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jo]杜王町的无声诗篇》Sander

2、折磨 罪人的光

　　母亲的葬礼办得极为简陋，没有多少亲友前来，没有悲伤的悼词，只有冰冷的棺木，和一片压抑的沉默。父亲全程低着头，一言不发，像一个失去了所有生气的傀儡。

　　维尔得穿着不合身的黑色小西装，站在人群的最边缘，依旧沉默，依旧不哭不闹。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似平静的孩子，心底早已被绝望与恐惧填满，早已被那场血腥的画面，彻底撕碎。

　　他以为，母亲的离去，会让这个家彻底安静下来，会让无休止的争吵永远消失。
　　.
　　可他错了。

　　父亲很快再婚了。

　　新的女主人，是一个面容刻薄、眼神冰冷的女人，走进这个家的第一天，就没有给过维尔得一个好脸色。

　　她带来了比争吵更可怕的东西——冷漠，与虐待。

　　没有嘶吼，没有谩骂，只有无声的冷眼，只有无处不在的排挤，只有悄无声息的折磨。

　　她从不给他好脸色，从不和他好好说话，从不给他准备温热的饭菜。家里的脏活累活，全都扔给尚且年幼的维尔得；他穿的衣服，永远是破旧不合身的；他吃的食物，永远是剩下的、冰冷的、难以下咽的。

　　稍有不慎，迎来的就是冰冷的辱骂，与无声的殴打。

　　她不会像父亲那样暴怒嘶吼，只会用冰冷的眼神盯着他，用最刻薄、最伤人的话语，一点点刺进他的心里；她不会在身上留下明显的伤痕，只会用掐、拧、推搡这些隐蔽的方式，让他承受无尽的痛苦。

　　父亲对此视而不见。

　　他依旧沉默，依旧冷漠，仿佛维尔得不是他的儿子，仿佛这个家里发生的一切虐待，都与他无关。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沉浸在失去妻子的愧疚与逃避里，对身边这个受尽折磨的孩子，不闻不问，不管不顾。

　　维尔得的世界，再次坠入了更深、更冷的黑暗。

　　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胆小，更加懦弱。

　　他把自己缩在房间最暗、最不起眼的角落，像一株生长在阴沟里、见不得光的植物，没有阳光，没有水分，没有温暖，只能靠着一点点微弱的求生欲，苟延残喘。

　　他不敢反抗，不敢抱怨，不敢向任何人诉说。

　　他唯一的慰藉，是一块小小的、抹茶口味的点心。

　　那是很久以前，母亲还在的时候，偶尔会给他买的零食。抹茶淡淡的清香，微苦又清甜的味道，能让他在无边的痛苦里，感受到一点点微弱的、如同母亲怀抱般的温暖。

　　继母发现后，连这一点点慰藉，都剥夺了。

　　她扔掉了所有的抹茶点心，禁止他再碰任何甜食，禁止他再拥有任何能让他感到快乐的东西。

　　维尔得只能在无人看见的时候，偷偷捡起掉在地上的点心碎末，小心翼翼地攥在指尖，一点点放进嘴里，感受那一点点几乎消失殆尽的微苦与清甜。

　　那是他黑暗生活里，唯一的光，唯一的甜，唯一能让他撑下去的力量。

　　恐惧、痛苦、绝望、冷漠、虐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冰冷的海水，一点点将他淹没，将他吞噬。

　　他的精神，在日复一日的折磨里，一点点紧绷，一点点濒临崩溃。

　　他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随时都有可能，彻底断裂。

　　终于，在那个同样阴冷、同样潮湿的夜晚，所有的压抑，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痛苦，在继母再一次的辱骂与殴打中，彻底爆发了那一天，继母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再次对他大打出手。

　　冰冷的辱骂声在耳边回荡，尖锐的指甲掐进他的手臂，带来钻心的疼痛。维尔得缩在地上，浑身发抖，意识一点点模糊，耳边只剩下嗡嗡的鸣响。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能撑到什么时候，不知道这样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然后，意识彻底断裂。

　　一片漆黑。

　　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了他所有的知觉，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感受。

　　等他再次回过神来，等他的意识重新回到身体里，等他缓缓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让他再次陷入了极致的恐惧与茫然。

　　客厅里，一片死寂。

　　没有辱骂，没有殴打，没有声音。

　　父亲倒在地板上，继母也倒在不远处，两人都一动不动，鲜血缓缓漫开，与多年前母亲离世时的画面，诡异的重叠在一起。

　　温热的液体，沾在了他的指尖，带着熟悉的腥甜，带着让他崩溃的恐惧。

　　可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不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不记得意识断裂的那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怎样可怕的事情。

