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株小草的生命力》云野鸣桴

38、困局 听筒里

　　听筒里漫出的男声足够从容，李姜闵的后背却渗出冷汗。
　　整间开放式办公室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李姜闵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她不敢应声，握着手机僵硬地站着。
　　良久她才开口：“白总。”
　　白念昭似乎并不在意李姜闵说了什么，自顾自轻笑一声，用仿佛只是和晚辈唠唠家常的语气道：“小禾，辛苦了。”
　　声音带着长辈的和蔼，仿佛只是对晏棠禾的体贴关心。
　　晏棠禾在舅舅带着笑意的语气中，眉头不自觉的皱得更紧了。
　　白念昭温润的声音纵容道：“想要原始凭证而已，不是什么难事，不用逼着李主管为难，更不用闹到诉讼那一步，伤筋动骨，也失了体面。”
　　“舅舅，我之前就给过机会了，真要说不体面，也是财务先不体面的。”晏棠禾没有退让：“十五天期限，合规申请、合法行权，我步步按规矩来。是贵司层层推诿、刻意拖延，先失了规矩，不是我咄咄逼人。”
　　免提那边安静了一瞬，再开口时笑意却更浓了，像长辈对小辈的幼稚行为叹了口气。
　　“是，是舅舅考虑不周。”白念昭低低叹气，坦然揽下所有“疏漏”，“这段时间事务繁杂，底下人领会不力，让你受委屈了。
　　看似揽责，其实把故意刁难伪装成了属下办事不力的差错。
　　在外人听来，白念昭姿态放得极低，反倒衬得步步紧逼的晏棠禾，多了几分不近人情的执拗。
　　陆颖明不动声色地往晏棠禾身边靠了靠，生怕晏棠禾受一点委屈。
　　晏棠禾不吃这套，指尖轻轻抵着手里的纸质申请书，声音冷静而坚硬：“我不要听道歉，我要凭证。”
　　“可以。”
　　白念昭答应得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全部给你。”
　　四字落下，办公室的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侧身的赵律师都微微抬头，眼底一丝意外。
　　“三年前母子公司划转的所有原始凭证、银行底单、项目台账、关联交易合同，还有历年的审计备份、税务报备明细，无一遗漏，全部调出。”
　　“我现在就让子公司财务全盘移交，分批送过来，全程允许你核查、录像或者存档，律师在场监督也也没关系，最早一批今天之前我就让财务发给你。”
　　他甚至主动加码，堵死了所有后续推诿的可能：“不限时间，不限条目，你想查多久、查多细，都随你。华赢现在是你的，账目本就该由你说了算。”
　　李姜闵整个人愣住了，捏着手机像雕像一样愣在原地。
　　晏棠禾的嘴唇抿得很紧，陆颖明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指。
　　太痛快了。
　　流露出一股说不出口得诡异。
　　就好像白念昭根本不怕他查。
　　晏棠禾微微敛眸，声音压得更沉：“舅舅这么配合，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一家人，小禾说什么出乎意料呢？”白念昭的声音温和又薄凉，“小禾，舅舅从来没想过要瞒你什么。以前不急于把账目给你，只是觉得你刚接手股权，还要兼顾学业，怕你分心劳累而已。”
　　“如今你执意要查，我自然全力配合。”
　　他语气恳切：“你尽管放心查。查得出问题，舅舅帮你追责厘清；查不出问题，也能安你的心，往后接管华赢，也能做得更稳。”
　　进退有度、面面俱到。
　　既落了体恤晚辈的好名声，又把自己彻底摘出所有嫌疑，甚至将所有压力，悄无声息转移到了晏棠禾身上。
　　晏棠禾沉默两秒：“好，多谢舅舅成全。”
　　“不用谢。”白念昭笑意温柔，尾音却藏着笃定，“慢慢查，不急。你有大把时间。”
　　“大把时间”……
　　陆颖明握了握拳。
　　他瞬间看透了所有布局。
　　白念昭根本无惧核查。
　　他给的所有账目，都是干干净净的合规明面；所有凭证、流水、合同，流程完整、报备齐全，挑不出一丝违法漏洞。
　　真正的问题从来都不在这些纸质账目上，或者说，足够隐蔽。
　　他坦然交出一切，赌的就是一场时间局。
