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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自救 “白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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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念昭,晏棠禾人呢?!”陆颖明一把推开门,只听门框被重重地砸了一下。
陆颖明也顾不上整理衣裳,快步走到白念昭面前,双手支在桌子上俯视白念昭。
陆颖明当时接到电话反应很快,了解情况后就立刻把钱叔送到医院。正当他想报警的时候,手机打来了一通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白念昭的。
还是那副慢悠悠的语气,带着笑意,像过年打麻将“胡了”的长辈,用最正经的语气说着最开心的话,还压着笑意反过来“安慰”亲戚。
陆颖明站在急诊大厅门口,一开始没有说话。
白念昭等了几秒,开口时笑意更深了:“小陆总。”
尾音上挑,像是在说一句他觉得有意思的事情:“你打算报警?”
陆颖明没有回答,但是拳头捏红了,咬着牙才让自己没有发火:“你到底想说什么?”
“先别着急报警,听我给你算笔账。”白念昭那边听上去好像有水杯磕在桌子上的声音。
“晏崧行和白念桢还没走,在我这里,你不想替小禾最后见他们一次吗?”白念昭勾了勾嘴角,“还是说,你打算现在报警,查到我头上,然后又把他们抓回去?”
“啧,到时候小禾会怎么看你?”那边的白念昭似乎真的很可惜地摇了摇头,“小陆总,这么简单的事,你不可能想不明白。”
陆颖明的手指在手机边缘上收紧了。他看着急诊大厅门口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只要知道晏棠禾在哪里。”陆颖明压着怒火道。
白念昭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一句特别有趣的话,"小陆总,你现在要的太多了。我要的是你把报警电话放下来,你要的却是知道他在哪。这怎么谈?"
“白念昭,我没在和你谈条件。”
“好好好,没在没在。”白念昭语气还是笑眯眯的,像在逗小孩子玩一样,“他现在很安全,放心,我不会伤害他,那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不过……”白念昭话音一转,继续道:“你真的不替小禾最后来见一面他父母吗?或者,来看华赢最后的归属?”
白念昭在电话那头用手指扣了扣桌面,像某种倒计时。
白念昭敲到第三下的时候,陆颖明意料之内地开口了,“你要我去看什么?”
他的声音稳了很多,像是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来看你努力了那么久,最后能留住什么。"白念昭的声音带着笑意,那种笑从电话里溢出来,让人觉得他此刻正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里,膝盖上搭着毯子,手边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茶,惬意地喝着,"地址我发给你,你可以来,也可以不来。来不来是你的选择,我没绑着你的脚。"
"而且我要提醒你一下:签完字,盖完章,华赢就换名字了。晏崧行和白念桢今天下午会签完最后一份文件,然后从我的办公室走出去,直飞机场。你如果要见他们,这是最后的机会。"
"你的办公室。"陆颖明低头沉思,“为什么?你大可以直接让晏崧行他们离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白念昭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你探了监狱、准备了车辆、甚至为了他们准备了出国的手续,做了这么多事,我总得让你亲眼看看结果,才算对得起你这份用心。”
