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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慧柳娘暖语慰司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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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无邪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过来,只是觉得这柳医师家中的小丫鬟挺烦人,见自己一进来便一惊一乍乱叫唤。
好容易等他讲明了自己的来意,这小丫头才随意找来把木椅让他落座。不多时,柳素瑶便挑帘从里屋走出来。
“司公子,别来无恙。”
“托柳医师福。”
“那公子如若不嫌,请随我来。”
柳素瑶见他应下,眼底便漾开一层浅淡的暖意,把昨夜的疲惫遮去几许。
她转身轻轻撩开内室那方棉帘,示意他随自己入内。
帘布轻晃,带起一缕草药混合杂糅的气息,让人说不出的心安气定。
杏林医馆的内室不大,却布置得极是妥帖。
靠窗一侧摆着一张窄榻,铺着洗得发白的素色粗布,虽然陈设简陋,却仍能看出这女主人的细心。
“公子请坐。”
柳素瑶指了指案前的木凳,声音温暖,不带半分疏离。
司无邪依言坐下,身姿挺拔如松,但不知是否因为近日里来的疲惫眼底冒出些许青黑色来。
“劳烦公子将手腕伸出来,放在这脉枕之上即可。”
他缓缓抬起手臂,手轻轻落在软枕之上。
柳素瑶自诩看过不少人的手,但这双却生的尤为好看。
这双手像块浸泡在冰水里许久的软玉,甫一靠近,却有股沁骨的寒意快速漫开来。
她垂眸,轻轻伸出右手,三根纤细莹白的指尖落下,搭在他的腕间寸口之处。
指尖相触的一瞬,两人皆是呼吸微微一滞。
他腕间异常刺骨寒凉,宛如父母亲被推上刑场那晚天边一轮残缺的孤月。
那寒意极深,绝非体表之冷,而是自血脉深处透出来。那脉息也是不对劲儿的,细弱而沉涩,迟缓难寻。
这种种异象,分明是寒毒盘踞经脉多年,而且能感受到是早已深入骨髓,侵损心脾的。
而司无邪,则是被她指尖那点温热轻轻一撞。
自寒毒缠身以来,他周身常年冰冷,早已忘了暖意是何滋味。
此刻,这女子指尖却异常温软,像缕春日暖阳悄无声息地渗入他的肌肤。
他垂眸,目光不自觉落在她的脸上,自觉不妥,但又委实不舍得移开。
柳素瑶没有注意到。
她的神情仍旧是专注郑重,唇瓣轻轻抿起,面容染上几分沉稳,这又看得他心头莫名一动。
刹那间,什么斗转星移、沧海桑田,日月变迁,都仿佛齐齐停下来般。
室内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风吹枝叶的轻响,掺杂着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之声。
许久,柳素瑶才缓缓收回指尖,眉心轻轻蹙起,神色间多了几分凝重。
“公子……”
她轻吸一口气,抬眸望向他,眼底清晰地映着担忧。
“你这脉象,沉细迟涩均有,乃是寒凝经脉,毒侵脏腑,绝非一日之寒。”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加轻柔,却字字清晰可闻:“你在平日里,是不是时常胸闷气短,入夜之后却是骨痛难眠。而且即便身处盛夏酷暑,四肢依旧冰凉不暖呢?”
司无邪眸色微微一沉,眼底掠过丝难掩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片凄惶。
他缓缓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柳姑娘所言极是。”
这么多年月以来,他也于暗中寻过无数名医,只是全都说他命不久矣活不了多少时日。
但却从无一人,能像她这般一搭脉便将他所有苦楚一下子便点明出来。
“此毒缠我多年,早已深入骨髓。多少名医看过后,都只摇头束手无策。”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带着几分自嘲。
“不会的。”
柳素瑶忽然开口,声音虽不很大,却异常坚定,像一颗石子落进他冰封死寂的心湖。
她目光清亮,直直望进他深如寒潭的眼眸,没有半分闪躲与怜悯,唯有认真笃定。
柳素瑶攥着他手的力道好似再添了几分。
“或许不能一朝一夕痊愈,但我保证,定会让你不再受寒毒噬骨之苦。”
她的话语仿若婵娟清晖入窗来,直直照进他常年不见天日的心底。
眼前这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那毫不掩饰的温暖与善意,不知怎的将他那冰封僵硬不知多少日夜的心弦轻轻撩动一二。
许久,他薄唇微启。
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好。我信你。”
“只是,我相信柳医师也应该知道,这至阳至温之物所为何。”
司无邪嘴角勾起,牵出丝寒笑。
“乃是这天山雪莲心、凤凰血石,还有那赤血龙参。所言之物,无一例外均是价值连城,恐怕当今圣上都难以搜集齐全,更遑论你我这等凡人。”
说罢,他又环视一圈这屋内的陈设。
“想必柳医师,您的日子过得也不甚宽裕。肯定,也不会有我说的那些药物。您的医术再高明,也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当年,给我下毒的人定是算好这一招,叫我明知有救却又无能为力,只得眼睁睁等死。”
司无邪这几句没什么起伏的话打在她的心上,只能是无语凝噎。
“司公子,人言道‘青山缭绕疑无路,忽见千帆隐映来’,只要还尚有一丝气息,就不要轻言放弃的。”
柳素瑶深知,自己的言语苍白似雪,飘忽如絮,但医者向来是怀着悬壶济世一片慈心的,她不忍心看病人受苦,哪怕自己也活得艰难。
彩萍这小丫头倒没心没肺惯了,也不知内屋里这两人是怎样的唉声叹气,只自顾自地去灶房里做好些饭食。
“姑娘,饭已经好了,这位公子是要和我们一起用膳吗?饭可能不够!”
