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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缠绕18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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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他找到了黎城批发市场,进了一批新鲜的玫瑰花和洋桔梗,又买了一堆包装纸,包了二十束,花二十块钱租了个推车跑到客流量较大的万华商场去卖。
他将玫瑰花摆放整齐,试图获得来来往往姑娘或者小情侣们的一点青睐。事实上,并没有人愿意分出多余的注意力在这几朵当时并不流行的红玫瑰上,比红玫瑰更惹人注目的是谢修远的脸。
三年的牢狱之苦让他的外表看起来更加成熟,褪去了高中时的青涩,脸颊肉已经完全消失,削瘦的脸庞衬得五官更硬朗了些。
倒是有几个打扮得体姑娘愿意为谢修远这张脸来花九块九买一束玫瑰花的,只要他愿意留下联系方式。谢修远摇摇头,自己刚出狱,哪来的钱买智能手机?
一下午的时间,谢修远仅买出去两束,正当他打算换个位置的时候,身边摆摊的小商贩突然整齐划一地把货收了起来,骑着小推车落荒而逃。一转眼,整个万华广场门口,只剩下谢修远这一个摆摊的。
“喂,小帅哥,城管来了还不跑啊?”
刚刚买了他一束玫瑰的女孩从商场出来,手里提着几个购物袋,笑容满面地瞧着他。
谢修远这才反应过来周边人为啥跑得比兔子还快,当他想跑的时候,城管已经奔他来了。
年关将至,城管也需要业绩考核,小摊贩们一个比一个精明,今天突然来了个愣头青,带头的城管眼睛都亮了,带着几个弟兄朝谢修远奔来。
谢修远刚跨上小推车,被城管拿激光吓唬了一下,右腿突然不听使唤,还没骑出两米远,连车带人一起摔了下去。
玫瑰花瓣骨碌碌地滚了一地,谢修远想伸手去捡,车又压在腿上动弹不得。
右腿受伤的地方又传来剧烈的疼痛,他脑子里却一片空白,连对疼痛的感知都要比平常慢了几秒。
比城管先一步到来的,是一双强有力的双手,将车子从他身上挪开,摆正,又将他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推车上,熟练地踏上车座,将车骑走了。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到谢修远没有看清他的脸。
但他永远会记得这个人的背影。
*
邵白十六七岁的时候,也喜欢和几个兄弟到这边来摆摊,因为没有交摊位费,城管总喜欢恶心人,渐渐地,他对摆脱城管已经轻车熟路了。
他骑小推车又快又稳,前面小巷错综复杂,几个城管追着追着迷了路,又懒得好费精力对付两个毛头小子,便回万华商场门口继续蹲守了。
邵白把谢修远带回了他之前在槐花巷住的房子,注意到他腿上有伤,便背着他上了楼梯。
他比记忆中轻了很多,身子很单薄,后背几乎顶着他的肋骨。
一路上,两人谁也没有先开口打破沉默。
邵白把谢修远放在卧室的床上,转头就去厨房烧热水。
谢修远环顾了一下四周,如果说有什么事物与记忆里一直没什么两样的,邵白的房间算一个。
甚至连房间里弥漫的香气都是熟悉的。
邵白烧开了水,打湿毛巾,轻轻敷在谢修远的右小腿处。
“奶奶呢?”他问。
邵白皱了皱眉,白天刚办完奶奶的丧事,立了块墓碑,正打算去万华商场后面的花圈店买点供品,远远看见了被车压着摔翻在地的人。
他甚至不用看清那个人的脸,几乎是本能地朝着那个人跑去。
“昨天过世了,脑溢血。”
谢修远的心沉了一下,刚想开口安慰他几句,就见他把头埋在自己的胸口,泪水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胸膛,心里升起一丝火热的灼烧感。
“阿远,我没有家人了。”
谢修远摸了摸他的头,跟记忆里相比,头发长了不少,身形也更加单薄了。这个称呼,他也很久没有听见过了。
两人将身体贴紧,彼此相拥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邵白赶了个早市骑着自行车去买花圈和供品,然后将车掉了个头,去百货商场买了身加绒的羽绒服带回去。
谢修远穿上那身羽绒服,在客厅的镜子里照了半天,左看右看,看顺眼了才跟邵白拿着东西出门祭奠奶奶。