那头传来白念昭推椅子的声音,他似乎站起来了。
陆颖明沉默了几秒。
“而且你和小禾,应该不是普通朋友关系吧?”白念昭挑了挑眉毛,语调上扬,“如果我是你,我会过来的,至少可以骂一骂姐姐姐夫,就这么抛下自己孩子跑了。”
白念昭好像随口调侃般补充了一句:“真不是个东西。”
像轻飘飘的树叶,一点重量都没有,晏崧行和白念桢被拿走他们自己股份的白念昭调侃“不是东西”,简直讽刺得不能再讽刺。
电话那头白念昭像是在等他回应,等了几秒没等到,又笑了一声道:"地址发你了。来不来随你。不过如果你下午三点前不来,你大概永远也没机会替小禾问那句'为什么'了。"
电话挂断了。
陆颖明保持了接电话的姿势很久,久到手机自动息屏才从耳朵旁边拿走,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嘴唇被咬破了,能尝到丝丝缕缕的甜铁味。
他顾不上太多,转头朝医院外走去。
晏棠禾感觉自己走在黑乎乎的海里,每走一步都陷下去几分,黑色的海水压着他的胸口,喘气费劲得快要窒息。
海浪冲刷着他的脊背和肩胛骨,好像浸水了,酸胀得晏棠禾直想掉眼泪。
一个浪头打过来,晏棠禾翻倒了,水呛到他肺里,他想咳咳不出来,下意识手脚乱摆,想要抓住点什么。
在他快要沉底之前,他迷迷糊糊看到了一道聊天记录,聊天框里是自己没有发出去的消息。
“颖明哥哥……”晏棠禾身体抽动了一下。
然后他醒了。
在一片钝痛中醒来,眼睛还没有完全适应黑暗,身体的第一反应是又热又冷。
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他刚想动一动把自己缩起来取暖,就发现自己一点都动不了。
浑身没力气还是小事,更重要的是他被绑得严严实实,像一只蛄蛹的蚕茧。
一根粗长的麻绳从肩膀绑到小腿,双手绑在身体两侧,腰还被捆到了后面不知名的东西上,扯不动也坐不起来,活脱脱一个现成的“木乃伊”。
晏棠禾花了几秒钟才确认自己醒着。
后背不知名的硬质支点硌得生疼,粗麻绳勒红了他的皮肤,连蜷缩一下手指都浑身发酸。
头好晕。他的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微微抬头看见了后窗传进来的微弱的灯光,这才看清自己身处在后备箱里。
他试图挣扎了一下,身上的绳子勒得很紧,动一下都嵌进皮肤里,带起衣料上深深的褶皱。
正当他琢磨的时候,外面安静处好像有什么人路过,很远,不是奔着这辆车来的,多半是路人。
晏棠禾又听了几秒,确定了自己的猜想,试图呼喊求救。
他张开嘴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嗓子哑得厉害,只能发出些微弱的声音,像蚊子般窸窸窣窣的,自己都快听不见。
“咳咳。”晏棠禾无力地咳了几声,喉咙火辣辣的疼,吞进去的口水像含了口滚烫的蚂蚁又辣又刺。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发烧,难怪冷成这样。
手麻麻的,一开始以为只是绑久了,后来发现胃里也烧得慌,多半是太久没吃东西了。
他想攥一下拳头确认还有没有力气,手指只勉强动了动,像是隔了一层厚棉花在指挥它们。
好困。晏棠禾以前一生病就喜欢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呼呼睡,谁都叫不醒。现在又饿又难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他只能不断提醒自己别睡,睡了就醒不来了。
他努力眨了眨眼,确认自己还醒着。
光从贴了膜的后窗射进来一些,暗的微乎其微。
后背搁着东西,晏棠禾烧的四肢酸痛,全身疼得抖了抖,莫名其妙地掉了几滴眼泪。
那滴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晏棠禾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可能是自己体温的原因,滚烫,顺着颧骨留下来的时候居然有点舒服,最后滴到了毛毡垫上消失不见。
