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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毕业夜的备份协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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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地面是烫的。
宋彭鑫站在KTV门口,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阳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短,短到几乎缩在脚下。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是母亲上周刚买的,棉质,标签还扎脖子,但他没剪——他记得所有衣服标签的位置,剪不剪都一样扎。
“宋彭鑫!快进来!”
有人从门里探出头来喊他,是班长,声音频率大约520赫兹,比平时高,因为兴奋。他点点头,迈上台阶,推开玻璃门。
冷气扑面而来,温度比室外低大约12度,湿度也低,皮肤表面的汗液蒸发速度瞬间加快,他能感觉到毛孔收缩的次序——从额头开始,到脸颊,到脖子,再到手臂。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2秒。
走廊里贴着荧光壁纸,在紫光灯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墙上有手绘的涂鸦,音符、麦克风、还有“毕业快乐”的字样,颜料在灯光下反光,反射率大约30%。地板是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有轻微的凹陷,说明厚度约1厘米,密度中等,每走一步都能听到纤维摩擦的沙沙声,频率大约800赫兹,很轻。
他跟着班长走到尽头的包厢门口。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像一堵墙——各种音高、各种频率、各种节奏的噪音混合在一起,砸在人耳膜上。有人在高声唱歌,有人在大笑,有人在摇骰子,有人在争论什么。他站在门口,大脑自动开始分轨:
主唱的声音频率在300到800赫兹之间浮动,但大部分不在调上。此刻有人正在唱《后来》,女生,音高比原调低了大约两个半音,第3小节“后来”的“后”字拖了2.4秒,气息不稳,颤音频率约5赫兹。背景音乐是原版伴奏,钢琴的基频大约260赫兹,和她的声音打架。笑声此起彼伏,最高频的一阵来自角落,是一群女生在笑,基频约900赫兹,持续3.1秒。骰子在塑料杯里摇晃的声音,每摇一次大约是1500赫兹,撞击次数每秒6次。有人在开啤酒瓶,“噗”的一声,频率约180赫兹,随后是气泡上升的声音,细密,持续。
他把这些数据一一存档,然后推开门。
“宋彭鑫来了!”有人喊。
十几双眼睛同时看向他。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大家好”或者“我来晚了”之类的——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来来来,坐这儿!”班长指着沙发上的一小块空位,旁边已经挤了三个人。
他走过去,坐下。沙发表面是人造革,有点滑,坐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频率约1100赫兹。坐垫的弹性系数大约0.4,下沉约3厘米。左右两边的人分别是体委和学委,体委身上有汗味,浓度约每立方米200纳克,学委身上是洗衣液的香味,茉莉花,浓度略低。
他坐在那里,像一个误入异世界的旁观者。
有人递给他一瓶啤酒,冰的,瓶身上有水珠。他接过来,啤酒的温度约4度,手握上去,热量传导,皮肤温度从36.5度开始下降,每秒约0.5度,10秒后降到30度左右。水珠的直径大约2毫米,密度每平方厘米5滴,在手心融化的时候带走热量,感觉更凉。
他其实不喝酒。
但他还是握着那瓶酒,没有喝。
“宋彭鑫!”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嘈杂中穿透过来,438赫兹,比任何声音都清晰。
他抬起头。
初念正从对面的人群里挤出来,手里也拿着一瓶啤酒,脸有点红。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大约5厘米,腰间系着一条浅粉色的细带,打了个蝴蝶结。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卷曲的弧度大约是30度。左眼下方那颗痣在包厢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她走到他面前,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来——因为沙发上已经没有空位了。扶手是硬质的,她坐得不太稳,身体微微摇晃,一只手撑在他肩膀上保持平衡。
她的手按在他肩膀上,温度传过来。她的掌心很热,比平时热得多——他快速估算:正常她手心温度大约36.5度,现在至少有37.2度,高了0.7度。她的皮肤有点湿,是汗,汗液的盐度大约0.9%,pH值弱酸性。她能坐在这里,呼吸频率也比平时快,每分钟大约22次,平时是16次。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她凑近他,声音被包厢的噪音压低,但依然清晰,“不去唱歌吗?”
