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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邪人偏遇诡邪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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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无邪睁眼时,柳素瑶正伏在他的胸前睡得香甜。
他几度想要起身把这女子推开,不承想只是动一下,浑身便如撕裂般疼痛。
“嘶。”
窗半遮半掩开了一夜,料峭春寒吹梦醒,柳素瑶悠悠醒转而来,抬头便见那男人在盯着自己看。
那双眼生得真是好极,仿若孤夜寒星一点翠,纵是无情也动人。
这姑娘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望着自己,甚至连身子都不晓得挪移一下,仍旧是肆无忌惮趴在胸前,司无邪剑眉微蹙,忍住痛意坐起身来。
“男女之间授受不亲,还望姑娘你能自重。”
经此提醒,柳素瑶赶忙也坐起身来,一张脸好似在最上等的桃花笑里浸过般发红。
她想开口解释些什么,但又望见那男子的伤,想自己大概是趴在他伤口上整整一晚上的时间,便抬手在他胸前按了按。
司无邪不曾料到这姑娘看起来文静娴雅,没想到竟然会有那登徒子的品性,他反手抓起这女流氓的手臂。
“姑娘若再动手动脚,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柳素瑶见他会错了自己的意,倒也不恼。
“这位公子所言甚是,我只是想看看昨夜为你包扎的伤口是否复发溃烂,并无他意。如有冒犯,还望公子莫怪。”
说罢,她还伸出手来将他搀住。
“地上凉,你还受着伤,快快起来吧。”
司无邪倒被这姑娘的坦荡弄得有些许扭捏,柳素瑶也只是以袖掩面嫣然一笑,不由分说便将他扶到把木椅上坐下。
“还要多谢公子昨夜出手相救,柳素瑶我感激不尽。还请公子能将姓名告知于我,小女子日后定有重谢。”
他的脸色稍微和缓些许,淡淡道:“名曰司无邪。”
“司无邪,应是取典自‘思无邪,思马斯徂’,真是个好名。不过司这个姓氏并不多见,与当今圣上是本家呢。”
柳素瑶原是只想打个玩笑逗逗趣儿,将这屋里的尴尬冷淡缓和几分,却见这男子面沉似一滩黑水,明显是生了气。
“您这是……”
司无邪凛然一怔,想自己方才如此表现也未免太过于小家子气,挣扎着想要起身。
“无妨。只是到晌午时刻,想必柳姑娘也是肚腹饥饿,我去煮点饭食来吃。”
柳素瑶透过窗向外面张望,见果真是日悬中天,便举手按住他。
“不必,你伤口还未愈合,还是让我来就好。”
她转身来至灶房内,不多时便飘出袅袅炊烟,她挽着半幅素色衣袖,露出一截莹白手腕,忙着蹲在灶前添柴。
火苗舔舐着锅底,映得她侧脸多了几分柔和,额角沁出密密细汗,也只是抬手用袖角轻轻拭去。
案上摆着洗净的青菜与刚切好的细肉,她执起锅铲,动作利落却不急躁,热油入锅时轻响一声,她垂眸翻炒,香气便随着白烟漫了满屋。
不过片刻,几碟家常小菜便已上桌,清粥冒着热气。
柳素瑶的眉眼间带上几分温婉的笑意,轻声道:“快些吃吧,凉了就不好了。”
“多谢。”
司无邪道谢一声也就不再多言语,只兀自拿筷夹了一根青菜。
“手艺不错。”
柳素瑶听此莞尔,也于桌前坐下。
“司公子是以这染坊为生的?那平日里所接触的染料是否有什么剧毒之物?”
司无邪停杯投箸,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柳姑娘此言何意?”
