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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险情幸得司郎救 ...

  •   重安五年,莺月时节,濡阳城内。
      各处雕梁画栋、锦天绣地,满目珠帘幕卷、酒榭歌台。二八淑丽珠环翠绕,黄发垂髫笑语晏晏。

      然则,城西桃花林中,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女子驾着一匹高头骏马,在阡陌小径间惊惶掠过。马蹄踏过殷红花瓣,溅起阵阵艳明赤浪。

      柳素瑶帽上的头纱被风吹得有些碍眼,她也懒得理会,只随手挑开一抹,便再一抖鞭朝前方疾驰而去。

      身后不闻喝骂,唯有轻而密的马蹄声,仿若鬼影黏连。忽而,一道剑风从身后刺来,逼得柳素瑶猛地伏在马背上,长剑擦着后心掠过去,钉进旁边的树干,嗡鸣不止。

      柳素瑶抚平心口定定神智,终是狠下心松了半分缰绳,让马往斜侧的粗树撞去,自己错身贴树躲过一刀。

      后面那人收势不及,马撞在树上发出一声惨嘶,她趁机扬鞭抽马,往林子深处窜去,可刚跑两步,就听见前方又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前路,也被堵了。

      “来者何人?”

      柳素瑶翻身下马,靠树而立。只抓起那兜她费好些功夫摘来的药草,一手不由自主地护向心口处。

      “小人名姓粗鄙,不足柳姑娘挂齿。只求姑娘能赐鄙人一物,小的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哪。”

      借空中皎皎一轮孤月,柳素瑶定睛望向那不善来者,淋淋冷汗刹那间顺着脊背而下。

      这厮身形高壮,一身藏青色的短打劲装,蒙面布巾滑到下颌,露出寸把长一道狰狞疤痕。

      柳素瑶银牙紧咬,只是抓着药草兜的手愈发用力几分。

      “李二,一定是晋王派你来的。”

      那人被认出身份倒也不恼,只是兀自咧嘴轻薄一笑。

      “不错。我也不和你兜圈子,只此一件,想你也清楚。王爷得知柳家败落后,留有《稽古问草》孤本于世。王爷素来注重休养生息,想得来拜读一番,还望柳姑娘成全。”

      柳素瑶杏目圆瞪,心想果真是狗随正主,一样厚颜无耻。但眼下处于荒野乡郊,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还是不要以卵击石为好。

      “晋王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她悄然后退几步,一双秋水也似的眸子里浸满沾染寒星的哀婉仇恨。

      “想当年他下令烧我柳家宅院,大火连天三日有余。连庭院中的花草树木都无一幸免,遑论一卷古籍呢。”

      闻听此言,那晋王狗腿横眉倒竖,执刀抵在她的脖颈处。

      “你爹那老鬼把王爷爱妃医死,王爷还留你一条小命,你不感念他老人家大慈大悲,连本破书都不舍得?我说清楚,这刀可不长眼!”

      刀刃锋利,一粒鲜红的血珠从柳素瑶的脖上渗出。冷风刮过,带出丝丝缕缕清晰的痛意。

      李二的眼粘上猩红,阴笑两声,手腕微沉力道加大。待刀刃刚要刺进她皮肉之时,一道银影破空而来。

      “铛”的一声,青钢剑鞘精准格开他抵颈的利刃,李二被震得踉跄后退倒地。只见得一黑衣蒙面人仗剑立在她身侧,剑尖斜指地面。

      “何人,敢来我桃花邬放肆。”

      柳素瑶趁机溜置一旁,躲在树后偷眼打量。

      那黑衣人身形清隽颀长,大概八尺上下,左右肩膀不知何故一高一低,看着有些许滑稽。

      李二被人平白无故摆了一道,心中自是又惊又怒。他抬头观瞧,见眼前之人身体异样,原来是个瘸子。

      “你李二爷我乐意,如何?!”

