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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真相 查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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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账的第二周,晏棠禾换了个思路。
白天翻账本,晚上请人吃饭。请的全是白念昭手下的人,其中不乏一些老资历,同时也有些知道父母那时候的事情的。
晏棠禾每次都一副“我年纪小不懂事,希望前辈教教我”的乖巧嘴脸。
包厢大多选在安静私密的私房菜馆,灯光温温暖暖的,很容易让人放松下来。
陆颖明管着叫“钓鱼执法”,晏棠禾叫“翘口袋”。
一开始几人的戒备心都挺重。
第一顿是何叔,跟着在公司工作了近二十五年,也快退休了,公司的事情知道不少。
刚开始的时候何叔落座只碰茶水,筷子拿在手里迟迟不夹,仿佛已经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
晏棠禾半点不急。
“何叔叔,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
“没有没有,最近养生吃的少。”
第一轮酒杯端起来,晏棠禾先自罚了三杯。
他喝酒上脸,红扑扑的脸越发的人畜无害,让人莫名产生一种天然的好感。
何叔看着晏棠禾,紧绷的肩膀反而先松了几分。
“何叔,您在我爸手下干了多少年了?”
“快二十五年了。”何叔端着茶杯晃了晃:“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在华赢了。”
“那我小时候是不是还见过您?有一年公司年会,有个叔叔把我举起来够气球,是不是您?”
何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不是我,是老赵。不过那年年会我也在。”
“老赵现在在哪呢?”
“早退休了,他年纪比我大了不止一轮呢。”何叔的语气肉眼可见地松了不少,“怎么,对他有印象?”
“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带着眼镜。”晏棠禾很认真地沉思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记得当时气球掉他眼镜上了。”
晏棠禾真的像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眉眼弯弯地给何叔添茶:“何叔多吃菜,这家的醉蟹不错。”
何叔夹了一筷子蟹肉,终于开始动筷。
包厢里灯光暖黄,酒始终温着,室温也恰到好处。
晏棠禾只是和他聊些陈年旧事,酒过几巡,何叔的话慢慢多了起来,从华赢老员工的事儿说到前两年公司架构调整。
晏棠禾始终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也问一句“那后来呢”,像个听长辈讲故事的孩子。
何叔说到子公司划转那一年的安排时,忽然停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小晏总,有些事吧……我也说不清楚。我就是个干活的,上面的指令我照办,问多了不合适。”
晏棠禾没追问。他只是把何叔面前的碗又添了一勺汤:“何叔,您现在还在子公司那边?”
“嗯,还在,职位没变。”
“那子公司现在的业务,跟以前差别大吗?”
何叔沉默了几秒:“……核心还是那些,但经手的人换了。”他压低声音,“以前签字看晏总,现在签字看白总。”
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赶紧低头喝汤。
晏棠禾没有追着那句往下走,只是说:“何叔,过段时间我爸妈就出来了。到时候公司那边可能会有变动,您要是愿意,还是原来的位置。”
何叔抬眼看晏棠禾。
晏棠禾只是温润地笑笑:“何叔,我说真的。您干了十几年了,公司什么情况您心里清楚。我尊重有经验的人。”
何叔没接话,但那天散场的时候他主动拍了拍晏棠禾的肩膀:“小晏总,有什么事,可以给叔打电话。”
晏棠禾笑着应了。
第二顿是跟着一个负责子公司档案管理的周姐。
周姐四十出头,有个孩子,话不多。
晏棠禾注意到她盯着菜单上的一条糖醋鱼看了几眼。
“周姐,加条鱼?”
“不用不用,够了。”
“加一个吧,我正好也想吃。”
端上来的时候晏棠禾把鱼往周姐那边推了推:“周姐您先尝,我最近牙疼吃不了太甜的。”
周姐终于夹了一筷子。
临近饭局结束,晏棠禾让服务员拿进来一个礼盒袋。
“周姐,给你孩子带的,您收着吧,不值钱。”
周姐这才在结束的时候松了口,说了句:“小晏总,你爸妈在的时候,公司档案全锁在财务室隔壁那间屋,钥匙只有你爸有一把。后来出了事,档案全搬去了子公司仓库。”
“那搬的时候,少了什么东西没有?”
周姐摇摇头:“少是不可能少的,但是里面的确有些东西……唉。”
周姐只是摇头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晏棠禾看到了。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没有再问。
第三顿是个子公司一个做合同归档的文员,晏棠禾挑了个路边的小馆子,点了一桌子菜。
小伙子比晏棠禾看着大了几岁,性格大大咧咧的,人称“百事通”,知道得不少,晏棠禾要了两瓶啤酒。刘文员刚开始还端着,三杯下去话就密了。
“小晏总,你最近在查什么,我大概能猜到。”刘文员用筷子戳了戳碟子里的花生米,“但有些东西查不到的,不在账上。”
“什么叫不在账上?”