他不太想承认自己在哭,他不是有意的,更像是身体酸到一定程度自己做出的反应。
他偏了偏头,把自己的脸在毛毯垫上蹭了蹭,试图蹭掉那些还没流下去的黏在颧骨上的眼泪,布料上粗糙的毛短暂地扎了扎皮肤,留下轻微的刺挠。
不能再这样下去,他得想办法自救,晏棠禾心想。
开始环顾四周找能解开绳子的东西。
后备箱好像被特意整理过,除了现在绑得严严实实的晏棠禾就只剩下两个车里自带的东西——一个小型灭火器和一个被固定在一旁的备胎,其他什么都没有。
看来手边没有什么工具用的上,晏棠禾像蚕蛹一样又试图蛄蛹了一下,绳子好像更紧了。
晏棠禾的目光在那两样东西上停了一下,灭火器太重太胖,备胎又太大,根本没法用手自救。
汗水沿着下颌滑下来,滴在胸口的位置,黏糊糊的。
等等,胸口。
晏棠禾低头,下巴碰到衣领的布料,隔着那层棉质的软料,他感觉到锁骨下方有一小块硬质的轮廓。
是颖明哥哥生日送的水晶吉他拨片。
他自从收到礼物之后除了洗澡就没摘下来过,身体早就习惯了它的存在,一时间根本想不起来。
但是更多问题随之而来——他现在手被绑着,而且拨片打磨过不够锋利。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也比昏睡过去没意识了强。
晏棠禾打了个哈欠,立刻冷得抖了抖,意识到现在自己状态有多差,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剩多少力气能用,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在那股困意彻底把他拖下去之前做点什么。
他慢慢把下巴往下压,用下颚和锁骨的夹缝去蹭衣领的边缘,用牙咬住了拖在毛毯垫上的项链绳,含着着线绳一点点向下。
线绳还算宽松,晏棠禾用牙齿把线绳边含边扯,细细的银链磕在牙上带起一阵细微的磕碰。他的口腔体温偏高,银链的凉意很快被压制住,却还是带起了身体不适的颤抖。舌根有时会被铁链压住,带着细微的恶心感。
晏棠禾压了压口腔里的不适,喉结滚动,继续含住剩下的距离。
他动作很慢,生怕自己不一个小心项链就掉了回去。
他扬起头,让下颚线的弧度拉开一些,他能感觉到那片拨片的轮廓擦过领口的边缘。
衣领震动了一下,拨片的外壳终于挣脱衣服的束缚,完完整整的掉到毛毯垫上。
晏棠禾不敢松懈,这才轻轻地放开紧咬着的牙关,喘了口气。
拨片塞在真皮包里,陆颖明当时怕晏棠禾凉着,特地选了个包裹住拨片。
这会儿刚好立大功了,晏棠禾在真皮包的搭扣上轻轻一咬,“咔哒”一声,真皮包打开了。
晏棠禾又往那边挣扎了一下,看准角度从真皮包里叼起拨片。
冰凉的触感接触到了它的舌头,可能体温又升高了的原因,晏棠禾居然觉得有点舒服。
他叼着拨片思索了很久,用牙齿是肯定磨不开的,可是手被绑在身体两侧,够不着。
晏棠禾的舌尖抵着那片水晶拨片,稍稍熨帖了喉咙里的灼热。晏棠禾像突然被大片冰雪埋了一下那样,冷气上涌,冷得发抖起来,挣扎着把自己缩了缩。
缓了很久,晏棠禾缓缓偏头,小心翼翼地把拨片吐落在身侧的毛毯垫上,用力拱了拱身子,把拨片压到身下。
晏棠禾深吸一口气,忍着骨头快散架般的酸痛,缓慢发力,将右侧肩膀一点点往内侧蜷缩、挤压。
麻绳箍进皮肤里,带起火辣辣的剧痛,顺着肌理蔓延至四肢百骸。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的衣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又闷又冷。
狼狈的像一只负伤逃命的蚕,一点点挪动一侧的身体,靠着相对的推力把拨片一点点向下送。
额前的碎发湿漉漉的黏着,晏棠禾的动作突然停住了,咳呛了几声,胸口一抽一抽的,喘了好久才停住。
等到眼前没有那么花了,才继续把拨片慢慢艰难地向下推,全凭意志力撑着。
终于,拨片滑到了它应该在的位置,晏棠禾蛄蛹着用力抬起腰板,手指终于触摸到了拨片的边缘,拿了起来。