他摇头。
她笑了,笑得那颗痣动了动——虽然看不清,但他知道它位移了0.2毫米。
“我就知道。”她说,然后从扶手上滑下来,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那我陪你。”
她蹲着,裙摆拖在地上,她也不管。她的手放在他膝盖上,还是热的,37.2度。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亮亮的,像有星星。
“初念,”他说,“你喝酒了。”
“嗯,喝了一点点。”她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真的只有一点点。”
她的语速比平时快,每秒大约4.2字,平时是3.3字。她的瞳孔微微放大,直径约5毫米,平时光线好的时候是4毫米。她脸颊的红色不是腮红,是酒精引起的毛细血管扩张,色度在RGB上大约是255,200,200,和前几次她害羞时的红一样。
她确实喝了一点。
“你不喝吗?”她指着他手里的啤酒。
他摇头。
“那我帮你喝。”她伸手要拿。
他握住瓶身,没给。
“你喝够了。”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笑得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摔倒,手扶住他的膝盖才稳住。笑的时候她仰着头,露出脖子,颈动脉的搏动肉眼可见——他数了数,大约每分钟98下。
98下。
比平时的78下快了20下。
“宋彭鑫,”她笑完了,仰着脸看他,“你真讨厌。连我喝多少你都要管。”
“不是管。”他说,“是记。”
她点点头,站起来,在他旁边挤了挤,硬是在他和体委之间挤出一个位置,坐下。体委往旁边挪了挪,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频率210赫兹,是抱怨,但没人在意。
她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连衣裙传过来,37.2度,比他的36.8度高0.4度。她的呼吸频率还是快,每分钟22次,每次呼气的时候,肩膀会微微下沉。
“宋彭鑫,”她忽然说,声音很轻,淹没在背景的嘈杂里,“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六月九号。”他说,“高考结束第一天。高三毕业聚餐。”
她点点头。
“也是……”她顿了顿,“我们认识的第269天。”
他转头看她。
她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前方,看着那些在唱歌的同学。霓虹灯的光在她脸上流转,红色、蓝色、紫色依次闪过,每次持续大约0.5秒。她的侧脸被这些光切割成不同的颜色,但嘴角一直弯着,左边的弧度比右边高2度。
“你怎么知道?”他问。
“我算过。”她说,“九月十四号第一次见面,到今天六月九号。九月15天,十月31天,十一月30天,十二月31天,一月31天,二月28天,三月31天,四月30天,五月31天,六月9天。加起来15+31+30+31+31+28+31+30+31+9,等于269天。”
他看着她。
她居然算了这个。
“我记得你说过,”她继续说,终于转过头看他,“你会记住所有关于我的事情。那你知道我记不记得关于你的事情?”
他没有回答。
她笑了,笑的时候那颗痣又动了。
“我记性不好,”她说,“你知道的。我老是忘东西,忘带作业,忘带钥匙,忘掉要买什么。但我记得一些事情。”
她伸出一根手指——就是那根按删除键的手指——开始数:
“我记得你第一次在图书馆抬头看我的样子。我记得你说我声音438赫兹。我记得你在天台说你没有删除键。我记得你给我剥的那个橘子,你把皮码得整整齐齐的。我记得你在错题本上记我说的每一句话,连我自己都忘了的你都记着。我记得你每次看见我的时候,眼睛里会有光。”
她数完,把手指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我就记得这些。”她说,“别的都忘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霓虹灯的光还在流转,但她的眼睛一直亮着,不管是什么颜色的光照上去,都亮着。
“够了。”他说。
“什么够了?”