　　赌晏棠禾在父母出狱之前，只能对着一沓沓干净合规的账本徒劳消耗；赌他在日复一日的核查里自我内耗、逐渐迷茫；赌他最终一无所获，自我怀疑是不是真的误会了舅舅。
　　等到晏崧行与白念桢踏出监狱的那天，所有表层平静都会彻底碎裂。
　　晏棠禾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像是在耐心等待这边消化完所有情绪，白念昭才慢悠悠添了一句：“小禾，好好看。看完你就会知道，华赢从来没有变过。”
　　什么叫“从来没有变过”？
　　没有人敢细想。
　　晏棠禾垂在身旁的手颤了颤，陆颖明不动声色地捂上。
　　“我会看清楚的，舅舅。”
　　“那就好。”
　　白念昭笑着宽慰道。
　　电话被切断的那一刻，李姜闵才如梦初醒，后背的一身冷汗还没有干透。
　　好在她很快反应过来，不敢再多耽搁半分，慌忙对着电话那头急促交代对接事宜。
　　一时间整个子公司像突然“活了过来”一样，原本卡了半个月的流程彻底畅通。
　　晏棠禾却保持一个姿势不动了。
　　手还微微抖着，被陆颖明的手掌严严实实的包裹着。
　　陆颖明能感觉到他的手凉得惊心。
　　方才藏起来的沉稳和镇定，在电话挂断的这一刻彻底卸了伪装，只剩下无人看见的慌乱。
　　陆颖明一点点掰开他紧握的拳头，一点点让体温渗进去。
　　周围的喧闹重新翻涌起来。
　　财务部全员火速运转，原本半个月纹丝不动的调档流程，此刻顺畅得近乎荒诞。
　　打印机声、说话声、电话铃声，混合在庞大的办公室里，反倒衬得站在原地的几人格格不入。
　　夏雨欣缩在工位旁，偷偷抬眼打量神色沉沉的晏棠禾，又把头低了回去，存在感一时间变得很低。
　　赵律师看着眼前井然有序的调度，眉头始终紧锁，低声上前：“晏先生，流程完全畅通，所有归档资料无条件开放，白总此举，完全超出常规商业博弈的逻辑。”
　　“他不怕我查。”
　　晏棠禾突然冒出来一句。
　　“他是笃定，我查了也没用。”
　　没用。
　　这两个字听得陆颖明心一颤。
　　晏棠禾太冷静了，全程没有表情，像机器人一样和白念昭分析对峙。
　　这种“机器人模式”，陆颖明见到过很多次——和魏铭对峙的那天、父母入狱一个人走进华赢的那天、探监父母的那天……
　　那些时候的晏棠禾都是这样。
　　赵律师沉默几秒，似乎也终于听懂了晏棠禾那句“没用”背后的绝望，斟酌道：“账面无破绽，不代表交易无异常。白总刻意腾空所有表层漏洞，反而说明核心问题可能游离在常规审计范围之外。”
　　“可我们没有入口。”晏棠禾低声接话，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
　　太清醒了。
　　陆颖明感觉到晏棠禾的手好像更冷了。
　　白念昭根本不用藏账。
　　他只用藏起规则之外的真相。
　　等着真相自己扎进晏棠禾的心里，让他痛不欲生。
　　李姜闵的调度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一箱箱封存完好的档案陆续送达，整齐码放在宽大的会议桌上。牛皮封皮规整干净，标签清晰排列，流水、合同、报备、台账，分门别类，条理缜密。
　　阳光铺在堆叠如山的账本上，亮得坦荡，亮得讽刺。
　　“不是没用。”
　　陆颖明让自己的手指彻底与晏棠禾十指相扣。
　　“他敢把所有明面账目交给你，就说明真相一定有迹可循，只是不在常规的账本里。”
　　“我们不按他的规则查。”
　　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整本查，逐条溯，从母子公司划转的第一笔流水，查到最后一笔归档记录。”
　　“账面找不到的东西，我们就从关联、从闭环、从所有被忽略的‘合理常态’里找。”
　　“而且事到如今，我们只能拼尽全力，不是吗？”
　　陆颖明试图和晏棠禾面对面，正在模仿一种“晏棠禾式”的方法安慰晏棠禾。
　　学着晏棠禾会做的动作别扭地拉起他的小拇指道：“所以，我知道现在某棵小禾苗缺个‘助手’，晏棠禾，你愿意让我当吗？”
　　就像多年前某棵小禾苗邀请自己“出逃”一样，只是陆颖明的“邀请”更加别扭，更不符合他的人设而已。
　　晏棠禾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漫上了水汪汪的红色。
　　“好，颖明哥哥，就算结果不如意，我们也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