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君微时》富安

48、劫后余生 我有安排

　　三月里，汴京的春天来得正好。

　　安家花园里的桃花开了，粉白一片，风吹过，落英缤纷。

　　安玉薇坐在廊下，看着银蹄在花丛里追蝴蝶，心里却想着这几日城里翻天覆地的变化。

　　封湛的婚事定了。

　　皇帝封了他为永靖王，风光大婚，娶了那位南诏公主慕容珈。

　　婚礼那日，安家姐妹们都去看了，十里红妆，鼓乐喧天，好不热闹。

　　安玉蔓回来后念叨了好几天：“表兄穿喜服可真俊，那南诏公主也好看，两人站在一处，跟画儿似的。”

　　安玉英笑道：“怎么，你羡慕了？”

　　安玉蔓脸一红，扭过头去不理她。

　　安玉薇听着姐姐们说笑，嘴角也弯了弯。

　　表兄有了好归宿，她真心替他高兴。

　　可高兴归高兴，另一件事，却像块石头似的，压在她心上。

　　北辽来使了。

　　听说北辽王提出要和大周和亲，还要关南之地。

　　朝堂上吵翻了天，有人主张打，有人主张和，乱成一团。

　　更可怕的是，有人提议让封令宜去和亲。

　　安玉薇听到这个消息时，手里的茶盏差点掉在地上。

　　封令宜？

　　让她去北辽？

　　那地方苦寒，听说连水都能冻成冰。表姐那样娇滴滴的姑娘，去了还能活吗？

　　她正担心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薇薇！”封令宜一阵风似的冲进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安玉薇连忙起身：“怎么了？”

　　封令宜一屁股坐在榻上，拍着胸口道：“和亲的事，你听说了吧？”

　　安玉薇点点头。

　　封令宜道：“有人提议让我去！说我是什么宗室女，身份合适！我父王母妃当晚就提着刀去那人家登门拜访了！”

　　安玉薇愣住了。

　　提着刀？

　　“那……那后来呢？”

　　封令宜笑得前仰后合：“那人吓得关了门，第二天就给陛下上奏喊冤，说自己绝无此意，是旁人误传！我哥知道了，也找上门去，让那人把自己女儿嫁去北辽！”

　　安玉薇忍不住笑了。

　　这倒像是封湛会做的事。

　　封令宜继续道：“最后还是韦大人厉害。韦昌明韦大人，你知道吧？四哥的舅舅。他在朝堂上说，和亲易生嫌隙，嫁妆有限，不如增岁币来得长久。陛下听了，最后决定增岁币，不和亲了！”

　　安玉薇松了口气。

　　“那就好。”

　　封令宜拉着她的手，认真道：“薇薇，这回真是多亏了韦家。我父王母妃说了，要备厚礼去韦家道谢。我也要去，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安玉薇想了想，点点头。

　　“好。”

　　韦家这几日门庭若市。

　　来送礼的人络绎不绝，都是来谢韦昌明在朝堂上力排众议、阻止和亲的。

　　靖王府的礼是头一份。

　　靖王亲自带着王妃和封令宜上门，封湛也跟来了，后头还跟着几个抬礼盒的小厮。

　　安玉薇跟着封令宜一道，进了韦家的大门。

　　韦家是京兆韦氏的祖宅，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安玉薇跟着封令宜往里走，一路上遇见不少来送礼的人，都客客气气地打着招呼。

　　正走着，前头忽然一阵骚动。

　　“齐王殿下来了！”

　　封令宜眼睛一亮：“四哥来了？”

　　安玉薇心头一跳，下意识往那边看去。

　　人群分开，一道玄色身影大步走来。

　　封渊今日穿着玄色蟒袍，腰系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他身后跟着几个内侍，捧着明黄的卷轴，显然是来传旨的。

　　安玉薇看见他，心跳漏了一拍。

　　他好像……

　　又瘦了些。

　　封渊走到近前，目光一扫，落在封令宜身上。

　　“令宜。”他唤了一声，又看向她身边的安玉薇。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安玉薇垂下眼帘，福了一礼。

　　封令宜已经扑了过去：“四哥！你来传旨？是给韦家送赏赐的吗？”

　　封渊点点头：“陛下有旨，韦昌明谏言有功，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封令宜欢呼一声：“太好了！四哥，你知不知道，这回可吓死我了！那日有人提议让我去和亲，我父王母妃差点没把人家门砸了！”

