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株小草的生命力》云野鸣桴

41、晏崧行和白念桢 两天时

　　两天时间比陆颖明预想的快。
　　探监那天陆颖明特意没有让钱叔送他，自己开了车，对晏棠禾的解释也只是说锦瑞有会。
　　好在暑假的时候他和晏棠禾考了驾照，关键时刻还是派上了用场。
　　车停在监狱外面停车场的时候，他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挡风玻璃外面是灰白的天，那栋灰白色的建筑静静立在铁丝网后面，跟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那时候他都心思都在晏棠禾上，管不了其他的太多。
　　陆颖明低头看了眼时间，二点四十。
　　他走进登记大厅，工作人员看了眼登记簿：“往里走，第三个房间，等叫名字。”
　　陆颖明在第三间门口的金属座位坐下，什么都没有带，他今天是来谈判的。
　　一场成功可能性不大的谈判，但是为了晏棠禾，陆颖明还是来了。
　　大厅里没什么人，大片白花花的墙壁凭空让人觉得压抑，冬天午后细碎的冷光把四周衬托得越发清冷。
　　没过多久，里头有人喊话了：“三号室，可以进来了。”
　　陆颖明走进去，几分钟后，对面的侧门被打开。
　　陆颖明看到一旁押送的工作人员，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
　　话说不开，就只能换一种谈判方式了。
　　先进来的是白念桢，穿了件统一的素色衣服，头发比上次见她长了点，肉眼可见得更憔悴了。
　　她见来的人只有陆颖明，微微惊讶了一下。
　　至于晏崧行，依旧沉稳和看不透，但身形瘦了不少，也没有以前精神。
　　两人落座，对视一眼，都没先开口。
　　陆颖明移开了眼，不想看他们，他们长得太像晏棠禾，以至于看到就心口发紧。
　　相似的脸型和鼻子，眼睛里虽然没有晏棠禾的神采，但每一处相似的地方都在向陆颖明昭示着晏棠禾的身份和处境。他没法想象那两张和晏棠禾相似的脸被关在这种地方，更受不了这对父母亲手埋下的所有隐患，最后全部要他的小禾苗来兜底。
　　晏崧行最终还是先拿起了听筒，声音通过设备传到陆颖明耳朵里。
　　“你没带东西，小禾也没来。”晏崧行陈述道：“你找我们有事。”
　　陆颖明看了眼玻璃后面站着的工作人员，制服笔挺，他们站在这里就象征着这里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被监视的目标被记录在案。
　　他收回视线，扶了扶听筒道：“有人在我之前来看过你们？”
　　晏崧行明显愣了一下，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对面的人身上：“你比我想象中聪明。”
　　算是默认，至于“那个人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一旁的白念桢只是坐着，但是她也意识到了什么，视线隔着玻璃落到陆颖明身上。
　　“既然他来过，我就不重复他的话了。”陆颖明开口，“我只是来告诉你们，等你们出去之后，有个人会等你们回家。”
　　陆颖明叹了口气继续道：“白念昭暂时把华赢还给晏棠禾了，他一直都很努力在经营，你们该看看的。”
　　“即使到头来晏棠禾什么都没有，他也从没有抱怨过你们半句。”陆颖明盯着夫妻俩的眼睛，像是希望从他们眼睛里看出些什么。
　　对面安静了一瞬，白念桢的头已经低下去了，陆颖明没有理会继续加码。
　　“他把你们送的吉他封印了起来，说要等你们回来。”
　　“你们想离开，我不拦你们，白念昭准备的那些东西，我一样也能给；他多出来的东西，我没办法，但是我可以让你们临走前再见几眼晏棠禾，这是白念昭给不了的。”
　　晏崧行在那头没有说话，目光从“饶有兴致”慢慢变成别的些什么。他换了只手拿听筒，像是在消化那些话。
　　陆颖明在赌他们还有身为父母的最后一点心软。
　　陆颖明终于在他们平静的脸上看到一丝裂痕，这正是他想要的。
　　“我也可以给你们离开白念昭的机会，出狱后你们可以上我准备的车，去见晏棠禾一眼。在那之后，我也能让白念昭彻底找不到你们，届时华赢也会自然而然的留给晏棠禾。”陆颖明轻轻扣了一下桌面，像在把条件摊开给他们看，“我想这个条件虽然危险一点，但是不比白念昭的差到哪里去。”
