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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橡皮擦与删除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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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教室的课间是一种特殊的噪音。
四十五分钟的上课时间积攒下来的能量,在铃声响起的那一瞬间释放,像高压锅突然揭开盖子。椅子腿刮擦地砖的声音此起彼伏,频率从800赫兹到2500赫兹不等,取决于椅子的材质和刮擦的角度。有人在高声谈论昨晚的球赛,音量大约72分贝,语速每秒4.5字,夹杂着“绝杀”“越位”之类的关键词。有人在争论一道数学题的解法,声音越来越大,其中一个女生的音高已经突破了600赫兹。有人在吃零食,薯片袋子的窸窣声频率复杂,从100赫兹到8000赫兹都有,咬碎薯片的脆响平均每0.3秒一次。
宋彭鑫坐在靠窗的第三排,面前摊着一本错题本。
他的座位是这个教室里的孤岛。前后左右都有人,但没有人会主动和他说话。不是大家排挤他,是他看起来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眼神飘忽,偶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没人知道他到底在写什么。高一的时候还有人试图和他交朋友,但他总是记不住对方的名字——不是记不住,是记得太清楚,清楚到每个细节都像高清照片一样存着,反而不知道该用哪个来定义那个人。后来那些人就慢慢放弃了。
他不怪他们。
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人相处。
“宋彭鑫!”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穿过层层噪音,准确落进他耳朵里。音高438赫兹,比标准音A低两赫兹。
他抬起头。
初念正站在教室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拎着那个黑色帆布包,搭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卫衣,袖子有点长,盖住了半个手背。头发扎成了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左眼眼角下方那颗痣在日光灯下清晰可见,直径1.5毫米,颜色浅棕带一点红。
她朝他挥了挥手,然后穿过人群走过来。
他看着她走过来,大脑自动录入数据:步幅大约55厘米,步频每分钟110步,速度约每秒1米。经过第三排的时候,她侧身避开一个正在喝水的男生,侧身的幅度是23度,持续0.8秒。帆布包的搭扣在她走动时轻轻晃动,每晃动一次就反射一次窗外的光,反射角度随着她的移动而变化。
她在他的桌子前面停下来,距离0.4米。她低头看他,他抬头看她。这个高度差让他看清了她下巴的弧度,还有耳垂上一个极小的耳洞——之前他没注意到她有耳洞,因为她平时不戴耳钉,耳洞几乎闭合,只剩一个浅浅的凹陷。
“你又在记什么?”她笑着问,一边把帆布包放在他旁边的空椅子上。
“你。”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声还是那样,基频500赫兹左右,持续2秒,最后以一个短促的吸气结束。笑的时候那颗痣被颧骨顶起来,向上位移0.2毫米。
“你真是……”她摇着头,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他桌上。
是一个橘子。
橘子的大小目测直径约6厘米,颜色橙黄带一点青,表皮有细密的油胞,密度大约每平方厘米25个。橘子的蒂是绿色的,说明是刚摘下来不久。放在他桌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咚”一声,频率约180赫兹,持续0.1秒。
“给你的。”她说,然后拉过椅子坐下来。
他看着她,又看看橘子,没有动。
“吃啊,”她催促道,“很甜的。我早上从家里带的。”
他拿起橘子。橘子的表面有一点凉,温度比室温低大约2度,可能是因为一直放在包里。他用手捏了捏,果皮的弹性系数大约0.3,说明皮不厚。他闻了闻,有清新的橘子香气,混合着她手上残留的那点樱花味——她刚才拿橘子的时候,把自己的气味也染上去了。
他开始剥橘子。
剥橘子的声音很细微,果皮撕裂的频率大约是1200赫兹,每撕裂一下,就有几滴橘皮油喷溅出来,在空气里形成极小的气溶胶颗粒。他记下了这些细节,同时把剥下来的橘皮整齐地码在课桌左上角。
她托着腮看他,嘴角弯着,左边的弧度比右边高2度。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你剥橘子的样子特别认真,像在做实验。”
他没说话,继续剥。
剥完之后,他把橘子分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接过那一半橘子,掰下一瓣放进嘴里。
“真的很甜。”她说。
他也吃了一瓣。甜度他没办法用数据衡量,但味蕾反馈的信息是:糖度大概在12到14之间,酸度很低,汁液含量丰富,咀嚼时果汁破裂的声音频率在2000赫兹左右。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吃着同一个橘子,谁也没说话。
周围的噪音还在继续,但好像被什么过滤掉了,只剩下她咀嚼橘子时的细微声响,和她偶尔抬眼看他时的目光。
吃完橘子,她把橘子皮也放在他那一摞橘皮旁边,和他的码在一起。
“你这是在收集吗?”她指着那两堆橘皮。
“不是。”他说,“只是习惯。”
“什么习惯?”
