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态缠绕》白玉朱弦

17、缠绕17 邵白挂

　　邵白挂断电话，在手机上订了最快一班的高铁，披上外套，来不及收拾行李，撒腿往高铁站跑。

　　高铁站离这里起码十几公里的距离，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打个车，但宜城大学地处郊区，位置偏僻，站在路边等了十几分钟，也没有司机愿意接。他又拿出手机，查了查最近的公交车次，发现这条班次因为道路维修已经停运很久了，又拔腿往高铁站跑。

　　跑了不知道多久，邵白觉得自己嗓子发紧，喉咙充斥着血腥味，站在路边公交站牌下，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干呕了很久。

　　突然一辆大众停在邵白身边，副驾驶的车窗缓缓落下，邵白看见坐在副驾驶上的那张脸，更觉恶心。

　　“邵白，很着急吧？想去哪？求我，我送你。”

　　季君宇像看着玩物一样看着邵白，自从上次挨了邵白一顿打后，他长了教训，没有再像之前那般明目张胆地追求邵白，而是换了种更隐晦的方式。

　　就连他现在住的房子，都是他找人帮邵白租的。邵白家里的情况，他也早就打听的一清二楚，早年被父母抛弃，和奶奶相依为命，至于他嘴里所谓的“男朋友”，根本就是他虚构的谎言。

　　他父亲早年在宜城开了一家出租车公司，掌管整个宜城出租车行业命脉，在他查清邵白家里有一个年纪大的老人那天起，他就让他父亲下令，几乎整个宜城出租车司机，不能接邵白的单。

　　“滚，狗日的，你他娘的是不是又想挨打？”

　　自从邵白搬出宿舍，他快大半年没见到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了，没想到再见面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季君宇并没有生气，不急不躁地说：“邵白，你是不是忘记了，你奶奶还在医院里等着你呢。”

　　邵白攥紧了拳头，硬生生克制住了想照着这个贱人门面再来两拳的冲动。

　　“求我，我就让你十分钟之内到高铁站。”

　　“求我，邵白，你只能求我。”

　　邵白看了一眼时间，离高铁发车还有不到二十分钟。

　　他低估季君宇了，这人对他的执着，已近乎病态了。

　　“不求我，你就慢慢跑着去，我非要看看你什么时候能见到你奶奶，她老人家想必在病床上很想念你吧。”

　　“别说了，我求你。”

　　季君宇显然并不买账，勾了勾嘴角，“你小时候奶奶没教过你吗？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

　　邵白强压着怒火，盯着那双魔鬼般的双眼，“我求你，过去的事是我不对，求你让我上车，满意了吗？”

　　季君宇拍掌大笑起来，他还从没见过邵白低头服软的样子，真是可爱至极。

　　邵白坐在后座上，觉得自己灵魂已经永远留在了那块公交车站牌下，上来的只是一具躯壳。

　　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着，拼命咬着牙，心里一直倒数着时间，恨不得司机把油门踩到底。

　　季君宇也算是讲诚信的，把邵白扔在了高铁站，临下车前，说：“邵白，祝你好运。”

　　邵白没心情搭理他，什么尊严他已经来不及在乎了，他几乎拼了命往高铁站跑，终于在关车门前赶上了这趟高铁。

　　四十分钟的路程，他觉得自己已经在这趟列车上度过了四十天那么久，他不止一次质问自己，为什么要离开黎城上学，为什么不能假期多回去陪陪奶奶，为什么答应的事永远做不到。

　　邵白，你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看向窗外，月光折射了他的脸，和几年前并没什么两样，只是连着两天通宵精神变得很差，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也生出了不少细小胡茬没来得及修理。

　　但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老了十岁。

　　到了黎城，外面下起了小雪，他打了个车跑到黎城市二医院的急诊室，邻居阿姨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依然坚持在守候在病房外。邵白一阵感动，他跟李阿姨也做了十年的邻居，虽然来往不多，但在这种关键时刻，竟然愿意伸出援手，光是这份恩情，足够他铭记一辈子。

　　护士急匆匆地从手术室出来，“哪位是包广珍女士的家属？”

　　邵白站起身来，“我是。”

　　护士眼里没有一丝情感，只有早点处理完这档子事回去喝茶水的渴望，连着十五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早就让她疲惫不堪，她看向眼前这个带着点沧桑的机器人，没有丝毫的同情，语气平静而又疲惫地说：“我们已经尽力了，节哀顺变，你进去看看她吧。”

　　邵白跌跌撞撞地往病房里走，奶奶安详地躺在床上，带着一丝微笑。他跪在床边，捧起奶奶的手，把它放在自己的脸上，让她知道自己来过了。

　　“奶奶，我好想你。”

　　泪水顺着奶奶的手，掉在白床单上，染湿了一大片。他本来在车上，酝酿了一堆要对奶奶说的话，可到了奶奶身边，他又完全不知道从哪句说起，语言组织彻底混乱了，嘴里只是不停呜呜咽咽地叫着奶奶，仿佛只有这样做，她的灵魂才能慢点离他远去。

