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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第一桶金与冷面医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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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放的“农村改造计划”第一步,是从修屋顶开始的。
那天半夜,她被滴滴答答的水声吵醒。用手一摸,身下的烂棉絮湿了一大片。抬头看,屋顶那个最大的漏处,正孜孜不倦地往下淌水,在泥地上砸出个小泥坑。
“屋漏偏逢连夜雨。”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往干燥的地方挪了挪,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方案。补屋顶需要材料:草、泥、或许还得有点木板。这家里肯定没有多余的,得自己想办法。
第二天,她跟王氏报告屋顶漏了。王氏眼皮都没抬:“漏就漏着!金贵得你!有地方睡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林放没争辩。下午打猪草时,她格外留意那些长得高而韧的茅草,割了不少,又挖了些黏性较好的黄泥,用破瓦片和水和了,分成几团用大叶子包好。经过河边,她还捡了几块被水流冲刷得扁平的薄石板。
把这些东西一趟趟搬回她那破屋子后,她开始了修补工作。凳子是没有的,她就把那歪腿桌子搬到漏雨处下面,再小心翼翼爬上去。个子矮,踮着脚也够不着屋顶破洞。她想了想,把那几块扁平石板叠在桌上,增加高度,然后手脚并用爬上去,晃晃悠悠地站直了身体。
这个姿势很危险,但勉强能够到漏洞。她用一根削尖的硬木棍,把屋顶破损处松动的茅草和泥巴小心清理掉,然后把新鲜湿润的茅草一层层铺上去,中间糊上黄泥,最后把几片薄石板压在最外层,用自制的麻绳穿过茅草固定。
整个过程她全神贯注,小小的身体在简陋的“脚手架”上保持着微妙的平衡。汗水混着脸上干涸的泥点流下来,她也顾不上擦。直到最后一个绳结打好,她才松了口气,慢慢爬下来。
退后几步看了看,补丁丑是丑了点,像块难看的膏药贴在屋顶上,但至少严实了。当晚再下雨,她身下那块地方果然干爽了。
这个小小的成功给了她一点信心。她开始有意识地“改造”自己的生活空间。用捡来的破陶片铺在床周围的地上,防止返潮;用更粗的麻绳把那张歪腿桌子重新绑紧加固;甚至用芦苇编了个简陋的帘子,挂在那个透风的破窗户洞上,虽然挡不住多少风寒,但至少心理上感觉好了点。
食物方面,她开辟了更隐蔽的“补给线”。除了河里的虾蟹(现在她尝试用那个小芦苇篓,里面放点腐烂的菜叶诱捕,效率高了些),她还发现后山一片向阳的坡地上,长着不少野生的山药藤。挖了几次,收获不大,根茎细长,但淀粉含量不错,烤熟了能顶饿。她每次都挖一点,绝不过度,而且小心地用土回填,尽量不留下明显痕迹。
她也开始留意村里的信息流。洗衣服时,妇人们的闲聊成了她的情报来源。
“听说了吗?村东头老孙家要嫁闺女了,聘礼要三石粮食呢!”
“三石?乖乖,孙老汉心可真黑!”
“有啥办法,他家小子不是要娶媳妇吗?等着米下锅呢。”
“要我说,还是李老爷家阔气,昨儿个又来收租了,那管事的,眼睛都长到头顶去了!”
“唉,这日子越来越难熬了……对了,张嫂子,你娘家那边是不是有路子弄到便宜粗盐?”
……
从这些零碎的信息里,林放拼凑出枣溪村的生态:土地贫瘠,佃户居多,最大的地主是住在镇上的李老爷,为人苛刻。村里人大多挣扎在温饱线上,盐、铁器等必需品依赖外部交换,价值不菲。婚丧嫁娶是大事,也是经济流动的重要节点。
她还注意到一个细节:妇人们偶尔会提到“山货”和“药材”。比如,“后山北面那片老林子里,听说有人采到过灵芝,发了笔小财!”“灵芝哪有那么好找?我看挖点茯苓、金银花去镇上药铺换点钱更实在。”“药铺那赵掌柜,压价压得狠呢!”
