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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老药农与新“学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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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二钱银子,成了林放压在心头也揣在怀里的秘密。她把银子连同之前剩下的三个铜板,用一块洗干净的破布裹了又裹,塞进一个她偷偷用黏土捏成、又在灶膛余烬里小心烤硬的小陶罐里。罐子口用木塞封紧,外面再糊上泥巴,藏在了她床下最角落的鼠洞深处——洞口被她用石头巧妙伪装过。
这笔“巨款”给了她底气,也让她更谨慎。她继续着捡柴、打猪草、洗衣服的日常,草编生意也维持着,用那些小玩意从孩子们手里换来各种零碎:一把生锈但还能用的旧剪刀(某个孩子从家里破烂堆翻出来的),几块颜色特殊的黏土,甚至还有一小包据说是从货郎那里换来的、不知名的种子。
她用那把旧剪刀,终于能像样地修剪茅草、裁切布片,做事的效率高了不少。她用黏土尝试捏制更规整的碗碟坯子,可惜没有窑烧,只能阴干,勉强盛点东西。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王氏那里又有了新麻烦。
起因是林大根。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又一次被李府管家克扣了零碎工钱后,喝了几口劣质的土烧酒,醉醺醺地回到家,跟王氏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争吵声透过薄薄的墙壁,清晰地传到林放耳朵里。
“……日子没法过了!租子眼看又要交,铁柱的鞋破得脚趾头都露出来了!李扒皮那儿根本结不到整钱!你让我怎么办?去偷去抢?”林大根的声音带着酒意和绝望。
“我不管!你是男人,你得想办法!难不成真让铁柱去当学徒?那可是要签死契的!”王氏的声音尖利,“都怪你!没用的东西!当初就不该心软收留那个丧门星!自打她来了,家里就没顺过!”
战火毫无意外地引到了林放身上。
“对!就是她克的!你看她那眼神,阴沉沉的,哪像个孩子!指不定是什么妖怪托生的!”王氏越说越激动,“不行!不能再留她了!得想法子送走!”
林大根似乎有些犹豫:“送哪去?她爹娘都没了……”
“我管她送哪去!卖给人牙子也行!总能换几个钱!”王氏的声音狠厉起来。
林放躺在冰冷的床上,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微微攥紧了身下的烂棉絮。卖给人牙子?这倒是个新危机。以王氏的刻薄和现在家里的窘境,她真干得出来。
必须尽快提升自己的“价值”,或者制造某种“牵制”,让王氏觉得留下她比卖掉她更“划算”。
第二天,王氏看她的眼神果然更加不善,指派的活计也越发刁难,言语间的辱骂也升级了,甚至暗示“养只鸡还能下蛋,养你有什么用,迟早是别人家的人”。
林放默默承受,心里却在快速盘算。单纯靠多干活、多捡东西,已经不足以改变王氏的想法了。她需要展示一些“特殊技能”,或者创造一些“不可替代”的用处。
药材!她再次想到了这个方向。如果能认识、采集到一些值钱的药材,哪怕只是一点点,证明自己有能力带来额外收入,或许能改变局面。而认识药材,需要知识来源。
她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后山那个女医生。但对方神出鬼没,且态度冷淡,直接求教很难。得找个更自然的契机,或者……另寻他途。
机会出现在几天后。
那天她去后山稍远一点的地方砍柴,偶然发现一条被荒草掩盖的小径,通往一个背风的山坳。山坳里居然有个极其简陋的窝棚,用树枝和茅草搭成,歪歪斜斜,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窝棚前,一个头发胡子花白、佝偻着背的老人,正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摊着一些晒干的草叶和根茎,仔细地分拣着。老人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衣,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但一双手却稳定而灵巧。
老药农?林放心里一动。枣溪村附近的山民,偶尔也会采些常见药材去镇上换钱,但像这样专门住在山里、以此为生的,似乎没听说过。这老人看着年纪很大了,独自住在深山,恐怕有故事。
她没有贸然上前,而是躲在树后观察了一会儿。老人分拣得很专注,偶尔拿起一株草药放在鼻子下闻闻,或者掐一点尝尝,然后小心地放进不同的草编筐里。他的动作缓慢但透着一种熟稔。
林放注意到,老人身边放着一个破旧的竹筒,里面似乎装着水。她耐心地等到老人似乎口渴,拿起竹筒喝水时,才假装刚刚从山路那边走过来,背着柴,脚步有些踉跄(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累)。
老人听到动静,抬起头,浑浊但锐利的眼睛看向林放。
林放停下脚步,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怯意:“老……老爷爷,您住这儿?”
