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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四章 第一个“项目” 六个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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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铜板在手,林放感觉自己像个揣着巨款的小偷,走路都轻了三分,心里却沉甸甸地盘算着怎么花。
直接买吃的,太招眼。王氏那鼻子比狗还灵,家里多粒米她都能闻出来。买新衣服?更不可能,一个“丧门星”突然穿件没补丁的衣裳,等于脑门上贴了“我有问题”。
工具倒是个好选择。一把小刀,或者一把结实点的剪刀,能帮她干很多事——处理食物更利索,削制点小物件,甚至防身。可她一个六岁丫头,突然拿出钱去买铁器,刘老汉那边说不定就要起疑,村里也没别的铁匠铺子。
种子?她连巴掌大的私密土地都没有,种哪儿?窗户底下那点晒不到太阳的泥地?
思来想去,她决定走“实用”和“不起眼”路线。目标:盐,针线,还有……一点糖。
盐是必需品,也能调味,能让那些寡淡的野菜和烤鱼虾好吃点,补充电解质。针线可以用来缝补她这身破得不能再破的衣服,甚至尝试做点更实用的东西,比如绑腿、袖套,减少干活时被划伤。糖是奢侈品,但关键时刻能快速补充能量,而且一点点糖,混在别的东西里,不容易被发现。
她选择分次、分散购买。
第一次,她揣着一个铜板,在货郎摇着拨浪鼓进村的时候,凑过去,捏着铜板,眼睛盯着货担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最后指着最小的一包粗盐和一束最差的线、两根针,怯生生地问:“这个……够吗?”
货郎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看了看她手里的铜板,又打量了一下她破烂的衣着和过于平静的眼神,撇撇嘴:“小丫头,这点钱想买两样?盐可以,针线不够。”
林放抿了抿嘴,慢慢把另一个铜板从怀里摸出来,摊在手心。
货郎这才把盐和针线给她,嘟囔着:“穷家破业的,倒是知道要针线。”他大概把她当成哪个极度贫困、但还有点持家心思的农家女儿了。
林放把东西小心地裹好,塞进怀里最深处。盐的咸味似乎隔着布都能透出来,让她舌底生津。
第二次,她隔了几天,换了个货郎(枣溪村地处要道,偶尔有不同货郎经过),用两个铜板,换了一小包黑褐色的、结着块的红糖,还有一小把最便宜的、有点发霉的干枣。红糖用干荷叶包了好几层,藏在墙缝里,一点味道不漏。干枣则被她当成“捡来的零嘴”,偶尔拿出一颗含在嘴里,能咂摸半天甜味。
还剩三个铜板。她暂时不动,当作应急资金。
有了盐和针线,生活品质有了点微不足道的提升。她在烤鱼虾时,小心翼翼地撒上一点点盐末,味道立刻不同。她用针线把衣服上最大的破洞勉强缝补起来,虽然针脚歪歪扭扭像蜈蚣爬,但至少不会走光了。她还试着用多余的布头(从更破的旧衣服上拆下来的)和麻绳,做了两个简陋的护腕和绑腿,干活时确实减少了些划伤。
但这点改善,离她的目标还差得远。她需要可持续的“收入”,而不是坐吃山空那六个铜板。
观察了几天,她瞄准了村里的孩子们。
枣溪村的孩子没什么娱乐,除了帮家里干活,就是在村口、河边疯跑,玩泥巴、打水漂、捉虫子。偶尔有货郎来,卖点麦芽糖或粗糙的泥人,总能吸引一圈孩子眼巴巴地看着,但真正能掏出零钱的少之又少。
林放注意到,孩子们对“玩”的东西有很强的渴望。她想起前世在野外生存训练时,用草叶编过蚱蜢、小鸟。手法不算精巧,但形似。
或许……可以试试?