“不把东西乱放。”
她点点头,然后目光落到他面前的错题本上。
错题本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封面的软抄本,16开,厚度约0.8厘米。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四个角都卷起来。封面上用黑色水笔写着“物理错题”四个字,是他的笔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我能看看吗?”她问。
他点点头。
她拿起错题本,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字,全是他的笔迹。每一道错题都记录得极其详细:原题抄录,错误解法,正确解法,错误原因分析,相关知识点梳理,甚至还有这道题在课本和参考书上的页码。有些地方用红笔标注了注意事项,红笔的色号是0.5毫米的中性笔,红色色度在RGB模型里大概是255,0,0。
她翻了几页,忽然笑起来。
“怎么了?”他问。
“你记这些有什么用?”她指着其中一道题,“这道题你明明已经做对了,还记着当初是怎么错的?”
“有用。”他说,“下次再遇到类似的,就不会再错。”
她摇摇头,继续往后翻。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的动作停住了。
那一页上是一道力学综合题,他当时做错的原因是把摩擦力的方向画反了。他在错误分析那一栏写了一大段话,还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摩擦力用红色箭头标出,旁边写着“切记:摩擦力方向与相对运动趋势方向相反”。
但这不是她停住的原因。
她停住的原因是,在这一页的空白处,有他用极小的字写的一行字:
“她说‘摩擦力就是不想动又不得不动的那种力’。438 Hz。9.15。”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一点——从静息时的每分钟68下变成了74下。
“你……”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光,“你把我说的每句话都记下来?”
他没有回答。
她继续往后翻。
果然,后面还有更多。每一页的空白处,都有这样的小字。有的是她说过的话,有的是她做过的事,有的是她某一天穿的衣服的颜色,有的是她笑起来时眼睛弯起的弧度。
“今天她说‘这个定理好像一个绕口令’。438 Hz。9.16。”
“今天她第一次戴了发卡,蓝色的,蝴蝶形状。9.17。”
“今天她吃了三颗糖,草莓味的,她说‘糖能让人开心’。9.18。”
“今天她跑步的时候马尾辫左右晃了13次,幅度约15度。9.19。”
她翻着翻着,眼眶有点红了。
“宋彭鑫,”她合上错题本,声音有一点抖,“你……你到底记了多少?”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所有。”
“所有?”
“所有关于你的。”
她的眼眶更红了,但嘴角却弯起来,弯成那个左边比右边高2度的弧度。
“你这个……”她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是伸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你这个怪人。”
他没躲,也没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把错题本翻到最新的一页。那一页上是昨天刚做的一道电磁感应题,他还没写完错误分析。
她忽然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就是她那支黑色的按动式,笔帽上有被她咬过的痕迹——在那页的空白处画了起来。
他看着她画。
她画的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图案,有点像电视遥控器上的按钮。按钮的轮廓是长方形,长宽比大约是3:1,里面画着一个向左的箭头,箭头下面写着两个小字:“删除”。
画完之后,她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专删你看到的我的糗态。”
然后她放下笔,得意洋洋地看着他。
“怎么样?”她指着那个画出来的删除键,“以后你看到我出糗的时候,就按一下这个键,把它删掉。”
他看着那个删除键,看了很久。
“这是假的。”他说。
“当然是假的,”她笑了,“但你可以想象啊。想象你按了一下,然后那个画面就消失了。多好。”
“我不会想象。”他说。
“不会想象?”
“我只会记。不会忘。也不会想象忘记。”
她看着他,眼神变得柔软了。
“那你一定很辛苦。”她说。
这是他第二次从她嘴里听到这句话。第一次在天台,她说“那你一定很累”。这一次是“辛苦”。
他想了想,说:“习惯了。”
她摇摇头,然后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右手,把他的手指按在那个画出来的删除键上。
“那我来帮你。”她说,“以后你看到我的糗态,就告诉我。我帮你按。”
她的手很暖,36.5度,覆盖在他手背上,指尖正好按在他的食指指腹上。他感觉到她的脉搏,每分钟78下,和那天在天台靠在他肩膀上时一样。
他看着她的手指,看着那个画出来的删除键,忽然说:
“我看到的你的糗态?”