他在监狱里被冻得太久,御寒能力变强了许多,这身羽绒服穿着虽然暖和,没走多远,后背就热出汗来。
谢修远想脱下来透透气,手刚搭在拉链上,又被邵白打了一下。
“这么冷的天,好好穿着。”
“我热。”
邵白很坚决:“不准脱。”
到了墓园,邵白摆好供品和花,谢修远上了三炷香,和邵白一起在奶奶墓前跪着。他看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眼神宁静平和。
墓碑上只刻了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包广珍之墓。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不再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谁的附庸,她只是她自己。
邵白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轻轻和她告了别,下午就和谢修远坐上去宜城的高铁。
30
谢修远看着高铁站乌泱泱的人,快要将他和邵白淹没,他下意识攥紧邵白的手臂,生怕一个晃神邵白就不见了。
这是他第二次坐高铁,上一次是十年前,暑假和父母去海边旅游的时候。
邵白反倒显得轻车熟路,一路上拉着谢修远排队,安检,找车,直到两人顺利上车。谢修远很想问问他这几年发生的事,却又不好意思开口,毕竟窥探别人隐私也不是什么礼貌的行为,只能把希望寄托于邵白无聊的时候同他讲一讲。不过他的愿望显然落空了,一路上,邵白都在昏睡。
只是偶尔乘务员推着摆满泡面和矿泉水的小推车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才会清醒一下,摇了摇头随即又继续昏睡。到了宜城,下了高铁,谢修远先感受到的是一阵扑面而来的寒意。
宜城和黎城这两个城市距离上离得很近,冬天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冷,黎城是皮肉上的干冷,宜城的寒意却是刺激骨子里的。下高铁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城市的公交系统还在正常运转,谢修远被邵白拉着在一块公交站牌下等了起来。
他环顾四周,眼前已经是完全陌生的城市了,接了一片雪花在手上,很快就化成了水。宜城的经济发展水平要比黎城好上许多,高铁站周围灯火通明,各种小吃店都在正常营业,吆喝声不绝于耳。
邵白在不远处的路边摊买了一个烤红薯,暖了暖手之后,将红薯外皮剥开,双手捧着放到谢修远嘴边。
谢修远咬了一大口,整个胃部暖了起来,又把红薯递给邵白,邵白咬了一小口,就没再吃了,一直到上公交车。
“我们现在是要去哪?”谢修远好奇,以邵白现在的年龄,应该是在读大二,能带外地人回学校吗?
“回家。”
“回哪个家?”
“我们的家。”
42路公交车在宜城大学附近停下,谢修远又和邵白走了十几分钟到了那个六层楼步梯房老小区,和邵白之前在黎城住的房子很像,一进门,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邵白走得急,屋里很多东西没来得及收拾,外卖盒堆在桌子上,水池里还有碗筷没刷,邵白简单整理了下房间,让谢修远先在他卧室里休息。
谢修远环顾了一下四周,房间里并没有太多东西,整个房间即使开了灯,还是灰扑扑的,非常考验人的视力,他躺床上待了几分钟,眼睛就干涩得不行。
邵白把行李安顿好,洗了把脸,就进了卧室,把门反锁,发现谢修远躺在床上紧紧闭着眼睛,就立马把灯关了,钻进被子里,把他压在身下。
谢修远咬了咬牙,最后只说出了两个字:“轻点。”
好日子持续不了多久,邵白能力再大毕竟也只是个学生,平常靠兼职赚点房租水电之后,和谢修远两个人吃半个月很快就捉襟见肘了。谢修远也没闲着,先后应聘过咖啡厅服务员,超市收银员,一查他坐过三年牢,又不敢用他,好不容易在宜城大学附近找了个摇奶茶的工作,没干两天,又被主管以摇奶茶速度太慢为由辞退了,拿了五十块钱走人。
谢修远有些失落,脱下围裙,走出奶茶店,把那张带有羞辱性意味的五十元纸票攥得更紧了些。
他刚打算去附近的菜市场用这五十块钱买点肉,一辆黑色大众停在奶茶店门口,他刚要绕路走,副驾驶的车窗落下来,熟稔地叫出他的名字:“谢修远,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