药材!林放心里一动。这是高附加值的产品。可惜,她对中草药的认识仅限于一些常见品种,而且缺乏采挖、炮制的知识。那个女医生……或许是个突破口。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放的身体在勉强果腹和持续劳动中,竟也慢慢适应了些,虽然依旧瘦小,但那股虚浮无力的感觉减轻了。她与王氏的相处也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她按时完成指派的重活,偶尔“不经意”地透露点河边或山边的“潜在好处”(比如暗示某处可能有野鸭蛋,或者某种野菜长得旺),王氏虽然照样骂骂咧咧,但指派她去这些地方的频率明显高了,偶尔甚至会把她采回来的、稍微多一点的野菜留下一点,而不是全部拿走。
林大根依旧沉默,但偷偷给粥的次数多了一两次,有时粥里甚至会有一小块煮烂的红薯。
至于堂兄林铁柱,十二岁的半大小子,被王氏惯得又懒又横,整天琢磨着怎么偷懒和欺负人。他试图像以前一样推搡林放或抢她东西,但林放总能“恰好”躲开,或者在他使坏时弄出点不大不小的动静,引来王氏的斥责(虽然主要骂的还是林放“毛手毛脚”)。几次下来,林铁柱觉得没趣,加上林放整天灰头土脸,身上不是泥就是草,他也懒得再多找麻烦。
转机出现在一个微凉的清晨。
林放照例去河边洗衣服。秋天的河水更凉了,她搓着衣服,目光习惯性地扫视河滩。忽然,她注意到下游靠近芦苇荡的一处浅湾,水底沙石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她放下衣服,趟水过去。弯腰从清凉的河水里捞起那东西。
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片,沉甸甸的,呈暗黄色,边缘不规则,表面覆盖着水锈和沙土,但有几个被水流打磨出的地方,露出底下温润的、微微泛金的色泽。
林放心脏猛地一跳。这颜色……难道是铜?或者,更值钱的?
她不动声色地把金属片擦干净,揣进怀里。洗完衣服,她没有立刻去打猪草,而是借口找更嫩的猪草,绕到了村子另一头——那里住着村里唯一的铁匠,也是兼做点铜器修补生意的刘老汉。
刘老汉的铺子很简陋,一个燃着炭火的炉子,一个铁砧,墙上挂着些农具。刘老汉正敲打一把锄头,古铜色的皮肤上淌着汗。
林放等了一会儿,等他歇手的空档,才走过去,掏出那块金属片,仰起小脸,用尽量懵懂的语气问:“刘爷爷,我在河边捡到这个亮晶晶的石头,好看吗?”
刘老汉随意瞥了一眼,刚要挥手赶人,目光却定住了。他放下锤子,接过金属片,用粗糙的手指摩挲了几下,又凑到眼前仔细看,还用牙齿轻轻咬了咬边缘。
“丫头,这哪儿捡的?”刘老汉的声音严肃起来。
“就……河边,水底下。”林放怯生生地说,“是什么呀?能换糖吃吗?”
刘老汉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说谎。林放努力维持着六岁小孩该有的好奇和一点点胆怯。
“这东西……”刘老汉沉吟了一下,“可能是块铜,或许是以前啥物件上掉下来的。河边捡的?”
林放用力点头。
刘老汉掂了掂:“铜倒是能卖点钱,不过这么一小块,也值不了几个大子儿。这样吧,丫头,这东西放你这儿也没用,爷爷给你……五个铜钱,你拿去,别跟人乱说,行不?”
五个铜钱!林放心里迅速估算。根据原主模糊的记忆和近日听到的物价,五个铜钱大概能买一小袋粗盐,或者两三斤最差的糙米,或者一把小铁铲。对她来说,这是一笔“巨款”了。
但她脸上露出犹豫:“才五个呀……能不能……多一点点?我想给伯娘买个新顶针,她的旧了,老扎手。” 她故意提王氏,暗示捡到东西可能被大人知道。
刘老汉皱皱眉,显然不想多事,也怕林放真拿回去被大人发现,反而麻烦。他又掂量了一下金属片,最后似乎下定了决心:“行吧,看你丫头可怜。六个铜钱,不能再多了!记住,别跟人说是我这儿换的,就说……就说捡了块破铁,跟货郎换了点针头线脑,明白吗?”
林放用力点头,接过刘老汉数出来的六个带着锈迹和油污的铜钱,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却让她心头滚烫。
她没有立刻去买东西。六个铜钱太扎眼,她现在的处境也保不住。她把铜钱仔细藏在了破屋子里一个墙缝里,用泥巴堵好。
这笔“第一桶金”给了她新的思路。单纯的采集和糊口效率太低,必须有交换,有流通,才能积累资源。铜钱怎么用才能利益最大化?直接买粮食是最直接的,但也最容易暴露。买工具?一把真正的小刀或剪子,对她改善生存和进行下一步计划很有用。或者,买点种子?尝试在小范围内种植高价值作物?