“对啊。”
“比如?”
她想了想,说:“比如……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把毛衣穿反了,到了学校才发现。这个算糗态吧?”
他点点头,然后说:
“我记得。”
她瞪大眼睛:“你记得?你又没看到!”
“现在知道了。”他说,“我会记得。今天,十月九号,早上八点十五分左右,你说你出门的时候把毛衣穿反了。你还说这是糗态。我会一直记得。”
她愣住了。
然后她“噗”地笑出声来,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宋彭鑫,”她笑得喘不过气,“你太可怕了。我随口一说你都要记?”
“是你让我记的。”他说,“你说让我当你的外接硬盘,你记不住的让我帮你记。”
她猛地抬起头。
“我说过吗?”
“没有。”他说,“你现在说的。”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还挂着笑过的痕迹。
“所以,”她慢慢说,“如果我现在说,让你当我的外接硬盘,你会答应吗?”
他没有犹豫。
“会。”
她笑了,笑得那颗痣又向上位移了0.2毫米。
“那好,”她伸出手,小指竖起来,“拉钩。”
他也伸出手,小指和她勾在一起。
她的手指细细的,软软的,温度还是36.5度。勾在一起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她手指关节的弧度,能感觉到她指甲修剪的形状,能感觉到她小指上有一道极细的纹路,是小时候被纸划伤留下的疤痕。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念着童谣,小指晃了晃。
他也跟着晃了晃。
松开手之后,她看着他,认真地说:
“宋彭鑫,以后我记不住的事情,就靠你了。”
“好。”
“你要帮我记住所有开心的时刻,所有好笑的事情,所有我不想忘记的东西。”
“好。”
“还有,”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什么重要的事,你要提醒我。”
“好。”
她看着他,忽然凑近了一点,距离从0.4米缩短到0.2米。他看清了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还有她睫毛的每一根——上睫毛左边23根,右边21根,和那天在天台数的完全一样。
“你怎么什么都答应?”她问。
“因为是你。”他说。
她愣住了。
然后她的耳朵尖慢慢红了。
红得很慢,从耳垂开始,一点点往上蔓延,最后整个耳廓都变成浅浅的粉色。他记下了这个变化过程:从开始到结束大约3秒,红色最深的时候RGB值大约255,200,200,和他之前在图书馆测的一样。
她别过头,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有些已经开始飘落。一片叶子正从枝头脱落,在空中旋转着下落。他记下了叶子的下落轨迹:初始高度约12米,水平位移约2.3米,旋转速度每秒约4圈,落地用时约3.5秒。
“宋彭鑫。”她忽然开口,但没有回头。
“嗯。”
“你说,如果人能选择记住什么、忘记什么就好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她的马尾辫垂在脑后,发尾刚好碰到卫衣的帽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
“像电脑一样,”她继续说,“想存的东西存下来,不想存的就删掉。按一下删除键,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就消失了。多好。”
他没有说话。
“你从来不会有这种想法吗?”她终于回过头看他,“想删掉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他的记忆里确实有很多他想删掉的东西。三岁尿床时母亲失望的眼神,七岁发烧时父亲在外地没回来的那个夜晚,十五岁做错那道数学题后被老师当众批评时同学们的笑声,十七岁爷爷去世时病房里心电监护仪最后那一声长鸣的频率……
“有。”他说。
“那你想不想有一个删除键?”她问。
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有一点期待,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希望他回答“想”,又像是怕他回答“想”。
他想了很久,最后说:
“我没有删除键。”
她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但我有备份。”他继续说。
“备份?”
他指着自己的脑袋:“这里。所有记忆都存在这里。删不掉,也丢不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亮又慢慢回来了。
“那如果你的记忆是一块硬盘,”她歪着头说,“我就是那个往里面存东西的人。我把所有想记住的都存给你,你就永远不会忘。”
“嗯。”
“那你是我的外接硬盘。”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我记不住的,你帮我记。”
他点点头。
她忽然站起来,在座位上转了一圈,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弧线的角度大约是180度,最高点距离头顶约15厘米。她转完圈,双手撑在他的课桌上,凑近了看他。
“那我得测试一下你这个外接硬盘好不好用。”她说。
“怎么测试?”