晏棠禾腰肢塌下去的一刻,手里正稳稳当当捏着拨片。晏棠禾说不上来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什么,意识朦朦胧胧的。
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他要把拨片砸碎,才能足够锋利割开绳子。
晏棠禾干咳了两声,嘴唇白了大片,脸又烧得通红,整个人面色上难看的像两种极端。
晏棠禾努力伸出手,在后背压着的小型灭火器的外壳上磕了一下又一下。他手上绵软无力,捏着拨片的动作并不顺手,像执行什么程序一般机械性地敲击。
身体作对似的发虚,晏棠禾的手腕垂在身侧,借着胳膊小幅度抬起的惯性麻木地朝着灭火器冰冷的外壳砸去。
咚咚,咚咚。
力气小的可怜,在后备箱里落下些沉闷的回响,像心脏不安跳动的声音。
晏棠禾的视线层层叠叠的发黑,喉咙里泛起苦味,喘息声又哑又轻。
他的手背勒白了,指节捏紧拨片,集中意志力继续敲击。
一下,没敲开,又继续咬牙坚持……
不知道第几次,体力快要彻底不支了,冷热交织着地控制着身体的感官,晏棠禾感觉自己像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渡劫。
“咔嚓”清脆的一声,拨片终于被敲碎了一个小口子。
连带着拨片一起磕在灭火器外壳上的,是晏棠禾淤青又被豁口磕破的手指。
晏棠禾朦胧的意识终于回拢,眼泪又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糊满了通红的眼尾。
眼泪都是热的,很快就落到毛毯垫上消失不见了。
他不敢耽搁半秒,立刻攥紧带了锋利缺口的拨片,把腰间处的麻绳抵在豁口处反复摩擦。
一声沉闷的声音后。
粗实的麻线应声裂开细密的口子。
全身勒紧的麻绳终于松开了,晏棠禾紧绷的神经好像也同样放松了几分。
得救了,晏棠禾把拨片紧紧在手里握了握,血留在了豁口上,虔诚的像最忠实的信徒。
晏棠禾撑着手缓缓地坐起来,眼前黑了一瞬,他双手抱住膝盖,把脑袋埋进去缓了缓,像一只刺猬把自己缩起来保护自己。
缓了一会儿,他才在狭小的空间四处摸着,在找什么东西。
晏棠禾脑袋发晕,逼着自己思考。
缓了一会儿,昏沉的脑袋总算清明了一瞬。
他记得,大部分私家车后备箱里,都会藏一个应急逃生拨杆。是专门用来防止人被困在里面、从内部解锁尾门的安全装置,样子很小,大多是荧光色,藏在尾门锁扣旁边的内饰板里。
晏棠禾指尖还在微微发抖,破皮的伤口沾着细碎的水晶碎屑,一点轻微的触碰都带着刺疼。
他却固执得不肯松手,温热的血珠一点点渗出来,好像靠着痛能让自己保持清醒一样。
这是颖明哥哥送他的东西,也是刚刚从死神手里把他拽回来的东西,他得牢牢拿住。
他撑着车厢底板,一点点挪着发软的身体,每动一次,就晕得差点栽倒。
后备箱光线昏暗,只有后窗贴膜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堪堪照见粗糙的内饰板。
晏棠禾顺着塑料板边缘摩挲着,终于摸到了一小块凸起的卡扣。晏棠禾往前挪了挪,发颤的手拉开了它。
后备箱终于弹了起来,不太明亮的光弥漫进来的那一刻,晏棠禾浑身软绵绵地往前一栽,从后备箱上摔了下去。
一瞬间的失重感吓了晏棠禾一跳,还好摔得不重,身体好像也感觉不到什么疼痛了。
晏棠禾就这么在地上趴了很久,感觉自己缓过来一些才慢慢坐起来,扶着车慢慢站了起来。
还好,还能忍受,晏棠禾告诉自己。
他迷糊地判断了一下地方,他似乎在某个地下停车场,头上的灯光是刻意设计的昏暗,四处都被打理的很干净,停车场的地板居然是大理石铺的,到处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薰味。
晏棠禾对这种环境并不陌生,自己家的私人停车场也是这种样式的。现在这个布局,倒像是某家高级酒店的负一层,足够安静和无人在意。
晏棠禾扶着车身站了几秒,等着那阵眩晕过去。
视线还是花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他松开手,一点点朝出口的方向挪。