柳素瑶想自己平日里来对丫鬟的管教还算严厉,可彩萍太不争气,丢了她的脸。
司无邪在一旁脸也是红一阵白一阵,随便找个借口就告辞走人了。
“你呀,叫我说什么可好呢!”
午后,春光日暖,彩萍拿着根绣花针坐在院里穿那铃兰玩,一点都没有把这责备放在心上。
她心里明白,小姐平日里待她就如同亲姊妹般,从不会为难自己。
柳素瑶也不等她答,只在一旁掩卷沉思,忽而又开口问道:“家中还剩多少银两?”
彩萍穿花的手一滞:“容我想想,大概三四十两是有的吧。小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柳素瑶又把书摊开看,可心思却不在这书上。
三四十两银子说少不少,可说多也不算多,怎么能帮那司公子,当然,也是她那救命恩人治病呢?
“草木之汁,可染缯帛。紫草凝紫,苏木呈绛,药染温雅,色久不褪。”
偶尔瞄到书上的一句话,柳素瑶眼睛却蓦然发了光亮。
方才诊脉时,她指尖无意中触到那司无邪身上穿的料子,当时就感觉那质地虽素,却一看便知是上好扎染。
她自幼跟着父亲学医,《本草纲目》这些古籍自是烂熟于心,哪些植物能上色、固色,她比寻常染匠都清楚百倍。
柳素瑶又想如今去城里绸缎庄里买到的那些染布,大多色烈刺鼻,尤其对妇人孩童而言,更是极易发痒起疹。
但这书里所提到的草木染却色柔温和,再加之她自己懂药理,如若自己能去染布,是既是衣料又是贴身养护,不愁没有市场。
“彩萍。”
“小姐唤我何事?”
“要是把咱们这医馆卖了,又可换多少钱?”
*
城西巷尾原先可是个清净地界,今天却格外热闹。
人人都在传,说那住在桃花坞的瘸腿染坊主那儿,突然来个俏丽的姑娘,还说那姑娘把这染坊变了个天。
“呦,这傻子平日里看着怪老实的,没想到还憋着这么个花花肠子,连老婆都搞到手了!”
“话也不能这么讲,我看那瘸子长得挺英俊的,找个老婆也不稀奇。”
“切,瘸子怎么着也是瘸子!”
柳素瑶自是听不到那外界人们的胡说八道。
她正守在灶前添火,铜锅里咕噜噜翻滚刚煮的染底,颜色很深。
她垂着眼,指尖捏着一杆戥子,正细细称量着一撮白芨粉。
“这锅火候到了,再加两钱甘草调和药性,颜色才会柔而不艳。”
她话音刚落,司无邪应付完那些看热闹的人群,抱着一匹素绢从内堂走出,脚步踉踉跄跄。
他伸手探了探锅边温度,又低头闻了闻药香,默默开了口。
“为什么要把你那医馆卖了,和我合伙?”
柳素瑶没有回话,只是兀自将称好的甘草粉缓缓撒入锅中,木勺轻轻搅动汤料,药香瞬间更清透了几分。
“药染第一讲药性,第二才讲究颜色。我觉得这极对,毕竟——”
“为什么?”
司无邪很执着,仍在锲而不舍地追问。
“嗯,因为要赚钱呐。再说,我可不能白给你治病!”
“但,你可知那些人都在说些什么?竟,竟然传你是我娶的——”
“这又何妨?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柳素瑶发誓并无半点二心,只一心求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那姑娘抬起被灶火熏得有些发黑的脸颊,对他莞尔一笑。
司无邪没有答话,但不知何故心中漫起几丝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