老人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在她破烂的衣服和瘦小的身板上停留片刻,声音沙哑:“小丫头,跑这儿来干什么?这深山老林的,小心有狼。”
“我……我砍柴,迷路了。”林放小声说,目光却好奇地看向老人面前那些草药,“这些草……是药吗?”
老人没回答,反而问:“你是山下枣溪村的?谁家的孩子?”
“我……我伯父是林大根。”林放报出名号,同时观察老人的反应。
老人眼皮抬了抬,似乎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只是“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分拣草药,不再理会她,显然是赶人的意思。
林放却没走。她慢慢放下背上的柴捆,往前蹭了两步,眼睛盯着那些草药,努力回忆着女医生上次指点的车前草、鱼腥草,还有自己从镇上药铺外偷听到的零星名字。
“这个……是金银花吗?”她指着一簇晒干的、黄白相间的小花,不太确定地问。她在镇上药铺好像听人提过这个名字。
老人动作一顿,再次抬头看她,眼神里多了点诧异:“你认得?”
“我……猜的。在镇上药铺外面,好像听人说过。”林放老实回答,又指了指另一种叶片肥厚、边缘有锯齿的干草,“这个……是蒲公英?听说能清热解毒。”
这下老人真的有点惊讶了。他放下手里的活计,仔细看了看林放:“小丫头,你家里有人懂药?”
林放摇摇头:“没有。就是……就是在山里挖野菜,有时候好奇,问过路过的一位医生姐姐,她告诉我的。”她半真半假地说,提到了女医生。
“医生姐姐?”老人眉头微皱,“什么样子?”
“穿白衣服,很年轻,不怎么爱说话,医术很好。”林放描述着,同时紧盯着老人的表情。
老人眼神闪了闪,似乎在回忆什么,但最终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没再追问,反而指着地上几种草药,考校似的问:“那你说说,这几个叫什么?有什么用?”
林放凝神看去。老人指的分明是几种更偏门些的草药,她一个都不认识。她老实地摇头:“不认识。”
老人似乎也没指望她认识,反而因为她的诚实,脸色缓和了些。“不认识就对了。药这东西,乱认会出人命的。”他拿起一株,“这是半边莲,治蛇虫咬伤。这是夏枯草,清肝火。这是……”
他竟简单地介绍了几种。林放听得极其认真,努力记下名字和主要功效。
“老爷爷,您懂得真多!”林放适时地流露出敬佩。
老人哼了一声,没接话,但似乎对林放的好学态度还算受用。他看看天色,又看看林放瘦小的身板和那捆柴,挥挥手:“行了,小丫头,天不早了,赶紧下山吧。顺着这条小路一直往下,就能看到村子。”
林放知道不能操之过急。她背起柴捆,恭敬地对老人说:“谢谢老爷爷指点。我……我以后砍柴,还能路过这儿吗?我不会打扰您的。”
老人看了她一眼,挥挥手,算是默许了。
林放心中暗喜,道了别,背着柴沿着老人指的小路下山。这条路确实更近一些。
接下来的日子,林放去后山时,开始有意识地“路过”那个山坳。有时远远看到老人在晒药或整理窝棚,她就停下脚步,喊一声“老爷爷”,如果老人不搭理,她就默默走开;如果老人心情似乎不错,她会大着胆子问一两个关于附近植物的问题,或者帮忙捡拾点散落的柴火放在窝棚边。
老人大多数时候很沉默,偶尔才回答一两句,但林放能感觉到,老人对她这个不请自来、但还算懂分寸的小“访客”,并不十分排斥。或许是因为深山寂寞,或许是因为林放眼里的求知欲和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让他觉得有点特别。
一天,林放“路过”时,发现老人正对着一个破了的陶罐发愁。罐子裂了条缝,用来煎药的话肯定不行。
林放想了想,把自己这些天阴干的一个相对最规整的黏土碗拿了出来,走到老人面前:“老爷爷,这个……是我自己瞎捏的碗,没烧过,可能不太结实,您要是不嫌弃,先凑合用?”