　　那段记忆，被他心底极致的恐惧，彻底清空，彻底抹去，成为了莱纳森·维尔得人生中，第一段永远无法填补的空白。

　　一段沾满血色、充满绝望、连他自己都无法解读、无法面对的空白。

　　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眼前的一切，浑身发抖，却依旧哭不出来。

　　恐惧，已经占据了他所有的情绪，让他连哭泣的能力，都失去了。

　　很快，邻居发现了异样，报了警。

　　警察来到家里，看着眼前的命案，看着精神彻底崩溃、眼神空洞、一言不发的维尔得，陷入了为难。

　　没有人相信，这个年仅十几岁、瘦弱不堪、胆小懦弱的少年，会亲手杀死自己的父亲与继母。

　　可现场的痕迹，又都指向了他。

　　家里的佣人，看着这个从小受尽折磨、如今彻底崩溃的孩子，心底生出了浓浓的怜悯。

　　他们联起手来，为他辩护。

　　他们告诉警察，少年长期遭受家庭暴力，精神早已不稳定，案发时正处于意识崩溃的状态，根本无法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他们说，死者在邻里间本就口碑极差，没有任何亲友愿意为他们申诉，更没有人愿意追究这起无人在意的小家族命案。

　　父亲与继母，都是孤家寡人，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其他亲人。

　　他们的死，像一粒石子投入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波澜，没有任何人在意，没有任何人追究。

　　最终，这起命案，被悄无声息地搁置了。

　　没有审判，没有定罪，没有惩罚。

　　维尔得，被认定为无刑事责任能力的精神障碍者，得以脱身。

　　家里的家产，被那些心怀不轨的佣人趁机瓜分殆尽，值钱的东西被洗劫一空，只剩下一个空荡荡、冰冷冷的家。

　　唯有几个心地善良、真正怜悯他的佣人，于心不忍，凑了一点钱，在那不勒斯老城区最偏僻、最破旧的小巷里，给他租下了一间狭小、简陋、阴暗潮湿的老旧公寓。

　　公寓很小，只有一间卧室，一个狭小的厨房，和一个破旧不堪的卫生间。墙壁斑驳脱落，地板潮湿发霉，窗户很小，透不进多少阳光，一年四季都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与潮湿味。

　　这里没有温暖，没有干净的环境，没有任何能让人感到安心的东西。

　　可对维尔得来说，这里已经是天堂。

　　至少，这里没有争吵，没有虐待，没有冷漠，没有让他恐惧到崩溃的人和事。

　　至少，这里是安静的。

　　他搬进去的那一天，只带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破旧的衣服，和几块被他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抹茶点心的碎末。

　　他站在狭小、阴暗的公寓里，看着眼前一无所有的一切，依旧沉默，依旧茫然。

　　他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家，失去了记忆，失去了所有的依靠。

　　那一年，他不过十几岁。

　　一个人，一间破公寓，一段空白的血腥记忆，和一颗早已破碎不堪的心。

　　他以为，自己的人生，会永远这样孤独、冰冷、绝望地走下去。

　　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感受到任何温暖，再也不会拥有任何光亮。

　　可命运，却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为他投下了一束微弱到极致，却足以照亮他整个世界的光。那束光，来自隔壁的婆婆。

　　婆婆就住在他隔壁的公寓里，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眼神温和的老人。婆婆没有子女，独自一人生活，靠着微薄的养老金度日，日子过得清贫，却始终保持着一颗善良、温柔的心。

　　她第一眼见到维尔得，就心疼这个沉默、瘦弱、眼神空洞、浑身是伤的孩子。

　　她看得出，这个孩子受过太多苦，经历过太多绝望，他的灵魂，早已被折磨得千疮百孔。

　　从那天起，婆婆开始默默照顾他。

　　她从不主动打扰他，从不追问他的过去，从不逼他说话，从不逼他面对那些他无法承受的痛苦。

　　她只是在每天傍晚，做好一碗温热的饭菜，轻轻敲开他的门，把饭菜放在他的手里；她只是在偶尔出门的时候，买一块小小的抹茶口味的点心，悄悄塞到他的手里，粗糙却温暖的手掌，轻轻拍一拍他的头顶，动作温柔，像对待自己的亲孙子。

　　她从不说多余的话，从不过度关心，只是用最沉默、最温柔、最不打扰的方式，一点点给予他温暖，一点点治愈他破碎的心。

　　维尔得依旧沉默，依旧不爱说话，依旧不敢与人对视。

　　面对婆婆的善意，他总是低着头，接过饭菜，接过点心，轻轻说一声微不可闻的“谢谢”，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公寓里，安安静静地吃完。

　　他把婆婆给予的每一份温暖，每一份善意，每一份温柔，都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最软、最深处。

　　那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唯一的甜，唯一的救赎。

　　他开始不再那么恐惧，不再那么绝望，不再那么封闭自己。

　　他会在傍晚的时候，静静坐在门口，等着婆婆送来温热的饭菜；他会在吃到抹茶点心的时候，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极浅极淡的笑容；他会在婆婆拍他头顶的时候，小小的身子，不再那么僵硬，不再那么紧绷。

　　他以为，这样安静、温暖、平静的日子，能稍微久一点。

　　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摆脱黑暗，终于可以抓住这束光，终于可以好好地、安安静静地活下去。

　　他以为，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可他不知道，命运对他的折磨，远远没有结束。

　　那束照亮他黑暗的光，终究还是会熄灭。

　　那份他好不容易抓住的温暖，终究还是会离他而去。

　　那份他梦寐以求的平静，终究还是会被彻底打碎。

　　那不勒斯的雨，又一次下了起来。
　　咸涩，阴冷，潮湿，如同他永远无法摆脱的命运。
　　而他的人生，即将再次坠入更深、更冷、更绝望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