“我昨天跟你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他几乎没有思考,直接说:
“昨天,十月八号,下午四点二十分,图书馆。你坐在我对面,穿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披着,没有扎起来。你跟我说,你妈做的红烧肉太好吃了,你吃了两碗饭,撑得在沙发上躺了半小时。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转着笔,转了四圈,掉了一次。掉笔的时间是四点二十三分十七秒,笔掉在桌上发出的声音是2100赫兹,你捡起来之后说‘幸好没摔坏’。然后你问我知不知道红烧肉怎么做,我说不知道,你说改天让你妈做给我们吃。四点三十五分,你走了,临走的时候在我桌上放了一颗糖,是草莓味的。糖的包装纸是粉红色的,上面画着一只兔子,糖的直径约1.5厘米,你放的时候糖在桌上滚了两圈,滚动的距离是4厘米,最后停在我错题本的右上角。”
她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你……”她深吸一口气,“你真的记得?”
“记得。”
“每一个字?”
“每一个字。”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但他从来不开玩笑,她知道。
然后她慢慢坐回椅子上,托着腮看他,眼神复杂。
“宋彭鑫,”她轻轻说,“你这样,会累死的。”
“不会。”他说,“习惯了。”
她摇摇头,但嘴角却翘起来。
“那好吧,”她说,“既然你这么厉害,那我以后就把所有记不住的事情都交给你了。”
“好。”
“比如我今天中午吃了什么,明天要考什么试,后天是谁的生日,大后天有什么安排——这些我老是忘,你要帮我记住。”
“好。”
“还有,”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柔软,“还有那些开心的瞬间。哪天我笑了,哪天我哭了,哪天我特别想你——这些我也要你帮我记住。”
他看着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颗痣在光影里忽明忽暗,但始终在那里,在左眼下方1.8厘米处,像一个固定的坐标。
“好。”他说。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那颗痣被颧骨顶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指着其中一页给他看。
“你看,我自己也在记。”
那是一页密密麻麻的字,她的笔迹,比他的潦草很多,但能看出来是刻意想写工整。上面记着一些零碎的事情:
“10.5 和宋彭鑫去天台,他第一次说了很多话。风很大,有点冷,但他把他的外套给我穿了。外套上有旧书和薄荷的味道,很好闻。”
“10.6 图书馆,他坐在老位置。我故意从他背后走过去吓他,他居然没被吓到,说‘你走路的声音我早就记下来了’。讨厌。”
“10.7 他给我讲了一道物理题,讲了四遍我才听懂。他真有耐心。讲完他说‘你其实很聪明,只是方法不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很好看。”
“10.8 他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句。连我自己都忘了的,他都记得。我觉得他像个……像个宝藏。”
他看到最后一句,没有说话。
她有点不好意思,把笔记本合上,塞回书包。
“你别看太仔细,”她嘟囔着,“我随便记记的。”
“很好。”他说。
“什么很好?”
“你记的东西。”他说,“很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朵尖又红了。
就在这时,上课铃响了。
铃声的频率是800赫兹,持续5秒,从教室前方的喇叭里传出来。周围的噪音瞬间安静下来,同学们纷纷回到座位。有人在最后几秒冲刺进教室,脚步声急促,频率每秒3步。
她站起来,拎起帆布包,准备回自己的教室——她的座位不在这里,她只是课间过来找他。
临走之前,她忽然弯下腰,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
“宋彭鑫,记住今天。”
她的呼吸拂在他耳朵上,温度比室温高大约5度,气流速度每秒约0.5米,持续时间2秒。她的声音还是438赫兹,但比平时更轻,更软,像一片羽毛落在他耳廓上。
他点点头。
她直起身,对他笑了笑,然后转身跑出教室。
帆布包的搭扣在门框上磕了一下,3200赫兹,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他坐在座位上,看着门口,很久没有动。
周围的同学已经开始翻课本,老师在讲台上整理教案,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吱吱声响起,频率大约3000赫兹。一切恢复正常,课间的喧嚣被上课的秩序取代。
但他还沉浸在她最后那句话里。
“记住今天。”
他当然会记住。
他记得今天的一切:她穿米白色卫衣,马尾辫,左眼下方那颗痣,剥橘子时她嘴角的弧度,她画的那个删除键,她小指上的疤痕,她凑近时眼睛里他的倒影,她最后那句话拂在耳边的温度和速度。
他记得所有。
他把这些都存进那个名为“初念”的文件夹,加星标,永久保存。
但他也在想她说的那句话:“如果人能选择记住什么、忘记什么就好了。”
如果他真的有删除键,他会删掉什么?