老人接过那只歪歪扭扭、表面粗糙的黏土碗,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林放脏兮兮却眼神清亮的小脸,没说话,只是把碗放在了一边。
但第二天林放再去时,发现那个黏土碗被放在窝棚里一个避风的地方,里面似乎盛过水。老人对她的态度,似乎又随和了那么一丝丝。
林放开始更用心地“学习”。她牢记老人每次随口说出的草药名和特性,回到自己那破屋子后,就用木炭在相对平整的石板或墙壁上(王氏看不到的地方)画下简图,标注名字和用途。她还尝试在山里寻找老人提到过的草药幼苗或生长地,找到后也不乱采,只是记下位置。
她渐渐摸清了老人一些活动规律:上午通常在山坳附近整理晾晒药材,下午有时会进更深的山采药。她也了解到,老人姓孙,村里人都叫他“孙药痴”或“孙老头”,脾气古怪,常年独居深山,采的药大部分送到镇上“回春堂”,换些油盐米面度日,医术据说不错,但很少给村里人看,除非是急症重伤。
“你那医生姐姐,”有一次,孙老头忽然主动提起,“是不是左边脖子后面,有个红色的印记?”
林放心中一震,面上却努力保持平静,点点头:“好像是……有次风吹开衣领,我看到一点,红红的,样子有点怪。”
孙老头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声音有些飘忽:“那是‘灼魂印’……没想到,她这一脉,还有传人留在附近。”
“灼魂印?那是什么?”林放追问。
孙老头却摇摇头,不肯再多说:“陈年旧事,提它作甚。小丫头,知道多了没好处。你只需记得,那女娃娃……不简单,离她太近,未必是福。”
这话更勾起了林放的好奇和警惕。女医生的身份果然有蹊跷,而且孙老头似乎知道些什么。
“孙爷爷,您认识她?”
“算是吧,很多年前,见过她的先人。”孙老头含糊道,随即转移了话题,“你最近总往我这跑,是想学认药?”
林放立刻点头:“嗯!想学!学了也许能挖点药,换点吃的。”她毫不掩饰自己的现实目的。
孙老头盯着她看了半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学认药,不是玩草编。要耐得住寂寞,吃得了苦,最重要的是,心要正。药能救人,也能杀人。一念之差,就是孽。”
林放挺直瘦小的脊背,认真地说:“孙爷爷,我不怕苦。我就是想活下去,活得好点。学认药,我会用心,绝不会用来害人。”
也许是她的眼神太过坚定,也许是独居老人确实需要一点人气的慰藉,孙老头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从明天起,你每天午后来。我先教你认十种最常用、也最容易辨认的山野草药。记住,只许看,不许乱采,更不许胡乱给人用。采药有时节,炮制有手法,用错了,要出大事。”
林放强压住心头的激动,用力点头:“谢谢孙爷爷!我一定听话!”
就这样,林放在这个看似普通的古代山村,意外地找到了一位脾气古怪但经验丰富的“导师”,开启了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次系统性学习。虽然起点是出于生存的功利目的,但她也隐约感觉到,医药知识在这个时代,可能远比她想象的更有力量。
而她与那位神秘女医生的联系,也因为孙老头的只言片语,变得更加扑朔迷离。颈后的“灼魂印”,多年前的先人……这些碎片,正在拼凑出一个超出她最初预想的、更复杂也更危险的背景图景。
她的生存挑战,似乎正在从单纯的物质匮乏,悄然转向更隐晦的暗流。但无论如何,知识,永远是她最可靠的武器。她开始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孙老头传授的一切,同时,也像一只警觉的幼兽,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和分辨周围的一切动静。
枣溪村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后山的树林依旧沉默。但林放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