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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药圃与暗流 ...

  •   喝了女医生给的补药,又按照她教的穴位按摩法子,自己给自己揉按了几天太阳穴和足三里,林放感觉确实不一样了。不是那种立竿见影的强壮,而是像干涸的土地被细雨浸润,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虚弱和疲惫感,减轻了不少。夜里惊醒的次数也少了些,醒后也能更快再次入睡。
      脑子好像也更清明了些,记孙老头和女医生教的东西,更快更牢。她知道,这是身体底子开始被修补的信号。那包药,价值不菲。
      每月朔望去山谷学医的约定,成了林放心里一块沉甸甸又亮晶晶的石头。沉,是因为这约定背后谜团重重;亮,是因为这是实实在在的知识和机会。
      去孙老头那儿,她也更勤快了。不仅学,还开始主动帮孙老头处理更多杂活,比如整理晾晒的药材,清洗捣药的石臼,甚至帮忙修补漏雨的窝棚顶。孙老头依旧话不多,但指派她干活时,语气里那点随意的劲儿,少了些,多了点……怎么说呢,像是把活儿交给自己人的那种理所当然。
      林放还干了一件事。她趁着天气好,用自己攒下的几文钱,跟货郎换了一小包生石灰(货郎那里什么杂货都有一点),又去河边挖了些细腻的黏土,混合了碎草秸,在孙老头窝棚旁边,靠近山壁向阳的一小片平地上,垒出了几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苗床”。边缘用石头加固,里面填上她精心筛选过的、混合了腐叶的肥土。
      孙老头一开始只是看着,直到林放把一些常见的、可以移栽的草药幼苗,比如薄荷、紫苏、鱼腥草,小心翼翼地连土带根移栽到苗床里,又用竹筒引来山泉水细细浇灌时,他才开口:“弄这玩意儿干嘛?费劲。山里多得是。”
      林放擦了把汗,小脸上沾了泥点,眼睛却亮晶晶的:“孙爷爷,山里是有,可跑远路找也费工夫啊。种在这儿,浇水施肥方便,需要的时候随手就能摘点嫩的,炮制起来品相也好。而且……有些草药,像紫苏、薄荷,长得快,一茬茬收,总比满山跑省事。”
      孙老头背着手,绕着那几个小小的、规整的苗床走了两圈,又蹲下看了看林放移栽的幼苗。手法虽稚嫩,但小心翼翼,尽量不伤根须,栽得也正。“心思倒是活络。”他哼了一声,没再反对,算是默许了。
      过了两天,林放再去时,发现其中一个苗床旁边,多了一小堆晾得半干的马粪——上好的肥料。孙老头正佝偻着腰,给另一块苗床松土。
      林放心里一暖,赶紧过去帮忙。
      这一老一少,就在这深山坳里,经营起了这片小小的、或许是这个时代罕见的“人工药圃”。虽然规模极小,草药种类也寻常,但意义不同。这是从“采集”向“种植”的试探性一步,哪怕只是最原始的状态。
      林放学得更起劲了。她不仅记药性,还开始留意不同草药对土壤、水分、阳光的偏好,观察它们的生长周期。这些知识,孙老头未必系统地教,但在他侍弄自己那些宝贝药材时,林放就留心看,不懂就问。
      “孙爷爷,这株三七苗,是不是得搭个棚子遮遮阳?我看它叶子有点蔫。”
      “嗯,喜阴怕晒。那边有破席子,自己弄去。”
      “孙爷爷,薄荷是不是得经常掐尖,才能长得更茂?”
      “废话,不掐都长老了,药性差。”
      日子就在这忙碌又充实的学习和劳作中滑过。林放的“公家”草药上交得渐渐有了起色,虽然依旧不是什么值钱货,但种类多了,晒制得也更干爽整齐。王氏的脸色又好看了那么一点点,甚至有一次,把一块啃得没什么肉的骨头扔给了她——算是“奖赏”。
      林放把骨头上的肉渣仔细剔下来吃了,骨头留着,以后说不定能熬点汤。
      她的“私房钱”缓慢而稳定地增长着,突破了五十文大关。她用一部分钱,通过那个黑脸货郎,换了一把真正的、虽然旧但很锋利的柴刀,比之前捡的破石头好用了不知多少倍。她还换了一双结实的旧草鞋(原来的早就破得没法穿了),以及一小块防水油布——这东西贵,但她觉得有必要,可以用来在雨天保护晒着的草药,或者自己挡雨。
      装备的升级,让她干活的效率和安全都提高了。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首先是被林放用石头砸了小腿的赵虎。这小子显然没咽下那口气,虽然暂时不敢明目张胆堵林放(估计是忌惮女医生那天的话),但林放能感觉到,有时她去河边或出村,会有不怀好意的目光远远跟着。有两次,她晾在院子里的、稍微好点的野菜被偷了,手法粗糙,像是故意恶心人。王氏为此又骂了她一顿,说她连点野菜都看不住。
      林放没证据是赵虎干的,但心里有数。她不动声色,只是更加小心,晾晒的东西尽量放在王氏眼皮子底下,或者干脆收到自己破屋里阴干。同时,她把女医生教的“艾草雄黄粉”配了一些,用布包了随身带着,晚上睡觉也撒一点在门口和窗户底下。
      其次,是关于她的“流言”在村里有了新版本。不知道从谁那儿传出来的,说林放不仅认得草药,还会“扎针”,跟后山那个怪老头和那个冷冰冰的女大夫学了不少邪门的本事,说不定身上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要不然,怎么李府管家都特意来问?要不然,怎么赵虎那混小子突然就腿疼了好几天?
