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观音像（完） 塑型、上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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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副画卷是李家尚未富足的时刻，接近李家历史的尽头。
三人踏进去，迎面是一阵闷热的风和头顶令人眩晕的烈日。
稀疏的篱笆墙围成一个小小圈，圈子里是破烂的土房，黄草从墙缝间生长，屋门破洞，风一吹就能进屋。
徐沐舟：“这贫富对比也太大了。”
正惊叹着，土房里传来小孩的哭声。
季栀雅撇撇嘴：“这是我最不喜欢的一个时间段了。”
三人走进土房，里面的陈设少的一览无余。
正对房门的土炕上，一位老人盖着被子奄奄一息。
女童跪在床边拉着老人的手哭，两个父母样的人站在一侧，因为消瘦过度凸出的眼睛低垂，疲惫又麻木。
其中女人肚子突兀隆起，证明怀有身孕。
女童的声音带着颤抖和犹豫：“奶奶……奶奶……”
她舍不得自己奶奶离去，可她也舍不得生活与病痛的苦难继续折磨年迈的老人，只得一遍遍轻声呼喊。
老人了解自己的孙女，抬起自己枯瘦如柴的手轻轻抹去她的眼泪：“奶奶也舍不得春枝啊，可奶奶好像真得有些困了……大概是吃饱了的关系吧……不用多伤心，奶奶走了，春枝还有爸爸妈妈呢，他们会照样爱……”
老人临终的话没有说完，气息就随着一阵夏风熄了。
闷热热的屋子里弥漫着老人久躺的怪味，只开窗子已经不够了，男人索性将门也敞开。
女人蹲下身子，搂住李春枝，接上老人未说完的话：“你奶奶死去就不用在跟着我们受苦了，爸爸妈妈会照样爱你。”
七岁的李春枝靠在妈妈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不喜欢这两个人。”
季栀雅蹲下，伸手想要为李春枝抚去眼泪，手却穿过对方的脸颊什么都摸不着，她盯着自己的手发愣。
“这两个才不会去爱春枝呢，他们脑子里现在在意的全都是自己尚未出生的儿子，他们对李春枝奶奶的死也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态度，觉得少养一张嘴，可奶奶死前都是往自己肚子塞土充饥，有什么负担。”
正如季栀雅所见证过的，爸爸妈妈照样的爱李春枝感受不到。
家里贫穷，她爸爸妈妈本身都没有多少，也就没什么能给她的。
甚至因为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妈妈怀有身孕，之后便是家里唯一的长子，她便理所应当地去照顾虚弱的妈妈，照顾种地疲劳的爸爸。
但或许，爸爸妈妈能陪自己身边就是爱。
因为家里穷，李春枝也很容易满足。
可以和爸爸妈妈一起醒来，一起睡觉，她就很满足，因为街上偶尔会传来谁家饿死一个谁病死一个谁的说法，李春枝回头看着自己的爸爸妈妈虽然很瘦，但都好好活着她就很开心。
江述卿三人跟在李春枝身后，看着瘦小的女孩逐渐长高了一点个子，肉却没长一点。
跟着她过完了夏天，过完了秋天，直到冬天，一个披着袈裟带着斗笠的僧人路过她家门口覆雪的篱笆墙，因为听到女人的惨叫而驻足。
江述卿面无表情地看着僧人端着温和的笑容走进土房。
行走人间，对方确信没人认得出它，连伪装都懒得做，顶着令魔都生恶的脸招摇过市。
江述卿几乎可以预言接来的故事有多残忍。
李春枝的妈妈难产了，僧人说他可以帮忙接生，他向男人询问希望胎儿是什么性别。
男人疑惑，这是可以决定的吗？当然男孩比较好啊。
僧人笑着说，他可以决定，但要孕妇受点苦。
他还说也可以不决定，顺其自然让胎儿自己证明性别，孕妇也不用受他施加上的苦痛。
李春枝看着面色惨白的妈妈，扯着僧人的袈裟焦急的说，你正常帮就可以，我妈妈看起来好疼，反正都是爸爸妈妈的孩子，是弟弟妹妹无所谓。
可是她的妈妈颤抖着满是冷汗的眼睫说，儿子吧，她已经够疼的了，再疼一些也没什么。
她安慰性质地摸摸李春枝的头，弟弟更好啊，长大了可以帮家里分担很多忙。
可李春枝不解，她就是女孩，家里的每件事也都可以做啊，难道生下来是男孩他们家里的事情就会变成女孩不能做的样子吗？
李春枝不知道，眉头皱在一起。
僧人蹲下捏她的脸说，孩子，这是你的父母自己决定的。
大雪下了一夜，胎儿如愿是个男孩，可李春枝的妈妈却像被抢了大半条命一样，虚弱地躺在床上。
就像奶奶一样。
