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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黑色汉兰达   冷风搜 ...

  •   冷风搜刮了地上的尘土,带起一群萎靡不振的树叶又嫌弃地往地上一抛,像在埋怨监狱外面过分单调的风景。
      晏棠禾在门口已经站了很久。
      大衣的领口被风吹掀翻了,不舒适地戳着晏棠禾的嘴唇,晏棠禾只要一张嘴就会吃进去一嘴毛。他双手插兜,没有整理自己的衣领,只是站着,冷风一吹,手脚都僵了。
      但他没有动,固执地等着新的人群从门口出来。
      监狱大门像沉重的钢筋野兽,半点没有想移动的样子,偶尔有一两个人从里面出来,晏棠禾踮起脚远远地伸长脖子确认,又在看到来者样貌之后失落地垂下眼睛。
      九点早过了,晏棠禾却连父母的人影都没看到。
      一开始门口还有其他零零散散的家属,低声交谈着,翘首望着监狱的大门,车子引擎断断续续响一阵,又在接到人之后扬长而去。
      车轮带起地上的沙土,又砸回地上,就像晏棠禾此刻的内心——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坠了回去。
      门口只剩晏棠禾一个人了。
      风撞在铁丝网上发出低低的呜咽,停车场的车辆大多离去了,四周空的像沙盘,孤零零地摆着晏棠禾这一小块积木。
      他依旧站在原地,昨晚刚降温,脚冻得发麻,寒气顺着地面往血液上涌,冻得骨头都在发颤。
      晏棠禾冻得实在受不了了,才跺了跺脚,试图用动作驱散寒意。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被他夹在胳膊里,双手插在口袋里不肯拿出来,靠着口袋里的微乎其微的暖意存活。
      侧边的小门依旧会隔上一会儿“咔哒”一声推开。
      只是晏棠禾不再立刻抬头,犹豫了很久又忍不住偷瞄。如他所料,事情没有任何转机。
      日光斜斜落在灰扑扑的围墙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铺在满地碎叶之间。
      多半是等不到了,晏棠禾抬头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消化了一会儿目前的情况,终于肯认清现实。
      陆颖明的不安、舅舅的计划、早就过了的出狱时间,一切情况都在向他展示不好的事情。
      他缓缓把攥紧在口袋里的手指松开,掌心空空。脚边枯叶被风卷过来,擦过他的鞋尖,又匆匆飘向别处。
      不管多不情愿,他都等不到了。
      陆颖明还在比赛,这会儿不想打扰他,晏棠禾的手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终究没有按下去。
      不知道站了多久,晏棠禾才悄悄挪动已经僵住的脚踝,向车里走去。
      “小禾少爷。”钱管家替晏棠禾拉开车门,“快进来,外面冷。”
      晏棠禾没有动,还站在车旁边,回头又看了一眼紧闭的监狱大门,再三确定了不会有任何人从里面出来后才缓缓回过神来。大衣下摆飘了又飘,手放在门上冻红了才拿开。
      钱叔又唤了一声:“小禾少爷?”
      晏棠禾这才动了,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冷空气被隔绝在车外,暖气开了很久,晏棠禾却止不住的发抖,又冷又热的的感觉扎进皮肤里。
      钱叔从前座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像一个看着自家孩子受了委屈的老人该有的表情,"冻坏了吧?早上就说让你多穿一件的。"
      晏棠禾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座椅上一动不动,手机屏幕上还是和陆颖明的聊天界面,文本框里只有“颖明哥哥……”几个字,却迟迟没有发出去。
      那份文件被随意丢在一旁的座位上,一半还在座椅边缘摇摇欲坠,晏棠禾根本就不想往里面推一下,就这么摆着。
      "小禾少爷,您也别太着急。"钱叔的声音从前座传过来,隔着暖气片的低鸣,听上去有点远,"今天早上我打听过了,出狱手续有时候会卡一卡,可能晚个一两天也是正常的。"
      “钱叔,你别安慰我了。”晏棠禾突然出声,“我都知道的。”
      声音很轻,带着风吹过的沙哑,晏棠禾垂着眼,手无意识地扣着自己的大衣边缘。
      他知道钱叔只是安慰他而已,什么手续卡的说法,只有等不到的人而已。
      钱叔侧头的动作停顿了半秒,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又很快压了下去。
      那一瞬间的错愕极淡,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后又变成了慈祥的长辈模样。
      “小孩子家家,别胡思乱想。”他温和地劝着,重新转回前方发动车子,车身平稳滑出停车场,“哪里有那么多弯弯绕,大概率就是公务拖延。你站在风口等这么久,身子受冻,心里再郁结,多不值当。”
      晏棠禾听着,有气无力的“嗯”了一声。
      他靠着后座椅背,大概是真的累了,下巴搁在车窗边缘的横栏上,用手垫在下巴下面,目光空洞地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荒地上,指尖静静停在手机屏幕上。
      对话框里显示着那声未发出的“颖明哥哥……”,晏棠禾的手指在它上方停了太久,像是他堵在喉咙里的委屈。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不再言语,只想自己安静一会儿。
      一路安静无言,只有暖气出风口嗡嗡的低鸣,填满车厢的空白。
      车辆静静驶入城郊辅路,渐渐有了人烟和店铺,稀稀落落的。
      一路上认真开车的钱叔瞥了晏棠禾一眼,像是在确认他的状态,随口一提道:“看你脸色差成这样,外面冷风吹了这么久,这样回去多半要感冒。前面有家茶饮店,我给你买杯热的,暖暖身子,好不好?”