      这流言半真半假,带着明显的恶意和恐惧。村里人本就迷信,对“医术”尤其是“针灸”这种直接接触身体的疗法,怀有天然的敬畏和疑虑。一时间,看林放的眼神又复杂起来,多了些躲闪和忌讳。连之前因为驱兽香包对她有些好感的几户人家,态度也微妙起来,不再轻易给她塞东西,打招呼也透着疏远。
      林放知道,这背后恐怕不止是赵虎那么简单。可能有人不想看到她“起来”,或者……有人在试探。
      最大的暗流,依然来自李府。
      王管家再没亲自来过,但林大根从李府做完短工回来时,带回来一个口信。不是给王氏的,是指名给“丫头”的。
      “管家说,老太太用了你上次说的枣仁甘草水,晚上睡得好些了,胃口也开了点。”林大根转述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管家还问,老太太有些痰多,咳不净,问你可有什么山野里清痰润肺的方子?不拘贵贱,管用就行。”
      王氏在旁边听得眼睛放光,连声催促林放:“快想!快好好想!”
      林放心里却是一沉。这不是简单的问方子,这是进一步的试探和……索取。枣仁甘草水有效(或者老太太觉得有效),让他们觉得她或许真有点用处。痰多咳嗽,病因复杂,岂是随意一个“山野方子”能解决的?说轻了没用,说重了用错,都是麻烦。
      她想了想,谨慎地回答:“我听说……用晒干的橘子皮,加上一点冰糖,煮水喝,可以润肺化痰。还有……梨子炖冰糖,也行。都是吃的,当水喝,应该没坏处。” 依旧是安全到不能再安全的食疗方子,把冰糖这种相对金贵的东西也提了,暗示这方子“有点成本”,不是白来的。
      林大根点点头,没说什么。王氏却有点失望:“就这?橘子皮?梨子?这谁不知道?”
      林放低头不语。她知道,王氏指望她弄出个什么“秘方”,好去李府邀功请赏,甚至换钱换好处。但那样做,等于把自己彻底暴露在李府的视线下,风险太大。
      几天后,林大根带回李府的反馈:橘子皮冰糖水,老太太喝着“尚可”,赏了五十文钱。钱自然落入了王氏口袋。王氏喜滋滋地数着钱,对林放的态度又好了不少,但转头就念叨:“要是能再弄点更见效的,说不定赏钱更多……”
      林放心里却毫无喜悦。李府这五十文,像是一点甜头,后面牵着的,是看不见的钩子。王管家下次再问,她还能用这种安全方子搪塞过去吗?如果李府老太太病情有变,或者他们要求更多呢?
      她感觉自己像走在一条越来越窄的独木桥上,两边都是深潭。一边是村里嫉妒排挤的暗流,一边是李府看似温和实则步步紧逼的索取。
      必须想办法拓宽这条路,或者,找到新的落脚点。
      女医生约定的望日(十五)到了。
      林放提前处理好杂活,准时来到山谷茅屋。这次她带了一点自己晒的、品相最好的野菊花,用干净的叶子包着,作为“束脩”——虽然寒酸,但是个心意。
      女医生收下了,依旧没什么表示,直接开始授课。这次教的是更深入一些的脉象基础,以及几种常见急症(如高热惊厥、急性腹痛)的初步辨别和应急处理。她讲得很快,但关键处会反复强调,并让林放在自己手腕上体会不同的脉象感觉。
      林放学得极其认真,甚至大胆地提出一些基于现代常识的疑问,比如“高热时用冷水擦拭额头和四肢,可行吗?”女医生略感意外,但肯定了她的想法,并补充了用酒精(这个时代叫烧酒)擦拭效果更佳,但需注意浓度和保暖。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结束时,女医生忽然问:“你近日,是否遇到烦难?”
