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往事》1977

6、吊唁众生相【3】 “佟小姐，

　　“佟小姐，请走这边。”张副官侧身让开一条路，眼神示意另一条小径。
　　佟元秋顺着他的指引走去，余光瞥见那两名灰衣男子已被两名士兵隔开，正被礼貌地“请”往另一个方向。
　　“张副官，那两位是？”佟元秋轻声问道。
　　“不清楚。”张副官的回答简短而谨慎，“府上今日客人繁杂，军长吩咐要确保佟小姐安全。”
　　佟元秋不再多问，心中却明镜似的。那两人绝非寻常吊客，而张副官的出现也太过及时。看来吴府今日，不仅迎来送往，还藏着不少暗流。
　　回到客房，佟元秋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气，院中的桂花香气却掩不住空气中的紧张气息。她想起徐佩琳傲慢的眼神，想起山本一郎镜片后审视的目光，想起那些围着吴夫人说亲的贵妇，还有廊下那两个神秘的灰衣人。这哪里是一场简单的葬礼？分明是各方势力的角力场。而吴致和，这位年轻的继承人，正站在风暴的中心。
　　傍晚时分，佟元秋再次来到灵堂。暮色中的吴府点起了更多白灯笼，远远望去，整座宅院如漂浮在夜色中的纸船，凄清而诡异。灵堂内人已稀少，吴致和依然跪在灵前，脊背挺直如初。佟元秋走近时，发现他闭着双眼，眉头微蹙，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疲惫。
　　她默默上了一炷香，正要离开，吴致和忽然开口：
　　“今天的事，你都看见了。”
　　佟元秋驻足：“看见了一些。”
　　吴致和睁开眼，目光投向祖父的遗像：“爷爷在世时，这些人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如今爷爷走了，他们都想分一杯羹，或者...拉吴家上他们的船。”他转向佟元秋：“他们不仅对吴家感兴趣，对出现在吴家的每一个人都感兴趣，包括你。”
　　佟元秋心中一凛：“我？”
　　“未必是针对你。”吴致和目光深沉，“但你是北州来的，又是我的未婚妻，自然会引人注意。张副官会加强你身边的护卫，你自己也要小心。”
　　“我只是来奔丧的，丧礼结束就会离开。”佟元秋道，“不会给你添麻烦。”
　　“你不是麻烦。”吴致和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些许，“只是这潭水太深，我不希望你被卷进来。”
　　两人相对无言，灵堂内只有烛火噼啪作响。遗像中的吴老太爷凝视着他们，目光如生前般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吴致和打破沉默，“那半年之约，依然作数？”
　　“作数。”
　　吴致和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吴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走进来，眼圈红肿，神色憔悴。
　　“致和，你叔父们又在议事厅吵起来了...”吴夫人的声音带着哭腔，“都是为了你爷爷留下的那些产业...你去劝劝吧...”
　　吴致和神色一凛，对佟元秋点了点头，快步离去。
　　吴夫人这才注意到佟元秋，擦了擦眼角：“佟小姐，，见笑了。这两日府上忙乱，招待不周，你可别见怪。”
　　“伯母客气了。”佟元秋轻声道，“请节哀。”
　　吴夫人拉着她的手，眼泪又涌了出来：“老太爷一走，这个家就...那些人，今天你也看见了，一个个都打着自己的算盘。”
　　佟元秋没有说话。
　　“致和他父亲走得早，老太爷又刚去······”吴夫人握着佟元秋的手，指节微凉，“这么大个家要他一个人撑着，实在是辛苦。今日你也看见了，那些来吊唁的人，有几个是真为老太爷难过的？”吴夫人望向门外，灯火深处隐约传来议事厅的喧哗，“我们家致和，坐在这个位置上，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佟元秋垂下眼眸。
　　“佟小姐，你是个好孩子，老太爷在世的时候，总念叨着你爷爷的情分。”吴夫人转过头看着她，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有不忍，有歉疚，却也有无可奈何的坚定，“若不是着乱世，若不是致和肩上担着这许多·····”她没说完，但话里但意思已经明了。
　　“伯母，您有话不妨直说。”
　　吴夫人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致和身边，需要能为他分忧解难的人，不是照顾他饮食起居，是能帮他应付场面上那些人，那些事······你明白吗？”
　　佟元秋当然明白。不是妻子，是盟友；不是爱人，是助力。吴家需要的，是家世能与吴致和并肩而立的那种女人，是能在军政商界能谈笑风生的那种女人。而不是一个家道中落的医家女，连药堂都快保不住。
　　“我并非嫌贫爱富之人，只是，佟小姐，这世道容不得人只为自己而活。”
　　“我明白，伯母。那纸婚约，我会处理妥当，不会让吴家为难的。”
　　吴夫人怔住了，没料到她应得这样快，这样平静。吴夫人眼眶又红了，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这是我当年的陪嫁，你拿着·····”
　　“不必。”佟元秋将她的手轻轻推回，语气温和却坚定，“伯母，您多保重身子。”
　　吴夫人握着镯子，半晌说不出话。等回过神时，佟元秋已经走出连灵堂，黑色旗袍的背影融进廊下的白灯笼光影里，安静而疏离。她到底是欠了佟家一个交代，这个念头沉甸甸地压在吴夫人心上。
　　远处议事厅的方向传来隐约的争吵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