当时掉下来的时候他下意识用手撑着,手一松,拨片就滚到不知道什么地方了,彻底消失了。
晏棠禾的心颤了颤,下意识低头去看,却找不到任何影子。
摇摇欲坠的晏棠禾不敢蹲下去找。
他太晕了。
只要一低头,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就涌了上来,晏棠禾只能咬着苍白的嘴唇,强迫自己抬头,盯着前方迷糊的道路。
这里根本不是普通酒店车库。
整条停车场空旷的离谱,整整齐齐停放着一辆辆价值不菲的豪车,漆身干净、私密性强,地面上也一尘不染,奢靡得不像是普通停车场。
晏棠禾现在也顾不上这么多了,撑着一口气般走走停停,看着像随时可能晕过去的样子。
空旷的地下车场死寂得吓人。
晏棠禾一步步向前挨过去,踉跄得像喝醉酒的一样,滚烫的体温让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知熬了多久,他终于软绵绵地找到电梯房,把额头抵在空荡荡的电梯金属仓上。
他闭着眼,感觉到电梯正在上行,轻微的失重感让胃里的翻涌又猛烈地撞了一下喉咙。
晏棠禾把苦味努力往下咽了咽,灼烫的刺激压下去的那一刻,晏棠禾眯了眯眼睛,呛出了眼泪。
门开了,光透了进来,晏棠禾扶着门框,蜗牛一样迈开腿出去。
截然不同的气息瞬间包裹住他。暖融融的灯光、轻柔流淌的轻音乐、混杂着甜品与清茶的淡香,还有宾客低缓的笑语喧嚣,每一幕都显得不真实极了。
脚下踩着酒红色的植绒地毯,踩下去的瞬间陷了一个小坑,脚步声被像被小坑吞噬一般,只剩下“沙沙”的摩擦声;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闪着明晃晃的暖黄色,在晏棠禾眼里却是无数打转的光斑。
肉眼可见是各个相似的景致,卡座一间接着一间,把空间分成一模一样的岔路口;侧区是餐台,各种器皿在灯光下反射着亮丽的光泽,空气中有着咖啡和面包的香味,浓郁的让人忍不住靠近。
周遭的一切都在晃,他似乎有点迷路。
晏棠禾放弃了往卡座走的想法,他现在实在无法分辨卡座与卡座间细微的差别,只能朝侧边的餐台走去。
那些浓郁的味道飘进他的肺腑里,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了下来,胃里的翻涌顶到嗓子眼,他下意识捂了一下嘴,然后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根本捂不严实。
他像迷路的蚂蚁被丢进沙漠,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自己要找个人求助。
终于走到餐台旁边。晏棠禾手撑在台面上,弯腰干呕了一声,什么也没吐出来,缓了很久才能重新直起身。
晏棠禾直起身的时候,视线里的光斑又开始旋转了。
他站在原地缓了几秒,抬头看见餐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白色制服的服务员,正低头在整理玻璃柜里的甜点,没有注意到他。
视线又转了一会儿,他朝远一点的地方看去,试着让自己视线集中在一个点上不至于太晕,好像远处也有一抹红色在跟着转。
胃里又开始抽抽了,恶心感一阵一阵的,晏棠禾生怕自己当场吐出来。
在这种濒死的恶心感中,晏棠禾终于确认了那抹红色是什么——一排真皮沙发,上面好像还坐了个人。
不是幻觉。
晏棠禾感觉自己脑袋快晕炸了,考虑不了太多了。
再站下去,他只会直直栽倒在这里,连最后求助的机会都彻底失去。
晏棠禾缓缓松开餐台,迈着发抖的双腿向前,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
终于,他走到了沙发旁边。
微微抬眼,模糊的视线里,男人的轮廓渐渐清晰。
一身低调的西装,大概四十几岁左右,金色边框眼镜衬得人气质更加温润儒雅,他单手搭在桌沿,安静看着手边的温水,姿态松弛又温柔。
“叔叔……”晏棠禾的嗓音哑得只剩下气音,一点力气都没有。
听到声音,男人抬眸看来。
“请……”晏棠禾咽了咽翻上来的恶心感,继续道:“请问你知道卫生间在哪里吗?”
