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往事》1977

8、北归 送葬队伍绵

　　送葬队伍绵延三里，终于抵达西山吴氏祖坟。坟地气派非凡，青石牌坊高耸，石人石马肃立。但佟元秋注意到，墓地中已有多处坟茔，空穴所剩无几。这个显赫家族的安息之地，空间已经不多了。
　　下葬仪式开始。风水师手持罗盘，念念有词。孝子贤孙跪成一排，吴致和跪在最前。
　　“吉时到——入土——”
　　棺木缓缓沉入墓穴。吴致和站起身，走到穴边，抓起第一把土。佟元秋看见他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发白，那把土在他掌心停留良久，才缓缓撒下。泥土落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龙脉至此，后世当兴——”风水师拉长声调唱诵。
　　话音刚落，突然起风了。毫无征兆的，狂风从山间卷来，吹得白幡疯狂舞动，猎猎作响。纸钱被卷上天空，如漫天飞雪。孝服被吹得紧贴在身上，女眷们不得不按住头巾和面纱。
　　佟元秋抬手挡风，眯眼望去。只见三十二面白幡在狂风中狂舞，幡上的“吴”字扭曲变形，如垂死挣扎。抬棺的壮汉们站立不稳，纷纷低头避风。
　　这风来得蹊跷，去得也快。不过半盏茶工夫，风突然停了，就像从未出现过。只留下满地纸钱和依旧微微颤动的白幡。风水师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强作镇定完成了仪式。
　　“礼成——”
　　众人开始陆续离开。佟元秋走在人群中，回头望了一眼。吴致和还站在墓前，一动不动，麻衣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孤寂。徐佩琳站在他身旁不远处，似乎在说什么，但他没有反应。
　　下山路上，佟元秋听见人们低声议论：
　　“那阵风邪门...”
　　“老太爷不甘心啊...”
　　“吴家以后...”
　　她不再听，加快脚步。张副官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三步距离。
　　回到吴府时，天已擦黑。府内白灯笼尽数点亮，将宅院映得一片惨白。仆人们默默收拾着，无人高声说话，仿佛那场盛大的葬礼耗尽了所有人的力气。
　　佟元秋回到客房，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中已无花香，只有香烛纸钱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吴致和回来了。佟元秋从窗缝中看去，见他仍穿着那身麻衣，独自走向书房，背影在灯笼光下拉得很长。
　　窗外，最后几面白幡正在被仆人收起，那耀眼的金色“吴”字，在夜色中渐渐隐去。
　　第四章北归
　　头七法事刚毕，佟元秋就收到了北州的电报。薄薄的电报纸在手中微微颤抖，上面只有寥寥数字：“母病危，速归。”落款是北州佟家药堂的老掌柜。
　　佟元秋站在吴府东厢的廊下，晨雾还未散尽，湿气浸着青石板。她攥紧电报，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好，药堂日渐萧条后更是忧思成疾，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佟小姐。”张副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军长请您去书房一趟。”
　　佟元秋迅速将电报折好收入袖中，转身时已神色如常：“有劳张副官带路。”
　　书房内，吴致和正伏案写着什么。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肩头镀了一层金边。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元秋。”他放下笔，“头七已过，府上事务稍缓。你...”
　　“我要回北州。”佟元秋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坚定，“我母亲病重，我必须回去。”
　　吴致和眉头微蹙：“何时收到的消息？”
　　“今早。”佟元秋将电报放在桌上，“丧仪已毕，我也该回去了。况且医学院的课业繁重，我不能离开太久。”
　　吴致和拿起电报看了一眼，沉默片刻：“病情如何？可需要帮忙？”
　　“北州有北州医院，我会送母亲去那里。”佟元秋顿了顿，“多谢关心。”
　　书房内一时寂静。窗外传来仆役清扫庭院的声响，竹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的，像春蚕食叶。
　　“也好。”吴致和终于开口，“如今南州局势复杂，你早些离开是好事。我安排人护送你回北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