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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命运 懦弱的人 ...

  •   那不勒斯的夏天,是一种能把人骨头都蒸软的燥热。

      海风不再是春日里那种带着微咸凉意的温柔抚摸,转而变成沉闷、黏稠、带着海水腐腥与街巷垃圾气味的热风,从早到晚地吹,卷着阳光烤在石板路上,烤在斑驳褪色的墙壁上,烤在老城区密密麻麻、交错纵横的电线之间。空气像是被人用文火慢慢熬煮,变得厚重、浑浊、难以呼吸,连傍晚本该出现的清凉都被彻底吞没,只剩下一片让人昏昏欲睡、却又心神不宁的闷热。

      莱纳森·维尔得十六岁这年,整座城市都被一种比盛夏高温更加可怕的东西笼罩——毒品。

      它不像洪水那样汹涌而至,也不像火焰那样一眼可见,它是悄无声息的、隐秘的、缓慢渗透的,像一滴墨汁落入清水,从一条小巷开始,蔓延到另一条小巷;从一个破败的公寓开始,扩散到一整片居民区;从一个被生活压垮的成年人开始,传染给一个又一个失去希望的灵魂。它不发出声音,不留下痕迹,却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撕碎一个家庭,摧毁一条生命,扭曲一个人的本性,把原本还算平静的生活,拖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那不勒斯的底层街巷,本就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痛苦与挣扎。贫穷、失业、暴力、家庭破碎、无人照看的老人、无人管教的孩子……所有这些本就脆弱的东西,在毒品如同瘟疫一般席卷而来之后,彻底失去了最后的支撑。

      白天,街道上还能看见勉强维持生活的摊贩、步履匆匆的工人、面无表情的路人;可一旦夜幕降临,黑暗笼罩下来,那些被毒品控制的灵魂便会从各个角落钻出来,眼神空洞、面色灰败、神情扭曲,他们嘶吼、争吵、抢夺、殴打,为了一点点能够换取毒品的钱财,不惜伤害最亲近的人,不惜践踏所有曾经珍视的东西。

      哭声、骂声、殴打声、破碎声、绝望的嘶吼声,在夜晚的小巷里此起彼伏,成为这座城市最肮脏、最刺耳、最让人毛骨悚然的背景音。

      维尔得居住的这片老城区,自然也没能幸免。

      他住的公寓狭小、阴暗、潮湿,墙壁薄得如同纸片,几乎不具备任何隔音效果。隔壁的任何一点动静,说话声、走路声、搬动东西的声音,都能清清楚楚地传到他的耳朵里。在过去的几年里,这道薄薄的墙壁,隔开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边是维尔得孤独、安静、小心翼翼求生的小小空间;另一边,是婆婆温和、平静、充满烟火气息的小世界。

      对维尔得而言,墙壁那一边传来的声音,曾经是他人生中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他会在深夜里,听着隔壁婆婆轻轻走动的声音,听着水龙头流水的声音,听着婆婆低声哼唱那不勒斯老歌的声音,听着锅碗瓢盆轻轻碰撞的声音……那些细碎、平凡、毫无特别之处的日常声响,对他而言,是比任何东西都要珍贵的安心证明。那意味着,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安稳地活着,还有一个人记得他,还有一个人不会伤害他,还有一个人愿意给他一点点不被抛弃的温暖。

      他早已把婆婆,当成了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不是血缘上的,不是法律上的,而是灵魂深处最依赖、最信任、最无法失去的存在。

      母亲死在他面前,父亲冷漠如陌生人,继母将他推入地狱,他失去了家庭,失去了记忆,失去了正常的情感,失去了与人相处的能力,可婆婆出现了。婆婆不问过去,不问伤痕,不问他为什么沉默,不问他为什么害怕,只是日复一日地给他一碗热饭,一块抹茶点心,一个轻轻的抚摸,一句无声的陪伴。

      那一点点温柔,像一颗种子,落在他早已荒芜干裂的心底,勉强生出了一点点微弱的绿芽。

      他以为,只要安安静静地待着,只要不惹麻烦,只要不靠近危险,只要乖乖地缩在自己的小角落里,这份微弱的温暖就能够一直延续下去。

      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不用再活在恐惧里。
      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拥有一段不用被虐待、不用被辱骂、不用被抛弃的日子。

