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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观音像(三) 第一份情绪 ...

  •   如季栀雅所说,李家给她的惩罚就是关进屋子软禁三个月。

      这个结果甚至没有李家老爷的参与,受惊卧床的荣夫人咬定孙夫人管教无方,季栀雅心如虎狼,挥手判死所有人的错误。

      而受害者两人。

      李奕闻自讨苦吃,至今昏迷不醒。

      季栀雅懒得辩解。
      毕竟辩解也没用,头一次她满脑子想得都是为什么偏偏是自己遇上这些破事,缩在屋里自怜自哀的起劲,根本什么都没做。

      而如今,她缩在屋里,期待得左右渡步。

      马上就能见到春枝啦,开心开心。

      而夜晚也如她期待,比太阳落山的速度更快一步抵达李家院子。

      白日下过一场阴雨,晚间的风夹杂着比平日更沉闷潮湿的气味,门廊上的灯笼蜡烛被风一吹就抖得熄灭。

      阴森森的哭声从槐树枝叶间抖落。

      “呜、呜呜……呜……”

      “来了!”

      李春枝拍案而起,仿佛已经做了千百遍般从房顶翻出偏房,如同小犬听到同类的呜咽,竖起耳朵,顺着稀碎的哭声捻手捻脚地跑进祠堂。

      江述卿他们紧随其后,见季栀雅抓起供奉台上的贡品开始往嘴里塞。

      在最开始,她被关了一天一夜没吃东西,早就饿坏了,顺着哭声跑进祠堂,干的第一件事其实是偷吃贡品。

      为了能百分百见到李春枝,同时也因为次次被关到饿昏头,她一步不跳,等到狼吞虎咽地吃完所以贡品,才敲着胸脯举起香炉在观音像的后背砸出一条小缝。

      徐沐舟依旧因为臭味守在外面,江述卿好奇凑过去。

      青白的泥土破裂,缥缈的红雾从里面飘出来幻化出一个小小的拇指姑娘。

      李春枝抬起盈满泪水的眼睛,还没有开口,季栀雅就凑过去轻轻亲了一口她的头:“你好啊,小家伙。”

      李春枝的眼泪止在眼眶里,她呆滞地看着季栀雅,想不到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眼前的姐姐为何如此热情。

      季栀雅把她捧到手心里,爱不释手地又亲又叫,迫不及待地分享给身侧的江述卿看,可江述卿却盯着观音像裂缝的位置沉默。

      缝隙的边缘线如同水波般晃动着,分外诡异。

      江述卿伸手触碰观音像。

      眼前立刻涌现无数人哭嚎挣扎的身影,他们枯瘦的躯体因为长久的挤压粘连,有人的脸陷进一方的胳膊,有人的下半身被吞进一人的喉咙。

      仿佛感知到有视线投来,他们更加疯狂的蠕动,刺耳的喃语交叠在一起充斥脑海。

      “好痛苦……救呜呜救我,我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这么疼……我不想困在……疼疼疼好疼救救我……疼啊好疼啊……”

      江述卿收回手,一切戛然而止。

      徐沐舟捂着嘴巴和肚子,蹲在槐树下怀疑人生,江述卿从他身侧蹲下关切:“还好吗?”

      徐行舟强颜欢笑:“我发现屏住呼吸会好受很多。”

      江述卿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背:“嘴硬。”

      随后抬手在徐沐舟鼻尖点了下。

      难闻的怪味霎那间烟消云散,徐沐舟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猛嗅了几下空气惊喜道:“可以啊小少爷,看不出来你本事这么大。”

      “别打诨,事情比我们想的严重一点。”江述卿转身在树下盘腿而坐:“你那鼻子之前闻的一点不错,拥挤腥臭的味道是因为那观音像的泥土是用墓地里的土混成的,里面困着不知道多少个死人的灵魂。”

      徐沐舟的笑僵固在脸上。

      用墓地土塑型的做法他只在一种东西上听说过——鬼童。

      从东南之地传来的邪术。

      取用孩童的骨灰、尸油与石灰和七个坟场的土混合成泥用以塑型,再用孩童血上色、与佛像加持开光。

      制作的家庭再供养鬼童,向其许愿,以求心想事成。

      但问题是,家族供养的鬼童想要灵验,其制作源必须来自直系血亲,早在三百年前因为道德问题被禁止制作和传播。

      江述卿捻玩着耳坠上的流苏:“看你的表情应该是知道我说的什么,算你师傅教的不错。”

      “三百年前,修真者和凡人联合将鬼童列为禁忌,传播者、制作者皆被赶尽杀绝,但那只是在人界范围之内,仙界暂不提,总会有漏网之鱼逃到魔界。”

      徐沐舟脸色难看:“你的意思是……”

      江述卿点点头,终于挑明了只有自己心知肚明的点:“我们要对付的不是鬼,而是一只魔。”

      徐慕舟差点一口气倒过去。

      此世主分为仙、人、魔三界,除去人是父母血肉孕育,其余两皆为天地之气所聚而生。

      仙生来与天同高,无情无感,是至纯的灵。

      魔则与地同宽,心绪繁乱,是至杂的浊。

      祂们与天地共享权能,倘若人想与之为伍,必须行之人的极端。

      悟性至圣,得道成仙。

      悟性至浑,得道入魔。

      但简单一句总结,任何一个仙和魔,都是能轻而易举按着他这个小小的筑基修士在地上摩擦的存在。

      徐沐舟欲哭无泪。

      师傅,说好的克服恐惧就能完成的任务呢?怎么看他都是误入了一场大阴谋吧!连三百年前的事都扯出来了。

      江述卿安慰他:“别这么沮丧,那只魔只是一个分身,咱俩合力还是有一战之力的,死不了。”

      徐沐舟哽咽:“只是死不了吗?”

