙老头今天教的关于“三七”的辨认要点(“茎秆直立,掌状复叶,小花伞形,根像姜,断面灰绿带黄,活血止血圣药,但咱们这山少,难找”),刚走到村口,就听见一阵喧哗和孩子的哭声。
只见邻居张婶子抱着她五岁的小儿子狗蛋,急得团团转。狗蛋嘴唇发紫,额头滚烫,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哮鸣音,小脸憋得通红,眼看着出气多进气少。
“怎么了这是?”旁边围观的妇人七嘴八舌。
“不知道啊!刚还好好的在玩,忽然就喘不上气了!脸都紫了!”张婶子带着哭腔,“这可怎么办啊!铁柱他娘,你见识多,快给看看!”
被点名的王氏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我哪会看这个!赶紧送镇上找大夫啊!”
“镇上来回十几里!孩子这样哪等得及!”张婶子急得直跺脚。
林放挤进人群,看着狗蛋的症状,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孙老头前几天随口提过的一个病例:“……有些小儿,体质特殊,遇风、遇花粉、或吃了些发物,忽然喉头水肿,喘憋欲死,民间叫‘急喉风’,凶险得很。若实在没法,可用新鲜鹅不食草捣汁,滴入鼻中少许,或可暂缓痉挛,争取送医时间。”
鹅不食草!她今天上山时,好像在路边湿洼地见过一片!
她来不及多想,冲张婶子喊了一句:“婶子别急!我知道有个土法子,试试!”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她,满是惊疑。王氏更是眉毛一竖:“死丫头!你胡咧咧什么!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滚一边去!”
林放没理她,转身就往村外跑,边跑边喊:“等我一下!马上回来!”
她跑到记忆中的那片湿洼地,果然看到一丛丛贴着地面生长的、细弱的小草,叶子极小,开淡紫色小花——正是孙老头描述过的鹅不食草!她迅速拔了一大把,顾不得手上沾满泥水,又狂奔回村口。
狗蛋的情况更差了,眼睛都有些翻白。张婶子已经瘫坐在地上哭。
林放冲过去,用手将鹅不食草使劲揉搓,挤出一些青绿色的草汁,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几滴草汁滴入狗蛋的鼻孔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狗蛋猛地咳嗽了几声,虽然微弱,但那可怕的哮鸣音似乎减轻了一点点,发紫的嘴唇也有了一丝血色。
“有……有用!”张婶子惊喜地叫出声。
林放不敢停,又滴了几滴。狗蛋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急促,但至少不像马上要断气的样子。
“快!趁现在,送去镇上!”林放对张婶子喊道。
张婶子如梦初醒,抱起孩子就往镇上跑。旁边有热心的汉子赶忙去套驴车。
人群这才爆发出议论。
“哎呀,这丫头真神了!”
“她刚才用的什么草?”
“好像是鹅不食草?那玩意儿也能治病?”
“瞎猫碰上死耗子吧?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
王氏脸色变幻不定,瞪着林放,想骂又不知从何骂起。毕竟,刚才那情景,狗蛋眼看就不行了,这死丫头不知用了什么歪法子,好像还真顶了点用。
林放没理会周围的议论,蹲下身,把剩下的鹅不食草整理好,用叶子包起来。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刚才完全是凭着一股冲动和记忆里的知识硬上,万一没用,或者用错了,后果不堪设想。幸好,孙老头教的靠谱。
“丫头,”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林放抬头,看见孙老头不知何时也站在了人群外围,正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倒记得快,也敢用。”
林放站起来,低声说:“孙爷爷,我……我看狗蛋的样子,想起您说过……”
“行了。”孙老头打断她,挥挥手,“法子是应急的,治标不治本。那孩子体质有问题,以后还得仔细调理。”他看了一眼周围竖起耳朵的村民,提高了声音,“鹅不食草,辛温通窍,对某些急症喉痹或有一时之效,但并非万能。有病还得找正经大夫。”
这话既是说给村民听,也是点醒林放不要沾沾自喜。
林放认真点头:“我记住了,孙爷爷。”
孙老头没再多说,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但看林放的眼神,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了。多了好奇,多了探究,也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毕竟,刚才她可是从“阎王爷”手里抢人(哪怕只是暂时)。
王氏把林放拽回家,关上门,劈头就问:“你从哪儿学的这些歪门邪道?跟谁学的?”
林放早有准备,低着头,小声道:“没跟谁学……就是以前挖野菜,听路过的一个采药老爷爷说过几句,记下了。今天看狗蛋可怜,就试试……”
“采药老爷爷?是不是后山那个孙老头?”王氏眼神锐利。
林放心里一咯噔,没想到王氏也知道孙老头。她点点头:“嗯,好像是姓孙。”
王氏脸色变了变,哼了一声:“那老怪物……脾气怪得很,你少跟他来往!”但语气却不像之前那么斩钉截铁了。她上下打量着林放,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丧门星”的价值。
“你……真认得草药?”王氏试探着问。
“认得一点点,孙爷爷教过几种常见的。”林放谨慎地回答。
王氏眼珠转了转。她想起最近听到的闲话,说镇上“回春堂”收药材,价格还不错。如果这丫头真能挖到点值钱的……哪怕只是普通的车前草、蒲公英,晒干了也是一笔进项,总好过白养着。
“从明天起,”王氏的语气稍微缓和了那么一丝丝,“砍柴打猪草的活儿照旧,空了……可以去后山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换钱的草药。挖到了,拿回来给我,不许私藏!听见没?”
林放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顺从:“听见了,伯娘。”
这是第一步!王氏松口允许她采药,就意味着承认了她有“创收”的潜在能力,卖她的紧迫性自然会降低。虽然挖来的药要上交,但她可以在上交的“普通货”里,夹带私藏一些更值钱或者自己需要的,也可以借着采药的名义,更自由地去孙老头那里学习。
“还有,”王氏又板起脸,“今天这事,不许到处显摆!一个丫头家家的,懂点皮毛就不知天高地厚!要是惹出什么麻烦,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知道了,伯娘。”林放应道。
当天晚上,林大根回来,王氏少见地没有跟他吵架,反而拉着他嘀嘀咕咕说了半天,眼神时不时瞟向林放这边。林大根听着,脸上露出惊讶和将信将疑的神色,最后闷闷地点了点头。
夜里,林放躺在破床上,听着隔壁难得的安静,心里盘算着下一步。今天冒险救人,虽然风险大,但回报也超出预期。不仅暂时缓解了生存危机,还打开了“采药创收”这条路。更重要的是,她在村里人面前,第一次展现出了“不同寻常”的一面。这既是保护色,也可能成为未来的麻烦。
孙老头说得对,不能沾沾自喜。医药关乎人命,半点马虎不得。今天侥幸成功,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必须跟孙老头学得更扎实才行。
还有那个女医生……“灼魂印”……孙老头讳莫如深。她和孙老头之间,到底有什么渊源?自己牵扯进去,是福是祸?
月光依旧清冷。林放摸了摸藏在胸口衣服内层、用破布包着的几片晒干的紫花地丁(孙老头后来教她辨认并晒制的),又想起怀里那硬硬的、藏着银子的陶罐。
路,好像拓宽了一点,但前方的迷雾,似乎也更浓了。她知道,自己刚刚撬开了一条缝,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王氏的算计,村民的议论,草药的利润,还有那隐藏在平凡山村背后的、关于神秘印记的古老秘密……所有这些,都将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她必须长得更快,站得更稳。
黑暗中,林放的嘴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属于六岁孩子的笑容,里面掺杂着疲惫、警惕,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属于猎手的兴奋。
游戏,似乎开始变得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