她避开人,用河边新长的、柔韧的灯芯草练习起来。一开始编得四不像,慢慢找到了手感。她能编出简单的蚱蜢、小鱼,甚至尝试编小篮子、小筐子。材料几乎零成本,就是费点时间和手工。
编了几个像样的,她在一个午后,揣着它们去了村口大槐树下。那里通常是孩子们聚集的地方。
她没靠太近,就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坐下,假装休息,手里拿着一个编好的草蚱蜢,轻轻拨弄着它的“触须”。
果然,很快就有孩子被吸引过来。先是两个拖着鼻涕的小子,好奇地张望。
“丫头,你拿的啥?”一个小子问。
“草编的,蚱蜢。”林放把蚱蜢递过去。
小子接过去,翻来覆去看,咧开嘴笑:“像!真像!会跳不?”
“不会跳,拿着玩。”林放说。
其他孩子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
“给我看看!”
“我也要!”
“丫头,你会编?给我编一个!”
林放等他们新鲜劲过了,才慢慢说:“编这个要好久,也费草。”
孩子们安静下来,眼巴巴看着她。
“我用这个,”林放拿出一个更小巧的草编小鱼,“换你们点东西行不?不用钱。比如……一把你们捡的漂亮石子,一根特别直的树枝,或者……一小把你们家菜园子里多余的菜籽?” 她刻意避开了粮食,那太敏感。
孩子们互相看看。石子和树枝遍地都是,菜籽家里或许有,但也不是什么金贵东西。能用这些不花钱的玩意换个好玩的草编,划算!
“我有一袋子花石头!”一个孩子喊道。
“我家有黄瓜籽!”另一个说。
“我帮你捡柴火!你给我编个大老鹰!”
林放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不显:“一个一个来。石头要光滑圆润的,大小差不多。菜籽要能种的。柴火要干的细枝。换什么,编什么,我们说好。”
她开始了第一单“以物易物”的生意。用草编换来了半口袋各种颜色的鹅卵石(她打算以后试试铺地或者做标记),一小包黄瓜籽和几粒南瓜籽(小心包好藏起来),还有一小捆确实不错的细柴火。
更重要的是,她通过和孩子们交换,听到了更多村里的八卦。比如谁家婆媳吵架了,谁家鸡被黄鼠狼叼了,后山哪个地方最近野果子多,货郎下次大概什么时候来……信息,也是资源。
她的“手艺”渐渐在孩子们中间传开。有些大人也看到了,不过大多一笑置之,觉得是小孩子瞎闹腾。只有刘老汉有一次看见她手里的草编小鱼,多看了两眼,嘟囔了句:“手还挺巧。”
林放不指望这个能赚大钱,但它建立了一个小小的、以她为核心的“交换网络”,让她能用零成本的手工,换取一些有用的实物和信息,还能稍微改善一下在孩子群体中的地位——至少,他们不再单纯地把她当成可以随意欺负的“丧门星”了。
就在她的草编“生意”慢慢有点起色时,王氏给她派了个新活:去镇上送东西。
“你伯父前阵子给李老爷家修谷仓,工钱还没结清。管家指话说,让送点新腌的酸菜过去,顺带把工钱捎回来。”王氏把一个不大的、但沉甸甸的陶罐塞给林放,里面是腌得黑乎乎的酸菜,“小心点抱着,要是打碎了,卖了你也赔不起!还有,这是你伯父的工钱条子,收好了,亲手交给李府王管家,钱拿回来,一个子儿都不许少!听见没?”