      江述卿眨眨眼,逗他:“死不了还不够好吗?”

      徐沐舟绝望地闭上眼睛,疯狂祈祷自己送出的那只传信纸鹤已经飞到自己师姐手上了。

      江述卿笑了几声,起身回到祠堂。

      季栀雅和李春枝已经聊起来了。

      在院子里活了十六年的少女所经历的故事就算再无趣,也足够吸引孩童时期就被塑进观音像的小孩。

      她们从夜晚聊到清晨,直到李家老爷例行进入祠堂祭拜。

      对方看到季栀雅伏在观音像旁打哈欠,骂声还没出来便被少女一拳砸晕,她在人群的追赶和咒骂中面无表情地跑回偏房,门一关一闭,一切恢复如常。

      江述卿挑眉:“脑子挺机灵,还会找漏洞。”

      季栀雅得意:“你反反复复来个几百回也能找到。”

      两人欢欢乐乐地去泡茶吃点心,无人在意角落里愁眉苦脸的徐沐舟。

      筑基修士去打魔,真的假的?

      但即使他再担忧,时间还是照样走,第四日的月亮很快在季栀雅给李春枝讲述的故事中落下高耸的墙院。

      墙院里的故事正好也差不多讲完了。

      季栀雅对李春枝说:“我的一生几乎都在院子里渡过,从一个看得见天的破院子到看不见天的大院子,在我作为人的一生要结束的那一夜我很好奇院子外是什么模样。”

      “我从生下来就没有任何贵重之物,就算跑出院子也应该是和待在院子里一样身无分文。所以我就想跑出去,带着我唯一在意的东西。”

      “但现在想我当时唐突,还没来得及问你的想法呢,春枝,如果我要带你走,你会愿意吗?”

      坐在季栀雅手心的李春枝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是人的时候一直生活没有院子的地方,但那不是好地方,可如果是你带着我出去,我想应该会是个充满欢乐的新地方。”

      她点头:“我愿意的。”

      季栀雅笑起来,举起手里的香炉,在砸下去之前亲了亲李春枝的头:“好哦,那春枝你闭上眼睛,我们出去后见。”

      “你个混账想干什么?!!”

      李家老爷踏进祠堂,指着季栀雅大喝。

      碰!

      金制的香炉轻而易举的在观音像上砸出一个大窟窿,尸体腐烂的味道刹那间盖过日益弥漫祠堂的香火,熏得人眉头紧皱。

      与此同时,季栀雅被李家老爷扯着头发拖出祠堂。

      “我真是眼瞎娶了你这个泼妇,没爹没娘管教的东西,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季栀雅被人压在地上,嗤笑:“是我逼你娶我的?这是你的命,活该。”

      李家老爷气得吹胡子瞪眼:“给我打死她!”

      在被下人甩出去之前,江述卿走到她面前蹲下:“怕疼吗?”

      “疼也没办法啊,我要把春枝带出去。”

      “嘴硬。”江述卿伸手捂住她的眼睛:“闭上眼睛,不要睁开,睡一觉就好了。”

      季栀雅依言闭上眼睛,她听到耳边响来一阵风,有槐花的气味飘到鼻尖——应该自己被下人甩到了树上。

      神奇的是她一点都不觉得疼。

      紧接着明明应该是自己被拳打脚踢到死的过程,可她闭着眼睛,在平静的黑暗中只有风和槐树花的味道。

      困意渐渐袭来,她睡了过去。

      血也在槐树下漫开,渗进土地。

      一个下人踢了踢面目全非的尸体:“老爷,她好像死了。”

      李家老爷在祠堂外焦急的来回渡步,随意挥手:“死了就扔出去,眼下要紧的是去给我去找个泥塑师傅来,最好的,多少钱都给我打听来!”

      下人点头称是,准备将尸体扔出去时候,一股红雾却突然从身后蔓延出来,如一丈纱布,轻盈覆盖住失去呼吸的人。

      李家老爷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惊吓着瘫坐到地上。

      祠堂内,观音像从香炉砸出的窟窿开始一点点化开,漫出厚重的红雾,在雾中,观音像溶解成一摊黑泥,泥沼中,无数人影挣扎着哀嚎。

      如同鸡蛋破壳,露出它的本相。

      一个尚且幼小的骷髅,其空洞的眼眶中两行黑泥缓缓流出。

      恨,愤恨。

      被塑成观音像五十载的恨,自己的朋友被活生生打死在眼前的恨在此刻宣泄。

      一份足够容纳灵魂栖息的情绪。

      “饶、饶命啊!”

      李家老爷惊恐地求饶,呼唤下人却无人应答,浓厚的红雾犹如死神的利爪,掐住所以人的脖子。

      剧烈的情绪甚至贯穿画卷的限制,向着江述卿和徐沐舟袭来。

      江述卿佁然不动,在红雾将要触碰自己的那一刻,徐沐舟举剑挥下一斩刺破红雾。

      他揉揉鼻子,利落腕出剑花,清散周围的雾气:“剩下的我来。”

      话未落下,徐沐舟持剑荡开层层浓雾,瞬间来到观音像面前,看着瘦小的骷髅,抬手幻化出一道符纸贴到其额前。

      红雾停滞,眨眼被吸进符纸内。

      失去力量的骷髅摇摇欲坠,徐沐舟伸手扶住,他为她抹去脸上的黑泥。

      头顶的景色如同浸水的墨画,被纯白疯了的吞没。

      江述卿眨眨眼睛,一个柔软的躯体将自己紧拥入怀。

      季栀雅抱着他笑:“可以啊你,刚刚那一会儿我居然完全不觉得疼,一觉醒过来就在外面的屋子里。”

      江述卿在她背上轻轻拍了几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观音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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