      晏棠禾摇摇头,没力气折腾道:“不用了钱叔,我不渴。”
      “哪怕不渴也喝一点。”钱管家语气带着长辈的温和心疼,“空着肚子吹一上午冷风,待会该胃疼了。你乖乖坐着,我很快回来。”
      车在路边停下了,钱叔将大衣裹了裹,推门下车买东西了。
      晏棠禾继续有气无力地趴在车窗前,浑身没劲,冷得厉害。
      不过两三分钟,钱叔就拎着一个保温袋回来了,热气腾腾的茶香在车里蔓延开,只是晏棠禾没有心思享受。
      吸管已经提前插好,奶茶杯子粉粉嫩嫩的,钱叔将奶茶递到晏棠禾手里。
      “刚煮的,热乎着呢。”他的眼神诚恳又关切,带着长辈哄小孩般的温柔,“喝点,别憋着自己。不管怎么样,身子最重要。”
      晏棠禾抬眼看着他。
      大多数时候的钱叔都更像一位尽职尽责的管家,但从小到大这么多年,钱叔也不乏把晏棠禾当儿子看待的时候:小时候会在需要家长签字的试卷上给晏棠禾打掩护,虽然晏棠禾成绩不差,那次考差单纯只是考一半睡着了;也会给写歌熬夜的晏棠禾买各种宵夜,生怕他一躺下就饿得睡不着……
      钱叔算是晏棠禾半个家人。
      所以他没有设防,更何况他现在的确没吃早饭需要一些热量。
      心里沉甸甸的酸涩似乎真的被压下去了许多,晏棠禾又抿了两口垫垫肚子。
      甜味很香,是他习惯的口味,温温柔柔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晏棠禾把它放在身上暖着,又趴回车窗边。
      他浅浅松了口气,微微闭了闭眼,打算借着这片刻的暖意缓一缓心口的空落。
      可不过短短几秒,异样感就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
      一开始晏棠禾只是以为自己没吃饭晕车,外加一早上奔波疲惫的正常反应,直到异样感越来越重,眼睛快睁不开了。
      身体发飘,像是熬了几夜没合眼、情绪崩到极致过后的脱力,脑袋轻轻一晃,整个世界的重心都偏移了半分。
      他试着眨眨眼,想集中视线看看窗外。
      可视线开始变得诡异,偌大的广告牌在晏棠禾眼里就是一团红色在翻滚,边缘开始出现雪花样的图案一闪一闪的,像恐怖游戏中昏暗的老式电视,每一秒都让人恐惧。
      不对劲。
      这个念头在晏棠禾脑海里闪过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没力气了。
      他想直起身,想把奶茶挪开,手指却软软的使不上力。
      雪花的范围不断扩大,脑子还保持着一丝清醒,手却不受控制,他努力让自己拿起手机联系陆颖明,却连碰没碰到手机边缘都感觉不到。
      指尖彻底失去了知觉。
      晏棠禾这才意识到是那杯奶茶的问题。
      “钱叔……”晏棠禾根本听不到自己发没发出声音,他开始耳鸣了。
      蜂鸣声在大脑里杂乱无章的撞着,晏棠禾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眩晕感让晏棠禾无比恶心,但喉咙发麻发僵,此刻连干咳两声的力气都没有。
      意识最后一丝清醒的瞬间,他想起了那句没有发出去的“颖明哥哥”,然后轻飘飘的失去了意识。
      “咚”的一声,晏棠禾的头歪向一旁,撞上了车窗,在车里发出震颤。
      闷响在密闭车厢里荡开。
      钱管家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极轻地收紧了些。
      后视镜里的少年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唇色淡的几乎看不见,无力地歪靠着车窗,额头上还留着撞红的痕迹,脆弱的像一只生病靠在树干旁休息的小动物。
      他没有停下计划,心底那点微弱的波动,很快让他压了下去。
      车辆在路上飞驰,路线避开人流较多的地方,驶入荒无人迹的城郊小路。树荫之下,一台黑色汉兰达轿车早已等候多时。
      车子熄火停住。
      孙某上前一把拉开后备箱门,伸手就要拖拽晏棠禾。
      钱管家用手肘挡了一下,用眼神制止了他的行动。
      不说话,微微弯下腰,仔细地把晏棠禾身上的大衣拢严实,拉高衣领盖住晏棠禾漏在外面的脖颈。
      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例行公事,
      做完,他直起身,抱起晏棠禾,亲手把他交到孙某手上,往旁边退开几步,低声道:“带走吧。”
      孙某会意,立刻从后备箱拿出一根又粗又长的麻绳,严严实实地把晏棠禾的身体五花大绑,任谁来了都得费一番力气才能解开。
      又把晏棠禾的手机往泥土的深水坑里随手一扔,拿出一小袋白色粉末附在手帕上,让晏棠禾吸入更多,确保他不至于太早醒过来。