镇上离枣溪村有五六里路,对一个六岁孩子来说不算近。但林放心里一动。这是个机会,亲眼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解镇上的物价、商铺、人流。而且,李府……那个枣溪村最大的地主家,她也想见识见识。
“知道了,伯娘。”她接过陶罐和一张皱巴巴、按了手印的条子。
王氏又啰嗦了几句路上小心、别贪玩之类的话,主要还是怕钱丢了。林放抱着陶罐,出了村子,沿着土路往镇上去。
路不算难走,但抱着东西时间长了,胳膊酸疼。她走走歇歇,观察着路上的行人车辆。有推着独轮车的农夫,有挑着担子的货郎,也有骑着驴、穿着体面些的人。偶尔有马车驶过,扬起一片尘土。
镇子叫青石镇,比枣溪村热闹多了。青石板铺的街道不宽,但两旁店铺林立:粮店、布庄、杂货铺、铁匠铺、酒楼、药铺……人来人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粮食的谷物香、布匹的染料味、熟食的油腻气、还有牲畜的味道。
林放像一滴水汇入河流,小心翼翼地走在路边,避免撞到人。她先按记忆找到李府。高墙大院,黑漆大门,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气派得很。侧门有个小厮守着,她说明来意,递上条子和酸菜罐。小厮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绸衫、留着两撇小胡子的干瘦男人走出来,应该就是王管家。
王管家扫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捏着条子看了看,又掀开陶罐盖子闻了闻酸菜,皱了皱眉,似乎嫌弃品质一般。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个小钱袋,数出几十个铜钱,串成一吊,丢给林放。
“数清楚了,五十文,你伯父半个月的工钱。”王管家声音尖细,“回去告诉你伯父,下次李府再有活计,看他表现。”
林放接过那吊沉甸甸的铜钱,手指拂过冰凉的孔方兄,心里快速换算:五十文,购买力大概相当于她捡到的那块金属片换的八倍多。一个壮劳力半个月的工钱。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基层劳动力价格。
她没多话,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出李府范围,她并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在镇上慢慢逛起来。
她在粮店外看了看各种粮食的价格,糙米、粗面、豆子……记在心里。在杂货铺外看了看盐、糖、酱油、醋的标价。在布庄外看了看粗布、细布、甚至一点点绸缎的价钱。在药铺“回春堂”外停留得久一些,看到有人拿着晒干的药材进去,换了铜钱出来,也看到有抓药的人付钱。她默默记下几种常见药材的名字和大概的价钱区间。
她注意到,镇上也有卖小玩意儿的摊子,比如木雕、泥人、简单的头绳,价格从一两文到十几文不等。她的草编,如果做得更精致些,在这里或许能卖个一两文钱?但竞争也大。
正逛着,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锣声和吆喝:“让开!快让开!马车惊了!”
街上一阵骚乱。只见一辆原本行驶平稳的青篷马车,不知为何拉车的马匹突然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然后疯狂地向前冲去!车夫被甩了下来,摔在路边。马车颠簸着,冲向一个卖菜的老妇人摊子!
路人惊呼躲避。老妇人吓得呆立当场。
电光石火间,林放来不及多想,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不是冲上去拦马车(那纯属找死),而是猛地将手里抱着的、已经空了的酸菜陶罐,朝着惊马前方地面狠狠砸了过去!
“哐当!”陶罐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巨大的碎裂声在嘈杂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那惊马正狂奔,突然被脚前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飞溅的陶片一惊,本能地偏头,扬蹄,冲势骤然一缓,方向也歪了,擦着老妇人的菜摊冲了过去,撞翻了旁边一个卖竹器的摊子,最后被几个反应过来的路人合力拦住。
一场可能的惨剧避免了。老妇人瘫坐在地,脸色煞白。车夫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去查看马车。路人议论纷纷,有人看向林放这个扔罐子的小不点。
林放站在原地,心脏还在咚咚直跳。刚才那一下,纯粹是前世应对突发危机的本能。幸好有效。