“昨夜我为你处理伤口,发现那血发黑的厉害,还异常寒凉刺骨,依我之拙见,恐是沾染了寒毒。”
司无邪舀粥的手一滞,眼底泛上抹不易觉察的凄惶。
“多谢关心,但柳姑娘多虑了。我——”
“司公子可知这寒毒有何等凶险?一经沾染,虽短时间内与常人无异,然则心脾肺肾皆会一点点被污染侵蚀,最终死时皮肉烂毁,痛苦非常。”
她不待司无邪把话讲完便急忙忙回到,也顾不上什么矜持礼貌。
“家父柳衡南生前是当朝太医,我自幼便与他老人家学医,虽谈不上技艺高超,倒也能治些病。司公子,还望你能来城东杏林医馆,好让我仔细看看。”
司无邪仍是不置可否地笑着,不言语。
自觉无趣,柳素瑶便告辞回去了,毕竟一夜未归,医馆还需打理。
赶回去时,已是晴光向晚。
柳素瑶还未下马,就见得她那小丫鬟彩萍在门口是走来走去又左顾右盼,不免有些好笑。
“彩萍,为什么不进屋中看家?”
听她在唤自己,彩萍赶忙迎上前去:“柳小姐您怎么现在才回来啊?您是不知,那李员外家的人可一直在找您哪!”
这李员外大名李东海,与柳衡南也称得上是故交,二人可没少在一起喝酒解闷,然后双双被自家夫人揪着耳朵抓回去大骂一顿。
想当初柳家被那晋王迫害,这李员外可没少拿银子找人,好把自己这老朋友救回条命。虽然这事儿最后没成,但柳素瑶心中还是万分感激的。
因此,听彩萍那语气如此焦急她也就跟着急起来,问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彩萍这丫头平日里怪机灵的,可到这关键时刻反倒说不清楚话来,柳素瑶耐着性子问她好几遍,这才勉勉强强知道个大概。
却原来,李员外家的千金几日前烦躁不安,谵语不止坐卧不宁,请来好些个郎中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今日,那小姐却倏而间热入心包,目睛皮肤皆如烟熏火燎般呈橘皮色,一直昏迷不醒。
李员外和他夫人心急如焚,但因今日是莺月节,城中医馆大都早早关闭休息,走投无路,只得求柳素瑶这位故友之女发发慈悲,救那李小姐一命。
胡思乱想之际,李员外家门口那两头高阶石狮映入柳素瑶眸中,她一声“吁——”停马而下,被早在门外等候多时的下人接应着迎入屋中。
“小姐现在情况如何?”
柳素瑶理理自己被风和汗水弄乱浸湿的鬓发,转头问一旁执灯引路的小丫鬟。
“柳姑娘,你进去就知道了。”小丫头娥眉紧锁,只哑谜也似的回了她一句。
穿过花影重叠的抄手游廊,二人一路无话,唯有昏黄灯影在青石板路上摇曳。
来至东厢房门外,未见人影哭声先至,她听得出来,这是李夫人的声音。
“我的儿啊,我的心肝肉哎,你怎么成这副模样了,当妈的心里疼哪……”
旁边的丫鬟仆妇们则如同鸟雀般叽叽喳喳,劝阻的、跟着哭的全都有,这么多声音混在一处,听来真真是让人胸闷气短。
还不待她踏入屋中,李夫人便朝她扑来,死命抱着不松手。
“柳姑娘,柳菩萨,柳神仙!求求你,求你救救我家婉川啊!她才19岁,她不能死呐!”
这位原本矜贵的中年夫人,此时此刻却披头散发,一身绸衣凌乱不堪。
李员外也在屋中,他想把自己的夫人搀起,可他自己也是痛不欲生,脸上老泪纵横。
其他人更是哭的哭嚎的嚎,一时间屋里又是乱做一团。
柳素瑶先是扶起李夫人宽慰几句,又走至李小姐的病榻前细细观瞧。
那李家小姐僵硬地躺在硬木榻上,浑身滚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原本莹白的肌肤此刻泛着骇人的金黄,连眼白都染成了浅橘色。
柳素瑶听她那呼吸粗重,料想肯定会扯着胸腔发疼。
她的每一次喘息都仿佛带着淡淡的腥气,意识早已昏沉如坠雾中,只偶尔无意识地呢喃一声,指尖冰凉得没有半分暖意。
“夫人,这是急黄。来势很凶,如若再晚一步,恐怕就要热闭心包了!”