      做完这一切,孙某动作重重地把后备箱盖板关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钱管家站在一旁,默然地看着这些。
      他知道这群人不会真的伤害晏棠禾,只是拖延时间而已,但是还是微微偏过了头。
      孙某已经开着车离开了,钱叔静静地站在荒草中,眼底终于闪过一丝疲色。
      当晏家管家这么多年,说不在乎晏棠禾是肯定是不可能的,但他首先是个离异父亲,其次才是晏家的管家。
      他在晏家低声下气的干了这么多年,晏家的确待他不薄,但是他早就是个心智被磨灭的老人了,唯一的盼头,就是自己那个常年不在身边的儿子。
      他离异独身,无亲无故的,这辈子没攒下什么财富地位,拼尽所有把孩子送出底层,送进了一所好学校,盼着他读书成才,有一天能彻底摆脱一辈子看人脸色的日子。
      只可惜,命运掐着他的软肋下了手。
      他儿子年轻气盛,在学校和别人发生了冲突,动手打伤了别的孩子,好巧不巧,偏偏是白念昭的远房亲戚。
      这本来只是一件小事的。
      倘若晏崧行和白念桢坐镇,这点少年纠纷不过是小事一桩,根本算不了什么。
      只是时间特殊,他卡在了关键的节点。
      晏崧行和白念桢入狱了,出狱后又执意要走,撒手根本不管这点破事。
      没人帮他撑腰,晏棠禾自己的事情都处理不完,根本指望不上;找陆家又要牵涉更多的人和事,得不偿失。
      白念昭顺势以此要挟,用他儿子的前途逼他站队。
      钱管家也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并没有那么高,但他赌不起,更不敢赌,只能照做,更不要说白念昭只是让他拖延时间,并且答应自己不会真的伤害晏棠禾。
      成年人的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更多的是权衡利弊。
      对晏棠禾的疼惜是真的,但是对他无形的伤害也是真的,钱管家比谁都明白。
      风更冷了,吹得路边的荒草发出低低的吼叫,他抬手拍去白手套上的草屑,从后备箱拿出效果更轻一点的白粉末,掐准时间和剂量给自己喂了下去。
      谁叫陆家的少爷太聪明,不这样做很容易被发现。
      想要骗过聪明的人,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的伪装成真。
      药劲缓缓地漫上来,四肢渐渐泛起虚软,心口一阵阵发空发闷,额头也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的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白、憔悴,一点点达到预想中的结果。钱管家狼狈地趴在方向盘上,等着三小时自己过去。
      至此,所有痕迹全部就位。
      被砸乱的车厢、消失的少年、浸水报废的手机、自己身上真实的药效虚弱、凌乱的衣摆、荒郊无人的作案场地……
      环环相扣,无懈可击。
      至少可以拖一会儿陆颖明的调查。
      三小时后,陆颖明刚从大会堂出来,握着手机时不时看一眼。
      他的小禾苗已经很久没有发消息了。
      导师拍了拍他的背,夸了几句他们今天的表现。旁边的同学在讨论吃什么,午饭拖到现在,他说他快饿死了。
      他礼貌颔首,谢过导师的褒奖,眉眼很冷,像是对这些表扬无所谓。手上却把手机捏得很紧,反复摩挲着。
      导师笑呵呵地继续去夸别人了,旁边的同学勾着其他同学的肩膀嚷嚷着肚子饿,叽叽喳喳地讨论火锅还是烤肉,一片比完赛放松的气氛。
      陆颖明心底的不安更强烈了。
      晏棠禾太安静了。
      晏棠禾即使委屈,也会报备自己的行踪的,往往是一句可怜兮兮的“颖明哥哥”开头。
      只有一次没有,那个雨夜,晏棠禾手机掉水坑里坏了。
      那是陆颖明最不太想回忆的经历之一。
      他原本想着,晏棠禾或许是等得累了,或是心情低落,没心思看手机。
      可今天太不对劲了。
      陆颖明感觉到恐惧的滋味蔓延在他身体里,表面还是那副自持的样子,只是淡淡地回绝了同学的邀请:“你们去吧,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同学没有多劝,又各自散了。
      陆颖明离开喧嚣,握着手机刚出大会堂,正要拨打晏棠禾的电话。
      就在这时,屏幕骤然震动。
      来电显示:钱叔。
      一股寒意顺着后脊骨慢慢爬上来,陆颖明指尖微微收紧。
      是钱叔剧烈的喘息声,抖着声音道:“陆先生,对不起……小禾少爷他、他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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