　　封渊听着，唇角微微弯了弯。

　　“知道。”

　　封令宜继续絮叨：“后来我哥也去了，让那人把自己女儿嫁去北辽！那人吓得连夜给陛下上折子喊冤，笑死我了！”

　　封渊依旧听着，偶尔点点头。

　　可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安玉薇。

　　她今日穿着月白春衫，发间簪着一支白玉兰簪，正是他送的那支。身量似乎又长高了些，脸上也比从前丰润了，气色极好。

　　她及笄后，好像一下子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了。

　　封渊看着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四哥？四哥！”

　　封令宜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封渊回过神，看向她。

　　“怎么了？”

　　封令宜狐疑地看着他：“你在想什么呢？我叫你好几声都没听见。”

　　封渊神色不变：“没什么。你方才说什么？”

　　封令宜道：“我说，咱们进去吧，外头怪晒的。”

　　封渊点点头，抬脚往里走。

　　经过安玉薇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

　　极轻的，极轻的。

　　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

　　安玉薇低着头，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春风一样，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她的脸，悄悄红了。

　　封令宜拉着她往里走，边走边絮叨：“四哥今日怎么怪怪的？话也不说，就知道发呆。”

　　安玉薇抿了抿唇，没接话。

　　韦家的宴席摆在后花园。

　　花厅里摆了几桌，来的都是至亲好友。

　　靖王一家坐了主桌，安玉薇被安排在封令宜身边，挨着窗户，能看见外头的花木。

　　封渊坐在另一桌，正与韦昌明说着话。

　　安玉薇不敢看他，只低头吃菜。

　　封令宜却时不时凑过来，小声说着话。

　　“薇薇，你看我四哥，今日是不是特别好看？”

　　安玉薇筷子一顿，差点把菜掉在桌上。

　　“胡说什么。”

　　封令宜嘿嘿一笑：“我可没胡说。你看他穿那身玄色蟒袍，多衬他。比那些穿红着绿的郎君强多了。”

　　安玉薇没接话，可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飘了飘。

　　他确实好看。

　　一直都好看。

　　宴至半酣，封令宜忽然拉着她起身。

　　“走，咱们去给韦大人敬杯酒。”

　　安玉薇被她拉着，走到韦昌明面前。

　　韦昌明五十来岁，面容儒雅，是朝中有名的能臣。见封令宜和安玉薇过来，连忙起身。

　　“郡主，安九姑娘。”

　　封令宜举起酒杯：“韦大人，这回多亏了您。要不是您在朝堂上力排众议，我就要去北辽喝西北风了。这杯酒，敬您！”

　　韦昌明笑道：“郡主言重了。臣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安玉薇也举起酒杯，轻声道：“多谢韦大人。”

　　韦昌明看着她，目光温和。

　　“安九姑娘不必谢。臣也是为大周着想。”

　　两人饮了酒，正要回去，封渊忽然站起身。

　　“舅舅。”他道，“陛下还有一道口谕，让我单独转达。”

　　韦昌明愣了愣，随即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内室。

　　封令宜拉着安玉薇回到座位上，小声道：“四哥今日怎么神神秘秘的？”

　　内室里，封渊把陛下的口谕传达完毕，却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头花木掩映中那一抹月白身影。

　　她正低头和封令宜说着什么，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风吹过，她的衣袂轻轻飘起，像一朵云。

　　封渊看着，唇角微微上扬。

　　韦昌明站在一旁，看着外甥这副模样，心里明白了几分。

　　“渊哥儿。”他轻声道，“那位安九姑娘，你认识？”

　　封渊回过神，点点头。

　　“认识。”

　　韦昌明笑了。

　　“是个好姑娘。”他道，“你若有意......”

　　封渊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急。”

　　韦昌明愣了愣：“不急？”

　　封渊望着窗外那抹身影，目光温柔。

　　“我有安排。”

　　韦昌明看着外甥，忽然笑了。

　　这孩子，倒是比他想象中沉得住气。

　　外头，宴席散了。

　　封令宜拉着安玉薇，朝封渊挥了挥手。

　　“四哥，我们走了！”

　　封渊点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安玉薇身上。

　　她低着头，没有看他。

　　马车辚辚驶动，安玉薇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心里却想着方才那道目光。

　　像春风一样。

　　轻轻的，柔柔的。

　　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