那个男人的目光在晏棠禾脸上停了一瞬,原本松弛的眉间皱了皱,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晏棠禾不知道自己现在脸色多吓人,惨白的脸颊透着病态的潮红,头发和领口全部湿了,冷汗一阵阵往外冒,挂在额头上像刚被人从水里打捞出来的。
那双原本干净纯洁的眼睛仿佛没了光,半眯着失焦地盯着某处,眼底是哭过的红血丝,蒙着厚厚的水雾。
整个人斜斜的站着,垂在身侧的右手布满细碎伤口,指腹的血珠早已凝固成暗红的印记,狼狈又脆弱。
要是哪个恐怕电影的剧组缺鬼,晏棠禾恐怕过去就能用。
男人没有急着回答卫生间在哪里,而是自己往沙发边上挪了挪,侧过身,像是要给晏棠禾让出一个坐下来喘口气的空间。
“你脸色很差。”他略带担忧地说,站起来虚虚扶了一下晏棠禾的手臂,“先坐。”
晏棠禾顺着他的力道坐了下来,瞬间软了下来,不舒服地歪在沙发上,像一只瞬间漏气的气球。
男人蹲下平视晏棠禾,只犹豫了一下就把手放到晏棠禾额头上试探体温。
太烫了,贴上去的瞬间晏棠禾被他的手凉得抖了抖。
"你身上很烫。"男人说,"发烧了。"
他又像想到什么似的安慰一句:“别怕,孩子。”
大概是家里有个差不多大的儿子吧,陈修溥第一眼看到这个孩子的时候心就软了大半。
晏棠禾咬着泛白的嘴唇,强压下喉咙泛起的一阵阵苦味,用哑得不行的声音道:“有点……难受,想找洗手间。”
陈修溥看着少年身上勒红的印记和右手星星点点的血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比起“洗手间在哪里”,他现在更需要去医院。
"家里人的电话,记得吗?"陈修溥问。
晏棠禾的睫毛颤了颤,捂住嘴干咳了两声,声音几乎听不到的张了张嘴。
陈修溥侧过耳朵,听着少年用发飘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冒,最后一个数字落地后,他按了拨号键。
晏棠禾好像已经开始坐不住了,一开始歪靠在沙发上的姿势变成了躺在沙发上。
陈修溥一边听电话一边脱下他的西装外套轻轻盖在晏棠禾身上,拍着他的后背试图让他保持清醒。
电话接通很快,晏棠禾耳边只剩下“嗡嗡嗡”的声音。叔叔的声音偶尔漏进来几句,不太真切。
他也好想再听听陆颖明的声音啊。
陈修溥把手机贴在耳边,用尽量简短的话语和电话那头交代:"你好,这个号码是你的对吧……对,一个十九岁左右的小孩,现在在我旁边,发烧了,情况不太好……对,在赌场一楼餐饮区。我已经叫了救护车,你直接过来就行。"
他停了停,像是在听对方的回应。然后他说:"他还能说话,但撑不了太久。你尽快。"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陈修溥伸手把他肩上的西装外套拢了拢,盖住他发凉的脖颈,"他说他马上到。你听到了吧?"
看晏棠禾意识快顶不住了,陈修溥忙拍拍背,找话题道:“我家也有个小孩,和你差不多大,没你乖,我这个做家长的天天头大……”
好像每个家长谈起自家小孩都会滔滔不绝,但是晏棠禾知道叔叔是为了让他保持清醒,努力集中精神听他说话。
良久,他终于听见救护车的声音了,叔叔继续道:“再撑一会儿,刚刚打电话的时候,你家里人快急死了,他应该挺在乎你的。”
晏棠禾想偏过头去看一眼,但他看见的只是一片渐渐收拢的暖黄色光晕。
"再撑一小会儿,"陈修溥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来,"他到了。"
晏棠禾好像听到植绒地毯的“沙沙”声了,又可能是耳鸣的错觉,然后他好像被一双手温柔地抱起来了。
他听见一个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来,压着着急的喘息声:"晏棠禾?"
他想说自己听到了,但是世界突然暗了下去,进入了休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