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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年少 变故 ...

  •   那不勒斯的雨,是这座滨海城市永不落幕的底色。

      它不像北方内陆的雨那样干脆利落,来得迅猛、去得仓促,只留下一地湿润与清新;也不似山间细雨那般缠绵温柔,裹着草木清香,能将人心都泡得松软。那不勒斯的雨,永远裹挟着亚平宁半岛西海岸咸涩腥冷的海风,从辽阔的第勒尼安海席卷而来,拍打在古老城区的石墙上,拍打在斑驳褪色的窗棂上,拍打在狭窄蜿蜒、铺满青石板的小巷里,发出连绵不绝、如同叹息般的声响。

      那雨声沉闷、压抑,带着挥之不去的潮湿与阴冷,像一层永远撕不开的薄纱,将莱纳森·维尔得的整个童年,牢牢裹在其中。

      他出生在那不勒斯老城区一栋并不算气派的居民楼里,家庭算不上显赫,却也曾有过短暂的、如同微光般的平静。父亲是一名普通的公职人员,平日里沉默寡言,眉宇间总锁着一丝被生活压垮的疲惫,很少与他说话,更鲜少流露出为人父的温柔;母亲是一位性格柔软的家庭主妇,会在午后阳光正好时,坐在窗边缝补衣物,会在他哭闹时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不成调的那不勒斯民谣。

      那时的家,虽不富裕,却至少有一方温暖的屋顶,有一盏为他而亮的灯,有一碗温热的、能填饱肚子的食物。

      可这份短暂的平静,在维尔得尚且记不清具体年岁的时候,就被彻底撕碎了。

      他不知道父母之间究竟积攒了多少无法化解的矛盾,不知道那些沉默的对视里藏着多少怨怼与不满,更不知道原本还算和睦的家庭,为何会在一夜之间,沦为永不停歇的战场。

      争吵,成了这个家唯一的主旋律。

      不是偶尔的争执,不是短暂的不快,是日复一日、夜复一夜、无休无止的嘶吼与谩骂。

      白天,父亲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没有问候,没有笑容,只有紧锁的眉头与冰冷的沉默;夜晚,压抑一整天的情绪彻底爆发,尖锐的辱骂声能穿透薄薄的墙壁,在狭小的公寓里回荡。母亲从最初的沉默落泪,渐渐变成无力的反驳,再到后来,也只能用同样尖锐的声音,回击着那些伤人的话语。

      玻璃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裂的声响清脆又刺耳;木质桌椅被撞得发出沉闷的轰鸣;墙上挂着的廉价装饰画,在争吵的震动中摇摇欲坠,最终“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裂成两半。

      维尔得总是缩在房间最角落的位置,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到极致、无处可逃的幼兽。

      他不敢哭,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他怕自己的存在,会成为父母争吵的新理由;怕自己一点点微小的动静,会让本就激烈的冲突,变得更加无法收拾。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路灯光,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耳朵里全是客厅传来的、尖锐刺耳的争吵声,那些话语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小小的心脏里,扎进他尚未成熟、本该充满童真的灵魂里。

      他不懂,为什么曾经会温柔摸他头顶的母亲,会说出那么刻薄的话;不懂为什么总是沉默的父亲,会爆发出那么可怕的怒吼;不懂为什么原本还算温暖的家,会变成一个让人一刻都不敢停留的地狱。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忍耐,只有躲藏,只有在无边的恐惧里,默默等待这场永无止境的战争,能有片刻停歇。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一年又一年。

      争吵声成了他的催眠曲,碎裂声成了他的背景音,恐惧成了他呼吸的一部分。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胆小,越来越不敢与人对视。在学校里,他永远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坐在教室最靠后的位置,不主动和同学说话,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不抬头看老师的眼睛。他的作业本永远干干净净,字迹工整却纤细,像他这个人一样,单薄、易碎,毫无存在感。

      老师曾试图与他沟通,问他是不是家里遇到了困难,问他为什么总是闷闷不乐、不敢说话。可维尔得只是低着头,紧紧攥着衣角,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自己的家是一个战场?说自己每天都活在恐惧里?说自己连睡觉都要捂着耳朵,生怕被争吵声惊醒?

      他说不出口。

      那些深埋在心底的恐惧与痛苦,像一颗发了霉的种子,在他的灵魂深处生根发芽,一点点吞噬着他仅剩的温暖与希望。

      而真正将他推入深渊的,是那个同样下着雨的、冰冷的傍晚。

      那一天的雨,比往常更大,更冷,海风呼啸着撞在窗户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绝望的哭泣。

      客厅里的争吵,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

      父母的嘶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辱骂的话语一句比一句尖锐,一句比一句伤人。维尔得依旧缩在房间的角落里,浑身发抖,牙齿不住地打颤,小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听到母亲崩溃的哭喊,听到父亲暴怒的咆哮,听到家具被狠狠推倒的巨响。

      然后,是一声震耳欲聋、足以刺穿灵魂的闷响。

      世界,在那一瞬间,彻底安静了。

      没有争吵,没有嘶吼,没有哭喊,连窗外的风雨声,都仿佛瞬间消失。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公寓。

      维尔得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一声闷响,像一把巨大的锤子,狠狠砸在了他的心上,砸碎了他所有的知觉,砸断了他所有的思绪。

      他僵硬地、一点点地、从房间的角落里爬出来,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扶着墙壁,一点点挪向客厅,小小的脑袋,一点点探了出去。

      然后,他看到了这辈子永远无法忘记的一幕。

      母亲躺在楼梯下方的地板上,身体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曲着,鲜血从她的额头、从她的脑后缓缓漫开,染红了脚下浅色的地砖,像一朵绝望而妖冶的花,一点点蔓延、扩张,最终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线。

      父亲站在楼梯上方,脸色惨白如纸,双眼圆睁,满脸都是惊恐与不知所措,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

      那一瞬间,维尔得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母亲滚落楼梯时的风声,头颅撞在墙角的闷响,鲜血漫开的温热与腥甜,父亲惊恐到扭曲的面容……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触感,都像被刻刀深深镌刻在他的记忆里,刻进他的骨血里,成为他一生都无法挣脱、无法磨灭的噩梦。

      他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冲过去抱住母亲。

      他只是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子僵得像一块石头,双眼空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大脑一片空白,灵魂仿佛被硬生生抽离了身体。

      那一刻,他失去了母亲,失去了最后一点微弱的温暖,失去了整个童年。

      那一天的雨,下了整整一夜。
      那一天的血色,染红了他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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