      他素来是狗仗人势的好手,嚣张跋扈惯了。谁敢伤他分毫,他必得以十倍百倍奉还回去,更何况一个瘸子。

      李二挣扎起身,拔刀就往那人身上砍。黑衣人旋身偏头,长剑的寒光擦着下颌掠过,带起一缕黑发。

      他足尖点地擦开三尺,沾上花瓣,带起一抹残春痕。腕翻剑斜挑,利锋挑在李二持剑的虎口处。

      李二吃痛闷哼,“当啷”一声长刀坠地,那剑却早已是抵在他颈侧,寒凉如冰。

      柳素瑶在暗处看得是心惊胆颤,口中不知为那蒙面侠士念了多少声“阿弥陀佛”,又见李二被其制服,她一颗悬在空中的心才放下几许。

      “多谢公子相救。”

      柳素瑶从树后闪身而出,捡起李二掉在地上的长刀,与黑衣人一同将李二锁住。她侧过头去,冲那人微微一笑。

      黑衣人见这姑娘如此,竟生出些怔愣。正欲开口说些什么,李二趁机却反手从身后掏出把短小匕首,直刺向他咽喉。

      冷冽剑气铺面,柳素瑶回神大叫一声“不好”,黑衣人忙璇身横剑劈开,刀剑相撞磕震出“琳琳”脆响。她亦从斜侧掠开,挥刀削李二手腕。

      李二好歹也是晋王府里酒肉鱼虾供出来的猛士,多多少少有些真功夫在身上。他收起手腕,借力往后一跃,可黑衣人却趁势踏步向前刺他肩膀。

      柳素瑶见机行事,一个闪避绕至身后,大刀一横封其退路。

      如此一来,是一刀一剑一攻一锁,逼得李二只能是勉强硬挡,没几回合便仓皇败下阵来。

      见僵持下去不是办法,李二眼球轮上几圈,看身后得一空当,便猛地矮下去挣开牵制,又用胳膊肘胡乱撞开拦在后面的柳素瑶,脚步踉跄却不敢停歇,只一劲儿没命奔逃。

      柳素瑶想拉上黑衣人追向前去,好再与他战那么几回合,但等她回头看过去时,黑衣男子却瘫坐在地,左手紧紧捂住心口。

      他蒙面的布巾滑落在肩上,月色溢出,倾倒在宛如璞玉般的面孔上,皎似秋露,莹若参商。

      柳素瑶缓步走至近前,目光顺着月光下移,于他胸前停滞。

      修长的苍白指尖缝隙渗出抹红色血丝,男人胸口剧烈起伏,承受过多痛苦的身体半靠在树干旁,坠下枝头的几片花瓣落在他散开的发上,随呼吸起伏。

      柳素瑶自是骇然大惊,但身为医师的操守却使这刚处桃李年华的少女很快镇定下来。

      她俯身解开男人的衣襟仔细查看,见虽然是伤及胸部,但并不算深,应该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

      柳素瑶的心稍感宽慰,若是这好心的公子为救她而丢了性命,于她自己而言还不如将那什么古籍给了李二。

      一阵小风吹过,黑衣男人微阖双目上的睫毛颤动几下,终是睁开眼来用他那失焦的眼在柳素瑶脸上停留一二。

      “送、送我……我回去……就在路尽头那间屋子。”

      一语终了,他却又是昏昏沉沉迷睡过去。

      柳素瑶伸手拍拍男人的脸,见他毫无反应,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无可奈何,她只得扶着男人倚靠在树干旁,又起身朝前路望去,确在那柳暗花明之处见得一小屋矗立于此,看距离约莫二三百米,应该能把他弄回去。