      林放一怔,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村里关于她“扎针”、“带不干净东西”的流言,以及李府再次问方子的事,简略说了。她没提赵虎的具体欺凌,只说了有人眼红找麻烦。
      女医生静静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显露不同,招人猜忌,亦是常理。”她顿了顿,“李府之事,你应对尚可。食疗缓进,不担风险。然,彼辈贪求无厌,日后恐难敷衍。”
      “那我该怎么办?”林放忍不住问。
      女医生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郁郁葱葱的山谷,沉默片刻,道:“一则,藏锋。非必要,勿显己能。二则,固本。精进医术,若有真才实学,旁人纵有微词,亦难撼动。三则……”她回过头,看向林放,眼神清冷,“可借势。”
      “借势?”
      “孙岐黄虽性情孤僻,但在这一带采药人中,颇有声望。李府亦知其名,有所求时,亦需客套几分。”女医生缓缓道,“我隐居于此,不问世事,但若有人欲强取豪夺,亦非易事。”
      林放听懂了。女医生是在暗示,孙老头和她的存在,本身就可以成为一种隐形的“势”,用来震慑一些宵小,或者让李府有所顾忌。但这“势”不能主动去用,只能作为背景存在。
      “我明白了,谢谢姐姐指点。”林放诚心道谢。
      “嗯。”女医生点点头,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此乃‘清心散’,若遇急症高热惊厥,可取少许,温水化开灌服,或可争取时间。慎用。”她又给了林放一小包晒干的枇杷叶,“此物润肺化痰,平和稳妥,若李府再问,可酌情予之。”
      林放接过瓷瓶和枇杷叶,心里五味杂陈。女医生给她防身的药,教她应对的策略,甚至给她应对李府的“道具”。这份关照,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的“因果”或“了却尘缘”。
      “姐姐,”林放鼓起勇气,问了一个盘旋已久的问题,“您说的‘因果’、‘渊源’……到底是什么?我能知道吗?”
      女医生的身形似乎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静立良久,久到林放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的、近乎叹息的意味:
      “很多年前,我欠下一脉人情。观你骨相神魂,似与那一脉……有所牵连。教你些微末技艺,或可助你在这世道存身,也算……稍稍弥补当年憾事。其中详情,你不必知晓,知晓亦无益。”
      她转过身,不再看林放:“今日便到此。回去吧。”
      林放知道问不出更多了,只好行礼告辞。离开山谷时,她回头望去,茅屋在暮色山岚中静静伫立,宛如世外孤岛。女医生站在篱笆边,月白色的身影模糊而遥远,仿佛下一刻就会融进渐浓的夜色里。
      那一脉人情?骨相神魂?林放咀嚼着这些话。看来,关键还是在这具身体的原主,或者原主的家族上。可原主的记忆里,父母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农户,流落至此……难道,原主的父母,或者祖上,有什么隐藏的身份?
      线索太少,想破头也没用。林放晃晃脑袋,把疑问暂时压下。眼下最实际的,是女医生给的指点和小瓷瓶。
      清心散,听起来像是救急的好东西,得收好。枇杷叶,润肺化痰,正好应付李府下次可能的询问。
      借势……孙老头和女医生,确实是她目前能倚靠的、最稳固的“背景板”。虽然不能明着用,但只要村里人、包括李府知道她和这两人有联系,行事就会多些顾忌。
      至于藏锋和固本,她一直在做。
      回到村里,天色已晚。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王氏拔高的嗓音,似乎在和谁争吵。林放放轻脚步,靠近些听。
      “……凭什么又加租?今年收成本来就不好!李老爷这不是要逼死我们吗?”是王氏又急又怒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慢条斯理,带着点不耐烦:“林家的,这话跟我说没用。老爷定的规矩,我只是个跑腿的。话带到了,秋收后按新租子交,一粒不能少。你们自己掂量着办吧。”
      是李府另一个管事,姓周,专门管收租的。看来,李府加租的消息正式下来了。
      “周管事,您行行好,跟老爷美言几句,我们实在……”王氏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行了行了,哭也没用。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怎么凑钱。”周管事似乎懒得纠缠,“对了,听说你家那个小丫头,懂点草药?王管家上次还提过。要是真能弄到点像样的东西,说不定……老爷一高兴,也能缓一缓。”这话说得含糊,但意思很明显。
      王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林放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李府的钩子,终于明确地抛了出来。加租的压力,成了逼迫王氏、也逼迫她林放就范的鞭子。
      暗流,变成了明面上汹涌的浪潮,扑面而来。
      她站在昏暗的院门外,手里紧紧攥着那包晒干的枇杷叶,指甲掐进了叶脉里。
      看来,光靠“藏锋”和“固本”,还不够。
      她得在那浪潮拍下来之前,找到一块更坚硬的礁石,或者……学会在浪潮中,找到缝隙,呼吸,甚至,借力前行。
      夜色,吞没了她瘦小而挺直的身影。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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