他想了想那些不开心的记忆——三岁尿床时母亲失望的眼神,七岁发烧时父亲缺席的夜晚,十五岁被当众批评时的笑声,十七岁爷爷去世时那声长鸣。这些他都想删掉吗?
他想了一会儿,最后发现,他不想删。
不是因为删不掉,是因为这些记忆造就了现在的他。没有这些,他就不是宋彭鑫。而且,如果删掉了这些,他还会不会在图书馆靠窗第二排遇到她?会不会在同样的时刻、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光线里,第一次听见438赫兹的声音?
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知道:关于她的一切,他一个字都不想删。
哪怕是她说的糗态,她做过的傻事,她偶尔的任性和小脾气——这些他也都留着。因为这是她。完整的她。不是被删除键修饰过的她,是真实的、鲜活的、有时候可爱有时候讨厌的她。
他翻开错题本,翻到她画删除键的那一页。
那个方方正正的按钮还在那里,旁边写着“专删你看到的我的糗态”。他看着那个按钮,忽然伸出手,用食指按在上面。
按下去的那一瞬间,他想象了一下。
如果他真的能删掉她说的糗态——比如她今天早上把毛衣穿反了这件事——会怎么样?
他会忘掉她穿着反毛衣的样子吗?会忘掉她说这件事时不好意思的表情吗?会忘掉她说“这个算糗态吧”时微微撅起的嘴唇吗?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他不舍得。
哪怕是她说的糗态,他也不舍得删。
因为那是她。是他想记住的她。是让他愿意用超忆症这个诅咒去记住的她。
他把手收回来,看着那个画出来的删除键,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如果她看到他现在的表情,一定会惊讶——因为宋彭鑫很少笑。
但他确实笑了。
很轻,很淡,只有嘴角动了动,左边的弧度比右边高大概1度。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是那种很温暖的光,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来的那种。
他合上错题本,把那个橘子皮收进课桌的抽屉里——她码在他橘皮旁边的那些,他也一起收着。
然后他翻开物理课本,准备上课。
但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她转圈时马尾辫划出的弧线,她趴在桌上笑时肩膀一耸一耸的样子,她凑近时说“记住今天”时呼出的气息。
还有她转笔的习惯。
他想起她刚才在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在转那支黑色的笔。转了四圈,掉了一次,掉笔的时间是几点几分几秒他当然记得,但他记得更清楚的是她转笔的每一个角度。
笔绕拇指转一圈,到达最高点时笔杆与水平面的夹角大约是30度,然后下落,落在中指和食指之间,停顿0.3秒,再反向转回来。一个完整的周期是1.8秒,和他在图书馆测的一样。但她转笔的时候,笔的旋转轴会微微倾斜,倾斜的角度大约是5度,因为她的小指会下意识地翘起来。
他记下了每一个角度,每一个弧度,每一个停顿点。
因为这些数据,组合起来,就是她。
是他的初念。
窗外的梧桐叶又飘落了一片。这次落得更快,旋转的圈数更多,在阳光里闪着金色的光。
他看着那片叶子,忽然想:
如果时间可以停止,他希望停在今天。
停在她画删除键的那一刻,停在她说“那你当我的外接硬盘”的那一刻,停在她凑近他耳边说“记住今天”的那一刻。
但这些都只是想象。
时间不会停止,也不会倒流。它只会一直往前走,带他们走向明天,后天,大后天,走向高考,走向大学,走向未知的未来。
但他知道,无论时间走到哪里,他都会带着这些记忆。
带着她画的删除键,带着她说的每一句话,带着她转笔的每一个角度,带着438赫兹的声音和左眼下方那颗痣。
他带着这些,走向未来。
因为他是她的外接硬盘。
她记不住的,他帮她记。
她忘了的,他提醒她。
她想要记住的,他永久保存。
这就是他的誓言。在天台上许下的,在那78下心跳里刻下的,在这一页画着删除键的错题本上再次确认的誓言。
他翻开错题本,在那页空白处,在她画的删除键旁边,用他工整的笔迹写下:
“10.9 她说让我当她的外接硬盘。我答应了。438 Hz。”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心里很满。
像那个橘子一样满,像她转笔时的弧线一样圆满,像此刻照在他课桌上的阳光一样温暖。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梧桐叶还在飘落,一片接一片,在空中旋转着,打着旋儿,最后轻轻落在地上。
他想,如果他是那片叶子,他愿意落在她经过的路上。
这样,她走过的时候,就能看见他。
哪怕只是一瞬间。
哪怕她不会记得。
但没关系。
他会记得。
他记得所有。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