这时,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一个穿着锦缎袍子、面色有些发白的中年男人探出身,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街道,最后落在林放身上。
“刚才是你扔的罐子?”中年男人开口,声音沉稳,带着惯于发号施令的语气。
林放点点头,没说话。
中年男人打量了她几眼,见她衣着破烂但眼神镇定,小小年纪临危不乱,倒是有些意外。他对旁边惊魂未定的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
随从走过来,递给林放一小块碎银子,大概有二钱重。“我家老爷赏你的,多谢你刚才出手,避免了更大的祸事。”
林放看着那小块银子,在阳光下闪着微光。二钱银子,大概相当于两百文铜钱,对于普通农户是一笔不小的钱。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接。不是不想要,而是这钱来得有点突然,也怕惹麻烦。
“拿着吧,小丫头,你应得的。”马车上的中年男人说道,语气缓和了些,“看你也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拿去买点吃的。”
林放这才接过银子,低声道:“谢谢老爷。”
中年男人没再多说,放下帘子。随从和车夫处理好撞翻的摊子赔偿(那摊主和卖菜老妇人倒是因祸得福,得了些赔偿),马车很快重新驶离。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有人对林放投来羡慕或好奇的目光。林放攥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银子,感受着它沉甸甸的分量,心里却异常冷静。
这钱,不能露白。至少现在不能。
她把银子小心地藏进衣服最里层,和那剩下的三个铜板放在一起。然后,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了看天色,决定立刻返回枣溪村。镇上的热闹和机遇,以后再说。眼下,带着李府的工钱和这笔意外之财,平安回去才是首要。
回村的路上,她脚步轻快了许多。不仅仅是怀里多了钱,更是因为这次镇上之行,让她对这个世界有了更具体的认知,也验证了自己的一些能力。当然,也冒了点险。
走到村口时,日头已经开始西斜。她远远看到槐树下,几个孩子还在玩耍,其中就有跟她换过草编的那几个。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她走过去,孩子们看到她,都围了过来。
“丫头,从镇上回来啦?镇上好玩不?”
“李府大不大?吓人不?”
林放笑了笑,从怀里(不是藏银子的地方)摸出两个今天在镇上看到的、最便宜的、一文钱两个的麦芽糖球,递给他们:“请你们吃糖。”
孩子们的眼睛立刻亮了,欢呼着接过,小心地舔着,甜得眯起了眼。
“丫头,你真好!”
“下次我还帮你捡柴火!”
林放看着他们,轻声说:“糖好吃吧?以后,如果你们谁能帮我找到一些特别的、有用的东西,或者告诉我一些有用的消息,我可能还有别的‘好东西’哦。”
她没具体说是什么,但孩子们已经把她和“糖”、“好玩草编”、“可能有更多好东西”联系在了一起。
建立人脉,从小孩子开始,成本最低,效果也许最长远。
她告别孩子们,往家里走去。王氏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在院门口张望,看见她,立刻扯开嗓子:“死丫头!磨蹭到这时候!钱呢?拿来!”
林放把那一吊五十文铜钱递过去。王氏一把抢过,飞快地数了一遍,确认无误,脸色才好看了点,但嘴里还是不饶人:“算你识相,没弄丢!滚去喂猪!”
林放应了一声,去干活了。她知道,王氏根本没注意到她怀里还藏着足以让这个家震动的“巨款”,也没注意到她平静表面下,那悄然滋长的、改变一切的决心。
晚上,躺在修补过的屋顶下,林放摸着怀里那块硬硬的银子,听着隔壁王氏和林大根因为那五十文钱怎么用而压低声音的争吵,脑海里复盘着今天的一切。
李府的管家,镇上的物价,惊马的意外,赏银的男人,还有那些吃着糖、眼睛亮晶晶的孩子……
路,似乎又多了一条。不再是仅仅在泥泞中挣扎求生,而是隐约看到了通往更广阔天地的、模糊的路径。
而那个颈后有诡异印记的女医生……林放想起今天在镇上“回春堂”药铺外看到的情形。或许,下次遇到她,可以试探着问问药材收购的事情?
她翻了个身,破床吱呀轻响。窗外月色清冷,透过芦苇帘子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要继续编草编,巩固孩子们的“贸易网络”;要找个更稳妥的地方藏好银子;要开始琢磨,怎么用现有的资源,启动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小项目”。
改变,正在一点点发生。虽然慢,但如同春雨渗入干涸的土地,无声,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