“记得这些,”他说,“就够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笑得很轻,几乎没声音,但肩膀在抖。
包厢里那首跑调的《后来》终于唱完了,有人鼓掌,有人起哄。下一首的前奏响起来,是《朋友》,钢琴的前奏,和弦进行是C-G-Am-Em-F-C-F-G,标准的流行套路。有人拿起麦克风开始唱,男声,也在跑调,比原调高了大约一个半音。
“宋彭鑫,”她忽然站起来,拉住他的手腕,“你跟我出来一下。”
她的手握在他手腕上,还是烫的,37.2度。她的脉搏透过皮肤传过来,一下,一下,每分钟98下。
他站起来,被她拉着穿过人群。
有人问“你们去哪儿”,她没回答,只是摆摆手。有人吹口哨,她也没理。她拉着他穿过拥挤的包厢,推开另一侧的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安静多了。
包厢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隔绝了大部分噪音,只剩隐隐约约的闷响,像隔着水的鼓声。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亮着绿色的光,照在灰色的地毯上,显得有点诡异。墙上贴着的荧光画在紫光灯下幽幽地亮,那些音符和“毕业快乐”的字样像是浮在空中。
她拉着他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拐过一个弯,到了一个更僻静的地方。这里应该是消防通道的出口,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写着“安全出口”四个字,绿色的荧光。铁门旁边是一扇窗户,窗户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远处有霓虹灯闪烁。
她停下来,松开他的手腕,转过身面对他。
他站在她面前,距离大约0.5米。应急灯的绿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皮肤显得有点苍白,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有星星。
“初念,”他说,“你怎么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呼吸还是快,每分钟22次,胸口起伏着。她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抖动的幅度很小,大约1毫米,频率约8赫兹。
“宋彭鑫,”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几乎是在耳语,“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从0.5米缩短到0.3米。
她又往前一步。
0.2米。
她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
这一次抓得比刚才紧,很紧,紧到他感觉到她指甲的力度——指甲掐进皮肤大约0.5毫米,刺痛感,痛觉感受器被激活,信号沿神经传导,整个过程约0.1秒。
她的手心还是烫的,37.2度。但这一次他感觉到的不只是温度,还有湿,有汗,有微微的颤抖。她的脉搏从他手腕的桡动脉处传来,一下,一下,一下——他下意识地数了:98下每分钟,比刚才还快了一点,99下。
“你是我的备份盘。”她说。
他一愣。
“如果世界格式化了我,”她继续说,语速更快,呼吸更急促,“你就是恢复密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瞳孔放大到大约6毫米,虹膜边缘那一圈深棕色几乎要溢出来。她的嘴唇在发抖,下唇抖动的幅度约1毫米,频率约10赫兹。她的鼻翼翕动着,呼吸又加快了,现在每分钟大约24次。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在绿光里依然明亮的眼睛,大脑自动录入每一个细节:她的瞳孔直径,她的呼吸频率,她的脉搏,她手心的温度,她抓他手腕的力度,她说话时每个字的音高——
“你是我的备份盘。如果世界格式化了我,你就是恢复密钥。”
这句的每个字她都咬得很清楚,没有醉酒的含糊。音高分布:最高的是“格”字,约520赫兹,最低的是“密”字,约280赫兹,平均438赫兹。语速比平时快,每秒4.5字,但每个字的发音都很清晰,没有吞音。
她说完之后,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她的眼睛还是直直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看进眼睛里,看进脑子里,看进永远也忘不掉的地方。
他沉默了三秒。
三秒里,他快速检索记忆,查找这句话的含义。“备份盘”——她以前说过这个词吗?没有。“恢复密钥”——他从来没听她说过。但“备份”这个词,她说过。在图书馆,她说“你当我的外接硬盘”。那是第269天之前的事。
外接硬盘,备份盘,恢复密钥。
她在升级这个比喻。
“初念,”他终于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低,“你喝多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红得很慢,从眼角开始,一点点蔓延,最后整个眼眶都泛着水光。她没有哭,眼泪没掉下来,但水光在眼眶里打转,反射着应急灯的绿光,亮晶晶的。
“我没喝多。”她说,声音有点抖,“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知道?”
“我知道。”她用力点头,点头的幅度很大,马尾辫晃了晃,“我知道我说什么。你是我的备份盘。如果世界格式化了我,你就是恢复密钥。你要记住这句话。你要记住。”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快,快到有些字都连在一起。她的呼吸更快了,每分钟26次。她的心跳他数不到,但从她颈动脉的搏动能看出,至少100下以上。
“我会记住。”他说。
这是他最擅长的事。记住。
“你会记住?”她看着他,眼睛里的水光更多了,“你真的会记住?永远记住?”