李春枝跪在床边，看着轻轻呼吸的妈妈，歪歪头，靠上妈妈的胸膛，听着妈妈轻轻的心跳。
很微弱，但还在跳。
妈妈真棒，她轻轻亲妈妈的脸。
妈妈醒后很虚弱，李春枝便照顾着妈妈，弟弟由爸爸时刻带着身边，僧人也在她们家住下了。
有一天夜里，李春枝觉得妈妈的心跳弱了好多好多，是靠在胸腔上都有要听不见的程度，她便睡不着，想叫爸爸。
可在被褥外，桌子上点着将要燃尽的蜡烛，烛火照在抱着弟弟的爸爸和僧人满面笑容的脸上，影子投射在地上，跟着吹进屋的寒风摇曳。
僧人说，你的妻子快要死了。
爸爸抿着嘴不说话。
僧人问爸爸，你想拥有财富和权力吗？能此后世代相传的财富和权力。
李春枝的爸爸说，想。
僧人一直在笑，他说好。
他们的家境真得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来来往往的行人看到，今天路过破旧的篱笆墙，隔天就换成了结实严密的矮墙，土房改成砖瓦，房子一点点变大，端给妈妈的碗里从冷水稀饭变成热药汤，衣裳也变得越来越暖和。
李春枝好开心。
可爸爸却突然对自己避之不及。
李春枝好奇怪，同时她也疑惑，爸爸离开了土地，每天跟着僧人外出跑，他们家是怎么好起开的呢？
李春枝这么想着，便去问。
可爸爸沉默着什么也没说，只看着她，眼睛里充满了她看不懂的复杂。
“为什么呢？”季栀雅站在李春枝和她爸爸中间，面如寒霜，阴阳怪气。
江述卿玩着自己耳饰上的流苏：“好奇怪啊，为什么不工作生活却好起来了呢？”
徐沐舟面无表情：“装。”
鬼童制作第一步，塑型。
鬼要塑型，人也要塑型。
想要有钱的第一步，要让别人相信你有钱。
借贷打肿脸充胖子，将一切全盘交付与一个来路不明的僧人，甚至包括自己的亲生女儿。
手腕处的血流进罐子，李春枝躺在床上，如同她的奶奶走得那天一样奄奄一息。
这次她的爸爸妈妈都跪在床边哭。
李春枝突然明白了奶奶死时的虚弱，她现在真得好困好困啊，爸爸妈妈的哭声像是从好远的地方传来，落到耳朵里模糊不清，只能大致分辨是在不停的道歉。
李春枝动了动嘴唇：“……”
她闭上眼睛，死掉了。
腿骨被取出来磨成骨灰，切下来的肉被用来炼尸油，然后混进石灰和七个墓地的土里搅成泥土，再糊到她剩下的尸体上，做成观音的模样。
塑型之后，是上色。
僧人为观音像上色，李春枝家里人的气色也逐渐红润，妈妈能下床纺织，爸爸身体日益健壮，弟弟也是活蹦乱跳。
最后是加持。
爸爸曾问僧人，是否要带去寺庙，向佛祖寻求开光。
僧人摇摇头，将红线缠绕自身，笑道，向佛祖加持开光，是因为你们祈求他，而今你们向我求愿，我便为佛，加持开光，向我即可。
李春枝的爸爸妈妈穿着好看的衣服跪下，弟弟也被按着磕头。
僧人加持完毕，收回连接自己与观音像的红线，取一只毛笔在装着李春枝血液的的罐子里沾出一尖红，轻轻点到观音的额间。
只是，在毛笔悬空时，一滴血从中溢出。
像一滴泪在观音像低垂的眼前掉落。
江述卿伸手接住这滴血，李春枝的声音轻悄悄的。
她说：“你们为什么要道歉和悲伤呢？日子越过越好，你们开心才是，伤心的应该是我。”
第二份情绪，是哀。
至于第三份……
他们一行人来至李家初始的第二个画卷。
踏进画卷，入目依旧是那件破小的土房，甚至连篱笆墙都没有围起，头顶是春天暖洋洋的太阳。
一声清脆的啼哭生从土屋里传来。
奶奶爷爷、爸爸妈妈围坐在一起，围着瘦小的婴儿笑，就连刚刚萌发出嫩芽的树枝都忍不住探进窗户，想要细瞧这位新生儿。
奶奶大笑着为她命名。
在春天出生，就叫她春枝好了。
春枝春枝，李春枝。
家人们这般轻声呼唤她，她便逐渐停止哭泣，破涕而笑。
是诞生之喜。
“是不是还差了一个？”
季栀雅数着：“你一开始说要找四份，我们现在找到了三个，最后一个在哪里？”
“最后一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江述卿轻笑，看向季栀雅：“人有喜怒哀乐，现在三种情绪只差一份乐。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是因为李春枝的能力才得以从那凶鬼手中逃脱……而且她叫会叫你什么？欢乐。”
季栀雅眨眨眼睛。
江述卿抬手在她的额头轻点，她便感觉身体一轻，眼前有什么东西晃过，向一侧倾倒。
她下意识向旁边扶，实实在在的重量压上手臂，低头，李春枝躺在她怀中，一呼一吸轻盈打上她垂落的发丝。
“春枝！？”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观音像（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