　　他突然放下奶奶的手，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他恨自己为什么明明知道奶奶年龄大了身体不好，还要跑到外地读书，为什么回家的频率越来越低，为什么不能再快一点，再快一点，也许就能见到奶奶最后一面了。

　　他更恨自己，现在身上的钱，不够给奶奶买一口好的棺材，不能让她体面的走。

　　28

　　二一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谢修远出狱。

　　他和一起并肩作战了三年的室友赵小云认真地告了别，并嘱咐对方多保重。临走前，赵小云红着眼睛，一把抱住了他，“修远哥，你出去之后一定要记得我呀，我从小到大就你一个朋友，要是连你也不记得我，我就真的没有活着的意义了。修远哥，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出去了可千万不要再回来了，我可不想在这里再看见你了。”

　　赵小云碎碎念了一堆，谢修远都耐心听完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放心，我会记得你的。”

　　出狱那天是个雪天，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微微有些开胶的鞋底踩在上面，不久便弄湿了鞋袜。他没有急着找个地方躲雪，而是站在监狱门口四处张望，任凭雪花落在脸上，化成水流进衣服里，冻得瑟瑟发抖，也不肯移开半步。

　　他不记得自己在这里等了多久，只记得出来的时候是中午，很快天就黑了，太冷了，他就慢慢蹲下来抱住自己，也不肯走。

　　一直到晚上九点，门卫室的警察实在看不下去，提出送谢修远回家。

　　“回家？”家这个字对他来说有些陌生了，他还有家吗？他还有家人吗？

　　他把拳头攥的很紧，试图缓解一点因寒冷而冻得生疼的手。他最终还是上了警察的私车，回头看了一眼监狱大门口，跟自己的过去告了别。

　　警察把他送到他家之前的房子碧江小区，谢修远下车时，警察不忘提醒他：“好好做人吧，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很长，不要一直留在过去了。”

　　谢修远顿了一下，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暖流，冲散了些许寒意。

　　“我知道，谢谢您。”

　　谢修远搓了搓手，进了小区里。，三年时间里，物业换了一批人，只剩下以前的老许，认出他来，把他放进去了。

　　谢修远上楼，敲了敲门，心里一阵忐忑，他不知道等着他的会是什么，比三年前入狱还要让他感到不安。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睡衣，脸上敷着面膜的中年妇女，开口就问：“你找谁？”

　　谢修远又看了看门牌号，确认没找错地方，小心翼翼地问：“请问，陈素华还住这里吗？”

　　贴面膜的女人听了这个名字，思考了片刻，说：“我想起来了，这房子的前主人啊，好像叫陈素华，现在估计在哪个疗养院呢，这房子是她妹妹卖的，听说里面死了人，卖的这叫一个便宜。”

　　谢修远听完之后，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还是断了，他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嘴唇颤抖着，不知是冷的还是被这些话刺激的。女人见他没什么事，就把门关上了。

　　他叹了口气，只好默默转身下楼，离开这个再也不属于他的地方。

　　天气太冷，雪还没有停，没有秋裤御寒，他的双腿冻得僵硬，一步一步挪到了门卫室，找到了老许。

　　屋里有电暖风，他对着双腿和双手烤了一会儿才有所缓和，过了片刻，他对着正在看监控的老许说：“可以借用一下您的手机吗？我想给我家人打个电话。”

　　老许二话不说把手机借给他，谢修远接过电话，熟练地输入了陈素华的电话号。

　　嘟嘟几声传来，电话那头并没有人接听。谢修远刚想输入小姨的电话号，却想起来自己和这位定居国外的小姨根本不熟，更别说记得她的电话号了。

　　谢修远挠了挠头，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自己现在身无分文，房子也卖了，根本没地方去。

　　老许看出他的窘境，知道他这么多年吃了不少苦，但他毕竟是看着谢修远长大的，于心不忍，“孩子，不嫌弃今晚在保安室对付一晚上吧，没钱吃饭，先在食堂吃，刷大爷的卡。”

　　谢修远没想到他沦落至此，还能碰上这般良善之人，这对于他，无异于救命之恩，他当即跪下磕了两个头道谢。

　　在保安室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吃了老许从食堂带回来的包子油条，胃痛的厉害，又吐了半天，整个人几乎脱水。

　　他在监狱这三年，不仅伤了一条腿，也因为长期饮食不均衡患上了严重的胃病，整个人看起来只剩下一层皮包骨。整个黎城少说有几百家疗养院，他又联系不上小姨，一家一家找也不现实，又不能总是麻烦老许，打算先找个临时工，再慢慢打听母亲下落。

　　谢修远中午吃完饭在保安室合计了一下他现在能做的职业，决定去商场门口前摆摊卖点东西，成本低，对学历和体力要求也低，便管老许借了三百块钱，打了欠条，承诺下个月十五号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