“永远。”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松开他的手腕。
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墙是白色的,刷着乳胶漆,反射率约80%。她靠在上面,闭上眼睛,胸口还在起伏。她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从26次到24次到22次。她的心跳也在回落,他数着她的颈动脉搏动,从100下到98下到96下。
她闭着眼睛,睫毛在绿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落在她眼角那颗痣的位置。那颗痣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在左眼下方1.8厘米处,在她闭着眼睛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待着。
“宋彭鑫。”她轻轻叫他,没睁眼。
“嗯。”
“我刚才说的,你可能会觉得是醉话。”
他没说话。
“但我要告诉你,”她睁开眼,转头看他,“不是醉话。我没醉。我喝了一点点,但我没醉。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水光还在,但没掉下来。
“我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她继续说,“没有人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是唯一能记住我的人。你是唯一会记住我的人。所以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或者我变了,或者我忘了什么,你要帮我记住。记住我原来的样子。记住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笑起来的弧度,还有……”
她伸出手,指着自己的左眼角下方。
“还有这颗痣。你要记住这颗痣。记住它在哪儿,多大,什么颜色,笑起来会动多少。”
他看着她。
她指着自己眼角的时候,手指离皮肤只有1厘米。他看见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还是那个形状,甲床淡粉色,甲半月清晰。他看见她的手指微微颤抖,抖动的幅度比刚才小了,大约0.5毫米。
“我会记住。”他说。
她点点头,把手指收回去。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只有嘴角微微弯起,左边的弧度比右边高2度。但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然后又拼起来。
“你什么都会记住,”她说,“真好。”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推开了包厢的门,跑调的《朋友》从门里涌出来,夹杂着笑声和喊声。有人在喊“再来一首”,有人在喊“切歌”,有人在喊“谁看见初念了”。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身体微微一僵。
“他们找我了。”她说,但没动。
“嗯。”
“我得回去了。”
“嗯。”
她看着他,又看了几秒。然后她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裙子,把裙摆上的褶皱抚平。褶皱有三条,最长的一条大约15厘米,深度约2毫米,她用手掌抚过,一次,两次,三次,褶皱消失,裙子恢复原状。
她走到他面前,距离0.2米,踮起脚尖。
她凑到他耳边,呼吸拂在他耳廓上,还是热的,37.2度,气流速度每秒约0.5米,持续2秒。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
“宋彭鑫,记住今晚。记住我说的每一个字。还有,记住……”
她顿了一下。
“记住我。”
然后她退后一步,转身,朝走廊那头跑去。
白色的裙摆在绿色的应急灯光里晃动,裙摆的摆动频率和她的步频一致,每秒大约1.8步。她的马尾辫在脑后晃荡,晃荡的幅度大约15度,和她在操场跑步时一样。
她跑到走廊拐弯处,停下来,回头。
距离大约10米。她站在拐角,一半身体被墙挡住,只露出头、肩膀和一只手。她朝他挥了挥手,那只手在绿光里显得有点虚幻。
他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在说什么。
从唇形他读出来了:是“记住我”。
然后她消失在拐角。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音乐声,和应急灯发出的微弱电流声。电流声的频率是50赫兹,和市电频率一样,很轻,几乎听不见,但他听见了。他还听见自己的心跳,每分钟82下,比平时快,因为刚才的一切。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那里还有她握过的痕迹。她的手指印在他皮肤上,四个手指和一个拇指的位置清晰可见。指印的间距,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距离大约是7厘米,食指和中指之间的距离是2.5厘米,中指和无名指2.3厘米,无名指和小指2.1厘米。她的手掌覆盖的区域,皮肤温度比周围高大约1度,因为她的手心是37.2度,而他的皮肤是36.8度,热量在传导。
他抬起手腕,凑近闻了闻。
有她的味道。雨后梧桐叶,极淡的樱花,还有一点点酒精的气息。酒精的浓度不高,大约0.03%,是啤酒挥发后留下的。
他把手腕放下,闭上眼睛。
他在脑海里回放刚才的一切。
她拉他出来时的表情,她抓他手腕的力度,她说“你是我的备份盘”时的呼吸频率,她眼眶里的水光,她靠在他耳边说“记住我”时的温度和速度。
他把这些都存档,加星标,永久保存。
但他也在想一件事。
她说“如果世界格式化了我”。
为什么是世界格式化她?为什么不是她忘记什么,而是世界格式化她?这不像一个喝醉的人会用的比喻。备份盘,恢复密钥,格式化——这些都是计算机术语,她平时很少用。她怎么突然说出这些词?