      柳素瑶犹豫片刻,还是解下了自己腰间的素色丝绦,又扯过男子外袍腰带,将他双臂拢在身前牢牢捆缚,再用布条缠紧腋下与腰腹。

      她牵来自己那匹马,随后又取来绳索将其一端牢牢系在马鞍前,又将另一端松松绕在他腋下,小心着避开脖颈。

      也不知人在昏迷时身体是否会较平日里而言沉些,柳素瑶见这男人身形虽然看起来消瘦,但却出奇的沉。

      她深吸一口气,牵着马在如水月光之下踏花缓步前行,另一只手死死扶着男人的头肩部,掌心沁出薄薄一层冷汗。

      男子的重量坠着绳索,拖拽时的阻力极大,柳素瑶的手臂被绷得发酸,脚步踉踉跄跄,每往前走一步都要咬紧牙关稳住身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却始终不敢松手。

      好不容易将人拖到屋前,她解开绳索将马栓在旁侧,手臂早已如同棉花般酸软无力。

      她侧身抵着门框,用尽全身力气半拖半扶地将男子往屋内挪,肩膀抵着他的身体,脚步一步步向后退,裙摆被地面的尘土蹭得脏乱。

      直到终于将人挪进屋内,她才脱力般靠在门框上,大口喘着气。

      柳素瑶扶着门框歇缓片刻,方才撑着酸软的四肢挪到男子身边,屈膝蹲下身。

      她的指尖先探向他的颈侧,感受到那微弱却平稳的脉搏,悬着的一颗心稍稍落地。

      借着屋内昏黄的烛火,她打量着,男子面色苍白如纸,唇瓣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胸前的衣料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

      只是那血有些怪异,柳素瑶用指尖沾着他的血在灯下仔细观瞧,见是红中泛黑,闻来还有顾不正常的腥臭异味,黏在手上竟像刺骨寒冰。

      她自小与父亲学医,一见便知这人应当是中了寒毒,否则血液不会呈现此等色泽此等味道。

      柳素瑶不敢耽搁,起身翻出自己贴身携带的药囊,取出她外出时常备的银针与应急草药。

      她扯下自己的一角衣裙,用它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男子脸上沾染的尘土,拿出剪子剪开他胸前染血的衣料,动作又轻又柔,生怕惊扰了昏迷的人。

      看着男人胸前红肿溃烂的伤口,她眉头紧蹙思忖再三,从药囊里捏出几株常备的艾草与薄荷,放在石臼里捣碎,混合着随身携带的药酒调成药膏,轻敷于他的伤口之上,再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

      随后,她取出银针凝神定气,找准他颈间、心口的几处穴位,指尖运力,稳稳将银针刺入,以针法护住他的心脉血管,压制体内乱窜的寒毒。

      仍然处在昏迷中的男人好像被这丝丝缕缕的痛感刺激到了,眉头稍稍皱起些,只是光线昏暗,柳素瑶并没有觉察到。

      施针的过程实在是太过于耗费心神,她额间的汗水扑簌簌滚落而下,滴在男子的衣襟发间。

      待银针留足时辰,她才缓缓拔出,又端来温水,用布沾湿,一点点润着男子干裂的唇瓣。

      做完这一切,她才瘫坐在一旁,望着屋里的陈设布局。

      刚刚事态较为紧急,她没有仔细看,现在才发觉这男子的家中竟是一间染坊。

      坊内地面铺着青石板,靠墙处摆放了个多层的木架,上面按赤橙黄绿青蓝紫罗列码放着一排排布匹绸缎,窗边桌案上摊开本书,页间的墨痕似乎还不曾完全干涸。

      “原来我这救命恩人还是个心灵手巧的人儿。”

      柳素瑶默默思忖,又侧过头去看那被自己唤作“恩人”的男子,见他的沉沉睡颜犹如观音垂眸,当真是玉也似的皎洁珍贵。

      她看得有些呆愣,不自觉地伸手去碰碰男人的面孔,可指尖一触到却又像是挨到火一样紧紧抽回去。

      太不成体统。

      柳素瑶面色通红,双手抱膝把脸埋在里边,最后,竟就这么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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