　　陆颖明心里清楚这段话有个巨大的条件漏洞——清白，这是陆颖明给不了他们而白念昭能给的，但是陆颖明现在顾不上太多了。
　　陆颖明讨厌失控，很讨厌自己现在这种“赌徒”的心理，但用晏棠禾的话来说“试试总比不试好”。
　　白念桢的嘴唇抿住了。晏崧行的视线从陆颖明脸上移开，落在玻璃上某个固定的点上，他很快发现了这个漏洞。
　　即使有这个漏洞，但对于一个商人来说，陆颖明已经开出了一个有利条件了。
　　"你刚才说，你的方案不比白念昭的差。"晏崧行的声音很低，"你自己信吗？"
　　陆颖明知道他在指什么，还是认真看着他们的眼睛："我不信。但我觉得你信一次也没有什么损失。"
　　晏崧行没有接话。他们对视了很久，久到晏崧行最后叹了口气，聊起了别的话题：“你这么护着晏棠禾，他不光是你朋友吧？”
　　像是长辈聊家常一样，晏崧行的眼神软了下来：“念桢当年暑假把小禾送到你家，单纯就是想给他找个伴，谁知道陆家后面对他这么好。”晏崧行低头继续道：“比我们这对亲生父母好太多了。”
　　陆颖明指尖攥紧听筒，面上没什么波澜，心底却掀起一阵酸涩。
　　“晏棠禾从来没有说过你们不称职，他只是认为自己看不透你们。”
　　“是我们失职。”晏崧行声音哽住了，“被生意场上的利益迷了眼，一步步踩进泥潭，最后所有烂摊子，全都压在了小禾身上。”
　　白念桢本来全程盯着陆颖明没开口，这会儿却突然说话了，声音还是和陆颖明第一次见到她一样，知性又沉稳，但是现在的她，还多了几分有气无力：“小陆，你一直都对小禾挺好的，你以后好好照顾他。”
　　“华赢就交给白念昭吧，烂摊子一个，小禾不适合。他性子软，耗在华赢上不值得。”
　　“至于我和崧行，实在没脸见小禾。”白念桢叹了口气，“我们亏欠他太多，与其见面让他为难，不如彻底断干净。”
　　陆颖明彻底愣住了。
　　他感觉自己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开。
　　白念桢说话的时候没有躲，目光沉沉地落在桌面上，像一个做完重大决策后疲惫的再也精神不起来的人。
　　陆颖明把听筒从左手换到右手。他开口的时候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堵着："你们刚才说，华赢交给白念昭？"
　　"对。"白念桢说。
　　"你们说，你们没脸见小禾？"
　　"对。"
　　"你们说，与其见面让他为难，不如彻底断干净？"
　　白念桢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但没有否认。晏崧行坐在旁边没有动，也没有抬头。
　　陆颖明看着他们，忽然发现自己看不懂了。
　　他想过很多可能性，唯独没有这种。
　　他以为自己能看透他们，因为他们跟晏棠禾长得那么像，性格里应该也有相似的部分。
　　事实证明，陆颖明错了，大错特错。
　　这两个人坐在玻璃后面，用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说"彻底断干净"的时候，他们身上没有一点晏棠禾的影子。
　　"我不理解。"陆颖明说，他的确不是这种性格的人，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
　　白念桢的声音很稳，目光平静：“你没必要理解。你只需要替我们照顾好他就行。”
　　陆颖明的手在听筒上收紧了，他发现自己想不出下一句该说什么。他不是那种在谈判桌上会卡住的人，但此时此刻他面对一个完全不理解的逻辑体系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为什么会觉得不见面对他更好？"陆颖明问。
　　白念桢垂了一下眼，又抬起来："因为见面之后他会问'为什么'。我们回答不了。"
　　"你们可以不回答。"
　　"他等了三年的答案，我们不回答，就变成了他等了三年的空白。"
　　陆颖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说真的，他平时情绪一直都很稳定，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陆颖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没有话能堵住这个逻辑，白念桢的逻辑是闭环的，自己居然无力反驳。