他想起她之前说过的话:“如果人能选择记住什么、忘记什么就好了。”那时她说的还是“删除键”,是“忘记”。现在她说的却是“格式化”。
格式化。
这个词比“删除”更彻底。删除是删掉一部分,格式化是清除全部,恢复出厂设置。如果世界格式化了她,那她就变成一片空白,什么都不剩。
她是认真的吗?
还是真的喝醉了说胡话?
他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走廊。
她刚才站在拐角回头的样子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挥手的弧度,她嘴唇动的形状,她消失在拐角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告别。
但又像是托付。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六月九号,他们认识的第269天。她记得这个数字,她算了很久才算出来的。但她为什么要算这个?她为什么要在毕业聚餐这天,把他拉到走廊尽头,说那些奇怪的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会记住。
不管她是不是喝醉,不管那些话是不是醉话,他都会记住。记住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眼神。
因为他答应过她。
他是她的外接硬盘,是她的备份盘,是她如果被格式化后的恢复密钥。
他必须记住。
他转身,往包厢走去。
走廊不长,从尽头到包厢门口大约20米。他走了30步,每一步的步幅大约0.67米,步频不变,和平时一样。但他感觉这条路比平时长,像是走了很久很久。
走到包厢门口,他推开门。
嘈杂的声音又涌出来,像一堵墙。有人在唱歌,这次是《那些年》,男声,还是跑调,比原调低了大约三个半音。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抱在一起。
他穿过人群,走回他原来的座位。
初念已经坐在那里了,正和旁边的女生说话。看见他回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然后继续和那女生说话。
她的笑很正常,很正常,和平时一样。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坐下来,看着她。她和那女生聊得开心,偶尔笑出声,偶尔拿起啤酒瓶喝一口。她的脸更红了,因为又喝了酒。她的瞳孔还是比平时大,呼吸还是比平时快,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紧张。
她好像真的只是喝多了。
他坐在那里,握着那瓶已经变温的啤酒,看着她。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
“你会觉得是醉话。”
是的,他确实觉得是醉话。她现在这个样子,和别的女生说说笑笑,喝啤酒,偶尔看他一眼,然后继续笑,完全不像刚才那个眼眶红红的、抓着他手腕说那些话的人。
但他记得。
他记得每一个字。
他把那些话存进名为“初念”的文件夹,放在最深处,和她的声音、她的痣、她的心跳放在一起。加星标,永久保存。
即使那是醉话,他也存。
因为那是她说的。
即使她明天就忘了,他也记得。
他永远记得。
包厢里那首《那些年》唱完了,有人起哄让班长唱一首。班长推辞不过,拿起麦克风,开始唱《朋友》。
“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
这一次没怎么跑调,虽然音色一般,但至少都在调上。有人跟着唱,有人拍手,有人拿出手机录像。
他看着初念。
她也在跟着唱,嘴唇动着,声音淹没在合唱里。她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那些唱歌的同学,嘴角弯着,还是左边比右边高2度。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被格式化了,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他会怎么样?
他会记得。
他会记得今天的一切。记得她抓他手腕的力度,记得她说那些话时的呼吸频率,记得她眼眶里的水光,记得她靠在他耳边说“记住我”时的温度和速度。
他会记得她原来的样子。
如果她变了,他会提醒她。
如果她忘了,他会告诉她。
如果她消失了……他不会让那发生。
他握紧手里的啤酒瓶。啤酒已经温了,温度大约24度,和他的手心温度差不多。瓶身上有水珠,有些已经蒸发,留下白色的水渍,是矿物质沉淀。
他看着她,在心里说:
初念,我会记住。
不管你说的是不是醉话,我都会记住。因为这是你第一次,用那样的眼神看我,用那样的语气对我说话。因为你是我第一个想记住的人,也是唯一一个。
因为你是初念。
初次见面的初,念念不忘的念。
那首歌终于唱完了。
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有人附议,有人反对,吵成一片。初念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问:“你想玩吗?”