柳素瑶指尖搭在她腕上,眉头微微蹙成一团,连声音都急得发颤,当即扬声吩咐一旁的丫鬟:“快取犀角黄连,速煎药汤!一刻都不能耽误!”
屋内瞬间乱而有序,炭火盆烧得正旺,药罐架在火上猛煎,药香混着淡淡的腥气弥漫开来。
下人们绞着冷帕子,一遍遍敷在李小姐滚烫的额头、脖颈与手腕,试图压下那肆虐的高热,可那些帕子刚贴上肌肤,不过片刻就被蒸得温热。
病榻上的人喉间溢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浑身抽搐了一下。
她暗黄的面色更甚,唇色却诡异地泛出青灰,眼看就要昏死过去,李夫人在旁边嚎的声音更大了些。
柳素瑶见状,立刻取来银针刺穴,指尖稳准狠,直刺人中、十宣、曲池几穴,针尖刺破肌肤,渗出点点黑血,皆是热毒郁积之象。
“放血泄热!快,汤药熬好没有!”
“来了来了!”
一位仆妇捧着滚烫的药汁快步赶来,黑褐色的药汤冒着热气,苦烈的药味直冲鼻腔。
她小心翼翼扶起软绵绵的李小姐,用银勺撬开她紧抿的唇,一点点将药汁喂进去。
药汁入喉,她呛咳了两声,昏沉的意识竟微微回神,睫毛颤了颤,却依旧睁不开眼。
柳素瑶又取来研磨好的羚羊角粉,用温水调开,趁热喂她服下,沉声道:“急黄乃热毒炽盛,内陷营血所致,唯有凉血解毒、清热退黄方能救命,这药下去,且看半个时辰后能否退热退黄。”
榻上的女子呼吸渐渐平缓了些许,不再是那般撕心裂肺的粗喘,周身骇人的金黄,也从脖颈处微微淡了一丝,滚烫的体温,也随着冷汗渗出,慢慢往下褪去。
柳素瑶守在榻边寸步不离,指尖始终搭在她脉上,直到感受到脉象从狂躁躁动,渐渐转为平和,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抬手拭去额角的冷汗。
“稳住了……热毒退了,命保住了。”
李小姐轻轻蹙了蹙眉,昏沉中只觉得浑身的灼痛散去大半,呼吸亦是顺畅许多。
她的唇瓣微动,终于发出了一声微弱的轻响,意识也从混沌的黑暗中,慢慢浮了上来。
柳素瑶很累,她只喝了半杯凉水便累得瘫坐在院内凉亭里歇息。
李夫人自是不愿离开自己女儿半步,而李员外则是移步在她身边。
“多谢柳医师。”
他端端正正立住,给柳素瑶行了个礼。
这她又怎能承受得起,当即就起身揽住李员外。
“您可莫要如此,小女实在受不起。”
两人抬头,对上对方的眼,竟是双双湿润,而后又难为情地笑笑避开。
“敢问柳医师近来可好?”
“多谢李大人挂念。托您老人家的福,近来是一切安好。”
自那场天降横事,柳素瑶一妇道人家,虽然医术精湛,但人们却仍是把她看扁三分,因此来看病的人并不算多,日子自然过得比原先艰难些,但她向来不愿对人大吐苦水。
“哦。那就好,但愿如此。”
交代了些注意的事项,别过李员外一家,柳素瑶回家便倒在床上就睡,一句话也不曾说,把彩萍心疼的够呛。
次日。
“姑娘!姑娘!”
柳素瑶迷迷糊糊听到彩萍在唤她。
“有一位叫什么司公子的求见,说和姑娘你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