　　"他宁愿我们没来过。"晏崧行说，"比来过又走要好。"
　　陆颖明看着玻璃后面那张跟晏棠禾太像的脸，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里，但换完之后他发现自己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沟通一时间变成了僵持，直到工作人员敲了敲桌面提醒时间快到了。
　　“你回去吧，小禾还在等你。”白念桢没有表情，像是在宣告一个既定的事实。
　　“不要再来为我们周旋。小陆，把精力放在晏棠禾身上。不要再让他被我们这两个人继续拖累。
　　“拖累？”陆颖明在听筒上的手扣得更紧了，咬字很重，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感觉，“你们知不知道，彻底断掉，对他才是另一种拖累。”
　　“长痛短痛总要选一个。”白念桢淡淡回应。
　　说完，他主动放下了听筒，通话被彻底切断了。
　　看守已经起身了，示意试探结束。
　　晏崧行和白念桢起身的时候，晏崧行最后看了一眼陆颖明。
　　对面安静了下来，陆颖明靠在椅子上，空荡荡的探视室只剩他一个人，听筒还被他捏在手里。
　　刚才一幕幕对话还在他脑海里盘旋，混合着听筒空荡荡的白噪声。
　　陆颖明缓缓松开手，听筒“咔嗒”一声，落回座机支架上。
　　计划落空了，以一种他意想不到的方式，既不算失败又不是成功。
　　他赌到了他们身为父母对晏棠禾的愧疚，却没想过这些愧疚会让他们选择退场。
　　他原本想拿回一个转机，结果带回来的是这样一个残酷的答案，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
　　更棘手的是，这个答案，他要怎么告诉晏棠禾。
　　陆颖明走出探视室，大片白色的墙壁像个无边无际的白色怪物，要把一切吞噬。
　　发动车子，引擎低沉地轰鸣。车子驶离监狱片区，后视镜里，铁丝网和灰白色楼宇一点点向后退远。
　　“叮铃”一声，手机消息进来了。陆颖明正在开车没手打字，浅浅回复了晏棠禾“在开车，马上回去”。
　　晏棠禾的语言通话却来了。
　　车载通话联通的那一刻，晏棠禾温软的声音传了过来，驱散了陆颖明心里的一些寒意：“颖明哥哥，路上慢点开车，注意安全。”
　　“嗯。”陆颖明疲惫地应了一声。
　　“嗯？”晏棠禾声音变得小心翼翼了起来，“颖明哥哥，怎么了？你听上去没什么精神。”
　　汽车轮胎碾压过地面，带起一阵细微的尘土，陆颖明手握在方向盘上，视线盯着前方的车辆。
　　陆颖明做不到告诉晏棠禾刚刚那段对话，和变相伤害晏棠禾没什么区别，他下不去嘴。
　　“没什么，开了一下午会，有点累。”他尽量把语气放平和。
　　“是不是遇上很难办的事了。”晏棠禾的声音更柔和了，“其实不用每件事都强求圆满的。”
　　晏棠禾似乎笑了笑，继续道：“颖明哥哥，我这几天想明白了：很多人和事，不是努力就可以扭转的。”
　　陆颖明心里更苦涩了，某棵小禾苗还在安慰自己。
　　“颖明哥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我回来的路上买了束花。本来想当做惊喜的，既然现在颖明哥哥不开心，就当做安慰吧。”
　　陆颖明安静了很久，久到晏棠禾问了一句：“颖明哥哥，你在听吗？”
　　“在。”陆颖明声音哑了些，"十分钟到。"
　　“好，等你回来。”晏棠禾笑着说。
　　到了楼下的时候他熄了火，在车里坐了几秒才解开安全带。
　　出租屋的电梯虽然是新装的，但老式小区维修不当，陆颖明站在上面明显感觉有些抖。
　　平日里晏棠禾一上电梯就害怕，站得端端正正的，但是紧绷的身体和一旁握拳的手出卖了他。
　　陆颖明想着想着就走了神，一晃就到了家门口，站在门前迟迟没进去。
　　还是不能把今天的事情告诉晏棠禾，陆颖明心里想：至少等他父母出来，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房门“咔哒”一声开了，晏棠禾那双干净的眼睛眨巴眨巴地探了出来，看清楚来人的时候扬起嘴角笑笑，然后打开门扑进陆颖明怀里。
　　“烦恼都丢掉吧。”晏棠禾干净的嗓音驱散了疲惫，晏棠禾顺着陆颖明的后背，学着陆颖明以前的样子安慰他。
　　“欢迎回家，颖明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