他摇头。
她笑了,说:“我就知道。”然后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他不玩,我玩。”
她站起来,挤到玩游戏的圈子里,坐下,开始和大家一起摇骰子。她的笑声不时传来,438赫兹,还是那么清晰。
他坐在原位,看着她。
看着她笑,看着她输,看着她被问真心话时脸红,看着她被罚喝酒时皱眉。他把这些都存下来,每一个细节。
后来,游戏结束了。有人提议最后合唱一首歌,选的是《再见》——“我怕我没有机会,跟你说一声再见……”
所有人都站起来,勾着肩膀,围成一圈,大声唱。跑调的、不跑调的,都唱得很用力,有些人唱着唱着就哭了。
初念也哭了。
他看见她流泪,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过那颗痣,滑过脸颊,滴在地上。泪水的折射率大约1.33,温度约34度,盐度0.9%,pH值弱酸性。泪水流过皮肤的速度大约是每秒0.5厘米,在脸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迹。
她一边哭一边唱,声音抖着,但还在唱。
他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她,把她流泪的样子存进记忆。
“我会牢牢记住你的脸,我会珍惜你给的思念……”
她转过头,隔着人群看他。
他们的目光相遇。距离大约3米,中间隔着几个人,隔着手臂和肩膀,隔着摇晃的灯光和升腾的烟雾。但她还是看见他了,他也看见她了。
她对他笑了笑,哭着笑,笑得那颗痣动了动,笑得眼泪流得更凶。
他也对她笑了笑,很轻,很淡,只有嘴角动了动。
然后那首歌结束了。
大家松开手,有人抱在一起哭,有人拍着肩膀说“以后常联系”,有人掏出手机加微信。包厢里乱成一团,哭声、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人指挥的交响乐。
初念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回他身边。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泪痕有三条,左边一条,右边两条,最长的一条从眼角到下巴,大约5厘米。她的睫毛湿了,粘在一起,有几根还挂着小小的泪珠,直径约0.5毫米。
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宋彭鑫。”她叫他。
“嗯。”
“我刚才说的那些,”她顿了顿,“你还记得吗?”
“记得。”
她点点头,然后伸出手,小指竖起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小指,和她勾在一起。
“拉钩。”她说,“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
“记得。”
“不管我变成什么样,你都要记得我原来的样子。”
“记得。”
“不管我记不记得你,你都要记得我。”
他看着她。
她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湿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有星星。
“记得。”他说。
她笑了,笑得那颗痣动了动,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然后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那再见啦,宋彭鑫。”她说,声音轻轻的,“毕业快乐。”
“毕业快乐。”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白色的裙摆在人群里晃动,很快就被挡住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过了很久,他才转身,走向另一个门。
走出KTV的时候,外面已经黑了。六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热,一点湿,还有一点点栀子花的香味。街灯亮着,橙黄色的光,色温2700K,照在地面上形成一圈圈光晕。蝉鸣从远处传来,频率大约4000赫兹,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歌。
他站在门口,看着天空。
天空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不太亮。织女星还在,位置比秋天的时候低了一点,但还是能认出来。
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你是我的备份盘。”
“如果世界格式化了我,你就是恢复密钥。”
“记住我。”
他看着那颗织女星,在心里说:
初念,我记住了。
今晚的一切,你说的每一个字,你的每一次呼吸,你的每一滴眼泪,我都记住了。
我会永远记住。
因为我是你的备份盘。
是你唯一能信任的,永远不会忘记你的人。
夜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站了很久,直到蝉鸣的频率慢慢降下来,直到街灯的光晕开始模糊,直到有同学出来叫他上车。
他最后看了一眼天空,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但他知道,他永远不会忘记今晚。
六月九号,毕业夜,KTV走廊尽头。
她抓着他的手腕,掌心滚烫,37.2度。
她的脉搏每分钟98下,比任何时候都快。
背景是跑调的情歌,《朋友》的旋律断断续续从包厢里传出来,有人唱“朋友一生一起走”,跑了两个半音。
她对他说:“你是我的备份盘。如果世界格式化了我,你就是恢复密钥。”
他当时只当那是醉话。
但他记住了。
每个字,都记住了。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