就在她反复权衡时,又一次遇到了那个女医生。
这次是在后山稍微深一点的地方。林放正在寻找更隐秘的地点挖掘山药,并尝试辨认几种妇人聊天时提到过的常见草药,比如车前草、蒲公英(她知道能药用)和一种疑似鱼腥草的植物。
她正蹲在一丛灌木后,用小木棍小心地挖着一株植物的根,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草木拂动的声音。
她立刻停下动作,屏息凝神,从枝叶缝隙望去。
还是那身月白衣裙,还是那个藤编药箱。女医生正缓步走在林间,目光低垂,似乎在搜寻着什么。她的侧脸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越发白皙冷淡,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扇子似的阴影。
林放注意到,她今天走的方向,似乎是向着后山北面那片据说有珍贵药材的“老林子”去的。
要不要跟上去?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放就否决了。太刻意,而且以这女子冷淡的性格和敏锐的观察力(从上次处理伤口就能看出),跟踪很容易被发现,反而惹人怀疑。
她决定等。
果然,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那抹月白的身影再次出现,从老林子方向返回。她手里似乎多了几株用草叶捆着的植物,看形状,不像普通的野菜。
林放看准她必经的一条小路,在她走近时,假装刚刚从另一边钻出来,背着小背篓,手里拿着几根刚挖的山药,脸上还故意抹了道泥印子。
两人打了个照面。
林放停下脚步,像是有些意外,然后小声地、含糊地喊了一声:“医……医生姐姐。” 她记得上次对方没说话,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称呼。
女医生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林放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上次多了那么半秒。是在看额头伤口愈合的情况?
“伤好了。”女医生开口,还是那清冽平静的声音,听不出疑问还是陈述。
“嗯,好了,谢谢姐姐。”林放抬起左手,小心地活动了一下肩膀,“胳膊也好多了,能动了。” 她展示着,目光却忍不住瞟向对方手里的草药。
女医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草药,又看了看林放背篓里的山药和几株乱七八糟的野菜(里面混着几棵她特意挖的、确认过的车前草),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挖这个?”女医生用目光示意林放手里的山药。
“嗯,吃的。”林放老实回答,又举起那几棵车前草,“这个……听说也能吃?还是药?”
女医生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评估眼前这个脏兮兮、但眼神过于平静的小孩。然后,她走上前一步,从林放手里拿过那几棵车前草,仔细看了看。
“车前草,清热利尿。”她简单说了一句,又指了指其中一棵,“这个,采老了,效用差。”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林放背篓角落那株疑似鱼腥草的植物上,“那个,鱼腥草,清热解毒,但性寒,不可多食。”
林放心中一震。她果然懂!而且愿意说!
“谢谢姐姐!”林放露出一个属于小孩的、带着点讨好和好奇的笑容,“姐姐认识好多草啊!是大夫吗?”
女医生没有回答,只是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依旧空茫,但林放总觉得,里面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探究的意味。
“你常在这山里?”女医生问。
“嗯,捡柴,打猪草,挖野菜。”林放点头。
女医生又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让林放意外的动作。她从那捆自己采的草药里,分出两小株叶片肥厚、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递到林放面前。
“紫花地丁,捣烂外敷,可治疖肿、虫咬。”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背诵条文,“若再受伤,可用。”
林放愣住了。这是……主动给她药?还教她用法?
她赶紧接过,小心地握在手里:“谢谢姐姐!我……我叫丫头。” 她报出原主在这家的称呼,眼睛却紧紧看着对方,期待她能说出自己的名字。
女医生却只是微微颔首,算是知道了。她没再看林放,提起药箱,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山风再起,比上次更猛一些,不仅吹起了她的发丝和裙裾,甚至将她左侧颈后的衣领吹得掀开了更大一片。
林放的呼吸瞬间屏住。
这一次,她看得更清楚了。那暗红色的印记,并不只是在颈侧,而是从颈后脊椎上方开始,如同某种诡异藤蔓的根部,向上蜿蜒,没入发际,向下则沿着肩胛骨的走向蔓延,那惊鸿一瞥露出的部分,已经是扭曲盘绕的枝节,透着一种不祥的、仿佛有生命般的质感。绝不是什么普通的胎记或刺青!
风很快过去,女子抬手整理衣领,动作依旧从容,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她没有回头,月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林深处。
林放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两株还带着泥土清香的紫花地丁,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不是因为得到了草药。
而是因为,那个印记的形状……她终于想起来了!在前世一次绝密等级极高的境外联合反恐行动简报中,她曾在某个被剿灭的、历史悠久的邪教组织核心成员的尸检照片上,见过类似风格的符文刺青!那被认为是一种古老的、带有诅咒或献祭意味的标识!
这个看起来清冷如仙、医术高明的女医生……身上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她到底是谁?来自哪里?和这个看似普通的古代山村,又有什么联系?
林放忽然觉得,这个枣溪村,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六个铜钱(刚才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藏钱的地方),又看了看那两株紫花地丁。
生存和求知,改善处境和探究秘密,这两条线,似乎开始交织了。
她深吸一口山林间清冷的空气,将紫花地丁小心地放进背篓,用野菜盖好。然后,背着她的收获,一步一步,朝着山下,朝着那个暂时栖身、却也危机四伏的“家”走去。
眼神,比来时更加沉静,也更加锐利。
山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无人能懂的古老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