      他甚至开始偷偷地、小心翼翼地期待未来——期待自己能够快点长大,能够找到一份简单的工作,能够赚一点点钱,能够买很多很多抹茶点心,能够好好照顾婆婆,能够让婆婆安安稳稳地度过晚年。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些期待,甚至不敢在心里想得太久、太清晰,因为他太害怕,害怕这些微弱的幸福,会像泡沫一样,一触即碎。

      可命运对他的残忍,远远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

      婆婆有一个儿子。

      维尔得很少见到他,印象里,那个男人总是来去匆匆,面色疲惫,沉默寡言,偶尔回来一次,也只是拿点东西便匆匆离开,从不会多做停留。婆婆提起自己儿子的时候,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点点无奈,一点点担忧,却又藏着身为母亲无法割舍的柔软。维尔得从不主动打听,也从不主动靠近,他只是安静地待在一边,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毒品,就是在某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里,悄无声息地缠上了那个男人。

      没有人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触的,也没有人知道他第一次是出于好奇、绝望,还是被人引诱。等婆婆发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毒瘾,早已深入骨髓。

      从那一天开始,墙壁另一边的世界,彻底变了。

      平静消失了,温柔消失了,烟火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休止的噩梦。

      男人一开始只是情绪暴躁,无缘无故地发火,摔砸家里的东西,对着婆婆大吼大叫。那些辱骂刺耳、刻薄、肮脏,每一句都像一把生锈的刀子,狠狠割在婆婆心上,也割在隔壁听着一切的维尔得心上。

      维尔得缩在自己房间的角落,浑身发抖,耳朵里灌满了那些让他恐惧到极致的话语。

      他的童年,就是在辱骂与争吵中度过的。母亲死前的嘶吼,继母日复一日的刻薄言语,早已在他灵魂深处刻下了无法愈合的伤口。那些尖锐的、愤怒的、充满恶意的声音,对他而言不是简单的吵闹,而是能直接触发本能恐惧的酷刑。

      每一次辱骂响起,他都会瞬间回到母亲滚落楼梯的那个傍晚,回到被继母掐打、推倒在地的夜晚,回到意识断裂、沾满鲜血的那个瞬间。

      他会呼吸急促,手脚冰凉,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最深刻的恐惧。

      他想捂住耳朵,却怎么也挡不住那些穿透墙壁的声音。

      他想躲起来,可这间狭小的公寓,根本没有任何可以真正藏身的地方。

      他只能缩成一团,把脸埋在膝盖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血痕也感觉不到疼痛。

      恐惧像潮水一样,一遍又一遍将他淹没。

      可这一次,比童年更加痛苦。

      童年时,他害怕的是自己会被伤害、被抛弃、被打死。

      而现在,他害怕的是——那个唯一对他好的人,正在被伤害,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恨自己的胆小。

      恨自己的懦弱。

      恨自己连推开那扇门、站出来说一句“住手”的勇气都没有。

      他明明听得见婆婆的哭泣,听得见婆婆的哀求,听得见婆婆被推倒在地、撞击地面的闷响,听得见婆婆痛苦的呻吟……可他就是动不了。

      他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锁链牢牢捆住,他的灵魂像是被恐惧死死按住,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连发出一点声音的勇气都没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呢喃,声音细若蚊吟,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自责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扎进他的心脏,扎进他的骨头,扎进他每一寸脆弱的神经。

      他觉得自己无比肮脏,无比无能,无比卑劣。

      婆婆给了他温暖,给了他食物,给了他活下去的一点点希望,可当婆婆陷入危险、遭受痛苦的时候,他却只能像一只缩在洞里的老鼠,瑟瑟发抖,不敢出声,不敢反抗,不敢拯救。

      他甚至不敢大声哭出来。

      只能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膝盖上的布料,凉得刺骨。

      日子一天天过去,男人的毒瘾越来越重,性格也越来越扭曲、越来越残暴。

      他不再满足于吼叫与摔砸,他开始动手。

      殴打。

      毫无理由、毫不留情、凶狠残暴的殴打。

      墙壁那一边,开始频繁地响起□□撞击的声音、家具倒地的声音、婆婆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

      维尔得无数次在深夜里被惊醒,蜷缩在床上,睁着空洞的眼睛,盯着黑暗的天花板,听着隔壁发生的一切。

      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慈祥温和的婆婆,被自己亲生儿子推倒在地,拳打脚踢,曾经温柔笑着的脸庞布满伤痕,曾经温暖的手掌布满淤青,曾经安稳的生活,彻底变成人间地狱。

      而他,只能听着。

      只能忍受。

      只能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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