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雨》食维九月

19、第 19 章

　　百日誓师过后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老师们一边反复叮嘱学生们早点休息，以最好的状态备战高考，一边又将那些翻来覆去讲了绝对不会再复习的重要知识点不厌其烦地讲下一遍。

　　陈潮生的成绩相比于之前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他的知识体系在一轮复习之后，经历了一个重建后崩塌又翻新的过程。

　　但高三是个不长不短的赛跑，战线拉长后人亦难免感觉疲倦。

　　等到四月底五月初的时候，陈潮生开始失眠，成宿成宿地失眠。

　　他总是沉默地在寂静无比的黑夜中盯着天花板上的顶灯，却感觉满脑都是声音在嗡嗡作响。

　　他很难说他晚上在想些什么，可能是是自己数学前五题又错了一题的懊恼，可能是冗长的文言文越是努力记越是记不住的痛苦等等。

　　陈潮生就开始大半夜跑到楼下的长椅上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发呆，有时候严重的时候，要直至天空露出鱼肚白才隐隐约约有些困意。

　　时间久了就变成恶性循环了。

　　而人睡眠一不足脾气就会变得很差。

　　陈潮生臭着脸上学上了一周后，终于连许嘉禾主动上去找他搭话都有点望而却步了。

　　而这件事发生得也很突然。

　　这天早上陈潮生太阳穴突突跳得异常厉害，他早读结束后终于如释重负地将书本都收到一旁，准备趁离第一节课还有点时间赶快睡一会儿。

　　他刚眯了一会儿，突然一股非常强烈的力狠狠向他撞了过来。

　　陈潮生因为惯性整个人被桌子一甩，差点摔了出去。

　　陈潮生睡得晕头转向的，在地上缓了两下后，看见周围四散的试卷和书本一股无名火呼之欲出。

　　他正准备站起来收东西，结果头顶传来声音

　　“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别人听起来没什么，陈潮生抬头看清来人后眼皮不知为什么跳得非常厉害。

　　是卢旭阳。

　　卢旭阳是隔壁理科重点班的，陈潮生和他小学就认识了。

　　卢旭阳为人大方，性格开朗，几乎和卢旭阳接触过的人都能够自然而然和他成为朋友。

　　陈潮生也在其列。

　　而且曾经两个人是非常非常要好的朋友。

　　但是人和人的关系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人的关系一定要在一个双方都觉得舒适的区间才能够再谈什么天长地久。

　　一旦逾矩，都会陷入让双方都感到不适的地步。倘若忍着恶心一味迁就，就能在某一个时刻再也忍受不住般吐出来。

　　朋友大概率应该是因为有共同的兴趣爱好而走到一起，所以双方的很大一部分其实是重叠的。

　　两个人都属于朋友多的类型，但是如果跟他们分别相处久了就会发现，卢旭阳为人的随和很大一部分程度上是来自他与生俱来的亲和感和对人事物天生的热情和活力。

　　但陈潮生不知道为什么跟人相处其实更倾向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其实也是种天赋，也让人恍惚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时间久了两个人越来越熟，观念碰撞的机会越来越多。

　　但是在两个人面对问题、处理事情的能力都不算成熟的年纪，观念碰撞的唯一途径就是吵架。

　　吵架吵的久了，再好的关系也会有了绝交的可乘之机，所以两个人在初中的时候就没有再主动联系对方了。

　　其实等到再长大一点的时候，陈潮生有时候也会去反刍自己和他的关系，想得久了就会发现他们两个太过幼稚任性，很多无关紧要的事情也变得举足轻重。

　　卢旭阳是个挺好的朋友的，但是已经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再去说合，陈潮生便也没在去努力了。

　　这句“对不起”说得别人听起来挺诚恳挺合适的，当时的陈潮生不知道怎么就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了。

　　卢旭阳是来找他们班的人玩的，打着闹着就撞到了一起去。

　　当时卢旭阳玩得正兴头上，没来得及看是把谁撞到了，连气都没喘匀就随口说了句对不起。

　　陈潮生慢慢把周围的散落的卷子捡起来，卢旭阳也认出他了，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有些别扭地决定蹲下来帮他一起捡。

　　以前的话陈潮生没觉得这怎么样了，莫名其妙地，他当时憋着股火，冷不丁说了句

　　“你家教呢，卢旭阳？”

　　卢旭阳顿住了准备帮他收拾卷子的手。

　　旁人都听得出来是陈潮生在挑刺了。

　　他最烦陈潮生也就是这点。

　　每次吵架都阴阳怪气而不去解决问题。

　　以前卢旭阳跟他吵得面红耳赤的，时间久了后也能够反击两嘴了。

　　他缓缓站起来，颇有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冷笑，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

　　“你和我谈家教？”

　　“是，我家教确实比不上你妈替你找的下家好。”

　　刚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卢旭阳感觉肠子都悔青了。

　　熟悉卢旭阳的人都知道卢旭阳和人交往往往给人的感觉就是舒服。

　　他讲话得体，开得起玩笑，也从来不会让别人难堪。

　　陈潮生也没想到他会说这话，他自己也愣住了。

　　周围知道陈潮生是单亲家庭的人不多，大家基本上都是成年人了，不会去主动询问别人家庭状况。

　　就算是聊起来，陈潮生也觉得这从来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大大方方，坦坦荡荡地说完，朋友们也大多不会做什么评价，听过之后也就算了。

　　这时候是早自习，班上大部分人要么补作业，要么昏昏欲睡。

　　而且卢旭阳的话讲的快，周围人大部分都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是忽然听到后面的动静后转过头来看发生了什么。

　　卢旭阳自己也觉得这句话过分了，他跟陈潮生认识很久了，知道他家的事情并不稀奇。

　　他们两个班就隔了一堵墙而已，上次成人礼看到他妈妈身边站着另一个男的，很快意识到应该是他妈妈再婚了。他也不清楚陈潮生怎么想的，他平时和陈潮生碰面的机会很多，平时都井水不犯河水的。

　　祸从口出。

　　他今天讲这话确实太戳人脊梁骨了。

　　于是僵持半分钟之后，刚刚涌上脑子的怒意终于有点消散殆尽了。

　　卢旭阳张张嘴巴，发现喉咙紧得厉害。

　　他正准备说对不起，结果一股大力突然板着他的肩膀把他朝门口狠狠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