“人呗。”刘文员压低声音,“有些事是靠人传的。比如哪个壳公司的法人赌钱输了多少,哪个代持的人私下把钱挪走了……这些东西账本上写不出来,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
晏棠禾只反应了一会儿,马上笑笑:“哦?”
晏棠禾尾音往上翘了翘,听起来像随口而出的。
他给刘文员倒酒的手顿了一瞬,把酒瓶放下来,自己没喝,只是把酒杯在手里转了一圈。
“刘哥,你说的‘圈子里都知道的事’能举个例子不?我年纪小,不太懂这些。”
刘文员又灌了一口酒,花生米嚼得响:“举例子?行啊。就那个姓孙的法人,以前在华赢外面挂了个空壳公司,每年走账流水过千万。但你知道他本人什么情况吗?”
晏棠禾歪了歪脑袋:“什么情况?”
刘文员喝着啤酒摇头说:“赌博。输得底裤都不剩。”
“大概输了多少?”
“具体数字没人知道,但有一回他被人堵在酒店里,差一点没出来。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账平了,人也没事了,还继续当他的法人。”
晏棠禾手在酒杯上轻轻敲了一下:“谁给他平的?”
刘文员忽然停住,像是被什么东西拽回了理智。他放下筷子,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低到几乎听不见:“小晏总,这事我说到这儿已经够多了。你如果想查,顺着孙某的账看就行。但别说是从我这儿听的。”
“我明白。”
刘文员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孙某和陈某走得特别近。两个人以前还一块儿去过南边。去干嘛不知道,但回来之后陈某在城里换了一套房。”
刘文员走了之后,晏棠禾一个人坐在小馆子里。
他拿起手机,一点点打字把知道的消息发给陆颖明。
陆颖明接到消息沉默了很久,只是说一会儿到家再说。
他合上手机,结账出门。
天已经黑了,十二月的风吹得晏棠禾发冷,他站在路灯下把大衣拢紧,把自己缩成一团。
头顶的路灯把他的影子照得很小。
之后三天他又约了几个人,拼出来的碎片渐渐成了形状。
他白天翻账本,晚上翻手机,把那几个法人的名字一条条梳理清楚。
张会计每天下午来两小时,他们逐页核对,陆颖明在一旁帮忙做记录,便签条贴了一桌子。
“梳理完了?”陆颖明洗完澡摸了摸小禾苗的脑袋问。
“嗯,五个法人,孙、陈、周、赵、刘。”晏棠禾把平板递给他,“孙某和陈某关系最紧,两个人都有赌博的记录。孙某被平过一笔很大的账,之后就继续安稳做着法人。而陈某同时间换了一套市中心的房子。”
“你认为平账的是白念昭?”陆颖明看他一眼。
“孙某欠了赌债,被人拿住了命门。如果给他平账的人要他做点什么,他没办法拒绝。”
“所以……”陆颖明没忍心继续说下去,因为线索又断了。
晏棠禾摇头:“查不了。平账是私下操作的,境外账户,不会走公账。境外账户的记录被锁了,夏雨欣也只瞄到了一眼。我现在手里有名字,有推论,但没有任何一段能摆在法庭上的证据链。”
晏棠禾眨了眨眼,失落道:“颖明哥哥,我好像又走到死胡同里了。”
陆颖明只是把他往怀里拉,像安抚幼兽一样安抚着他:“死胡同说明你在走,没事的。”
晏棠禾往里面缩了缩,汲取着对方的温暖,默默点了点头。
第二天中午,陆颖明出门办事,顺路拐了一趟夏雨欣住的小区。晏棠禾提前给他发了消息,说小雨那边有个包要取。
夏雨欣等在楼下,她穿了件普通白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个蛋糕店的帆布袋,存在感很低。
夏雨欣是晏棠禾从华赢HR那边收进来的,那天晏棠禾看着她面试出来抱着简历急用钱无处可去,就问她愿不愿意给他干点事。
晏棠禾请夏雨欣在咖啡厅喝了杯下午茶,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原因,夏雨欣也是欣然答应,就成了躲在白念昭眼皮子底下的自己人。
夏雨欣把帆布袋递给陆颖明,低声说:“陆先生,孙某的私人账户我后来又查了一下。他那笔境外资金进来的时间点,跟他赌债被平的时间点相差不到一个月。而且操作那笔转账的中间人,跟华赢以前的财务总监有亲属关系。”
陆颖明接过袋子,还是没什么表情:“那个财务总监现在在哪?”
“白总那边的一个关联公司做顾问。名义上不算华赢的人。”
“知道了。”
夏雨欣说完戴上了羽绒服的大帽子,缩进了楼道的阴影里。
陆颖明回到车上,低头看了一眼帆布袋里的东西,没说话。
回到出租屋,他把夏雨欣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了晏棠禾。
晏棠禾沉默了很久:“所以颖明哥哥,我们之前推测的是正确的?”
陆颖明点了点头,两人都不再说话了。
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直到晏棠禾站起来,蹲下去继续翻那几箱账单。
晏棠禾对着光,把头抬得很低,整个人像是要把自己埋进密密麻麻的数据里。
陆颖明看到晏棠禾抬起袖子往脸上擦了擦,倔强地不肯抬头。
晏棠禾哭了。
“颖明哥哥,我怀疑真正的问题出现在我父母身上,可是……”晏棠禾哽咽着。
他低着头蹲在纸箱前,手还搭在账页上,身体一抖一抖的。
陆颖明快步上前,弯腰将蹲在地上的人牢牢拥进怀里,手掌轻轻覆在他微凉的后颈。
怀里的人哭得克制,像一朵被风吹得左摇右摆的花苞,即使这样也倔强着不肯折断,只是一点点浸湿陆颖明身前的卫衣布料。
过了很久晏棠禾才又开口,声音闷闷的:"我翻了一晚上,每翻一页就看到同一对名字。那些壳公司、那些法人、那些合同……全都是我爸妈搭的架子。白念昭只是把它们接过来,用我爸妈自己做的套子,反过来套住我。"
真相远比想的更残忍:如果说白念昭是顺势而为的豺狼,可晏崧行与白念桢却是亲手给豺狼打开牢笼的骗子。
他们早年默许空壳公司代持、默许体外资金流转、默许灰色账目游走,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游走在法律边缘的操作,不是白念昭凭空捏造的,是父母亲手埋下的隐患。白念昭只是借着这些旧账,把所有罪责扣死在二人身上,再趁机吞掉整个华赢。
到头来,伤害最深的永远是晏棠禾。
陆颖明张张嘴想安慰他,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好像一切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陆颖明只能抱住哭得发抖的小禾苗,像几年前那样。
陆颖明心里升起了一股巨大的无力感,这些感觉在失控中游走,最后撞上了晏棠禾的眼泪,化成了一摊心疼。
说不出安慰的心疼。
陆颖明抱得更紧了。
怀里人渐渐没了动静,像是自己努力在平复过来,只是呼吸都被自己压住了。
“乖,想哭就哭,别憋气,会憋坏的。”陆颖明拍拍晏棠禾的后背。
晏棠禾抬手随便抹了几下,终于抬头道:“颖明哥哥,我不查了。”
“我查的越多,越把自己爸妈送进去。我想等他们回来,好好地问他们,他们到底想没想过这么做的后果。”
“嗯,不查了。”陆颖明顺着他的后颈一点点安抚。
“颖明哥哥,你不劝我?”晏棠禾抬起哭得通红的脸蛋,眼尾还带着一些湿漉漉痕迹。
“你只是被伤了。”陆颖明轻轻吻上他的嘴唇,尝到了一颗咸味的吻,其中的涩味渗透进口腔,却在心里氤氲出酸意。
那是一个温柔到极致的吻。
良久,陆颖明才退开,抬手擦去晏棠禾眼角的水珠:“我的小禾苗受委屈了就不查了,好不好?”
“父母的错让父母承担。颖明哥哥,我累了。”晏棠禾自暴自弃一般地把自己埋在陆颖明肩膀上。
“嗯,累了就歇,以后什么都不用扛。”陆颖明继续顺着。
满地堆叠的纸箱、密密麻麻的账本、桌边贴满线索的便签,全是他半个月不眠不休的痕迹。
晏棠禾花了半个月的努力,现在看来不过是命运的一个玩笑。
陆颖明把腿麻的晏棠禾抱起来,边顺着后背边走向卧室。
“明天我跟张会计说,不用再来了。”晏棠禾抬头看着陆颖明,像终于下定决心了什么:“账不用核了,查账到此为止。”
“小雨那边……也不用继续查境外账户了。”晏棠禾又垂下眼,“她刚毕业,不用冒险,不值得。”
“好。”陆颖明心疼地看着晏棠禾,“都听你的。”
晏棠禾被陆颖明圈在怀里,静静靠了很久。
“颖明哥哥,我是不是很没用?”
“没有,你只是太容易被人欺负了。”
夜色低垂,十二月的冷风吹得窗户摇摆作响,也摧折着窗外的树干摇摆不定。
陆颖明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草”,正难受得缩了又缩。
陆颖明哄着晏棠禾:“睡吧,你太累了。”
陆颖明轻轻把毯子盖在他身上,关掉了桌面刺眼的台灯,只留一盏微弱的落地灯。
长夜无声,一切归于沉寂。
只求明天的露珠早点给一株小草浇浇水,然后抱着他说:“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