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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诅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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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教学楼的天台是一枚被时间遗忘的印章。
宋彭鑫发现这里是在高一开学的第三周。那时候他刚学会一件事——在人群里待得越久,脑子里存的无用数据就越多。同学们课间打闹时的笑声频率,粉笔折断时的脆响分贝,走廊里脚步声的节奏和重量,每一扇门开关时铰链磨损程度的细微差异……所有细节都往他脑子里涌,像洪水冲进没有闸门的河道。
所以他开始找没人的地方。
天台的门是锁着的,但锁已经锈透了,用学生卡的边缘撬一下就能开。门后面是一个水泥平台,大约五十平米,堆着几根废弃的水管和一台锈成赭红色的排风扇。地面有积水干涸后留下的白色水垢,形状像地图上的海岸线。角落里有一截烧过的蜡烛,半张被雨水泡烂的卷子,一个矿泉水瓶——瓶身上的标签已经被晒成白色,只剩“怡”字的偏旁还能辨认。
他把这里变成了自己的领地。
两年来,他来过一百三十七次。每一次他都记得:来的日期、时间、天气、风向、风速、温度、湿度、云层厚度、能见度、夕阳落下的具体角度。他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九月六号下午五点二十三分,东南风每秒2.1米,云量三成,能见度15公里。他记得第一百次来的时候是第二年四月十七号傍晚六点零九分,那天有火烧云,云的红度在色相上对应15度的偏移,从橙色渐变到深紫持续了十一分钟。
他记得所有。
唯独没想过有一天会带另一个人来。
“这就是你的秘密基地?”
初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喘——楼梯爬了七层,她的心跳频率他刚才数过,从刚爬完楼梯的每分钟112下正在缓慢回落。他不用回头就知道她站在哪里:距离他2.3米,在天台门口那块稍微平整的水泥地上,左手扶着门框,右手拎着那个黑色帆布包,搭扣随着她呼吸的起伏轻轻晃动。
“嗯。”他说。
她走过来,走到他身边,站定。距离从2.3米缩短到0.5米,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还是雨后梧桐叶和极淡的樱花,混合着一点因为爬楼梯出的薄汗。汗的味道没有破坏原有的气息,只是让它变得更鲜活,像雨后刚刚放晴的空气。
“哇。”她轻轻叹了一声,目光越过水泥栏杆,望向远处。
夕阳正在下沉。
秋天的夕阳是金红色的,像一枚正在融化的铜币,缓缓坠向远山的轮廓线。远山是深蓝色的,一层叠一层,最远的那一重几乎和天空融为一体。天空从西边的金红渐变到东边的深紫,中间隔着一条狭长的青灰色地带。云是薄薄的一缕一缕,被风拉成丝絮状,镶着发光的金边。
宋彭鑫的大脑自动录入数据:此刻是下午五点四十七分,太阳高度角距离地平线约3度,方位角西偏南12度,色温约2200K,云层反照率约65%,能见度18公里,风速每秒2.8米,风向东北偏北,温度21.3摄氏度,湿度58%。
但这些数据忽然变得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站在他身边。
“你怎么发现这里的?”她问,目光还望着远处。
“找没人的地方。”他说,“人太多的时候,脑子会满。”
她转过头看他。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但没转头。夕阳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他知道如果他现在转头,会看见她的睫毛在光里变成透明的金色,会看见她眼角那颗痣被染成暖棕色的样子,会看见她的瞳孔里倒映着半个正在下沉的太阳。
他忍住了。
“脑子会满,”她重复他的话,语气里有一点笑意,“什么意思?你的大脑像硬盘一样会满吗?”
“不是会满,”他说,“是关不掉。”
他顿了顿,在想要不要继续说。他通常不和别人说这些。高一的时候有个女生对他表示过好感,他试图解释为什么自己总是避开人群,为什么总是在记笔记,为什么眼神总是飘忽不定。她听完之后说“你好奇怪”,然后走开了,再也没和他说过话。
但他看着初念的侧脸——被夕阳镀成金红色的侧脸,睫毛在光里像透明的金色羽毛,那颗痣在眼角下方温暖地安放着——他忽然想说。
“我脑子里有一个播放器,”他说,“永远在放。放我见过的一切,听过的一切,经历过的一切。吃饭的时候在放,睡觉的时候在放,上课的时候在放,考试的时候也在放。放三岁尿床我妈掀我被子的角度,放七岁发烧体温计的水银柱刻度,放十五岁做错的那道数学题在卷子上的具体坐标。放所有。”他停顿了一下,“放不完,停不了。”
她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里,只有风声。风吹过废弃的水管,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频率大约120赫兹,和男低音的胸腔共鸣差不多。吹过那台生锈的排风扇,叶片微微晃动,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频率不规则,平均大约3秒一次。吹过她的头发,发丝飘起来,在夕阳里像一蓬金色的雾。
“你记得所有?”她轻轻问。
“所有。”
“包括不好的事情?”
“包括所有。”
“包括你不想记得的?”
“包括所有。”
她转过头,这一次她的目光直接落在他脸上,他没有躲。她的眼睛在夕阳里变成了金棕色,瞳孔因为逆光微微放大,虹膜边缘那一圈深棕色的纹理清晰得像树的年轮。她的睫毛根根可数——上睫毛左边是23根,右边是21根,下睫毛少一些,左边9根,右边8根。她眼角那颗痣在光里几乎透明,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那你一定很累。”她说。
不是“你好奇怪”。不是“你怎么做到的”。不是“那你岂不是天才”。
是“那你一定很累”。
宋彭鑫愣了一下。
他活了十八年,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句话。
“你记得所有的事情,”她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所有开心的,所有难过的,所有你想记住的,所有你想忘记的。它们都在你脑子里,永远在,永远播放,永远关不掉。那你一定很累。”
他没有说话。
但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风又吹过来,这一次更大一点,吹起她一缕头发,发丝飘到他手臂上,痒痒的,像一根极细的羽毛在皮肤上轻轻划过。他记下了这种感觉:触感压力约0.03牛,接触面积约2平方厘米,持续时间0.8秒,痒觉感受器被激活的频率约15赫兹。
“我有时候会想,”她忽然说,目光又转向远处的夕阳,“如果人能选择记住什么、忘记什么就好了。像电脑一样,重要的存起来,不重要的删掉。想忘记的就按删除键,想记住的就按保存。多好。”
删除键。
这个词在他脑海里激起一圈涟漪。
“我没有删除键。”他说。
她转头看他,眼睛里有光——不是夕阳的反光,是她自己的光,从瞳孔深处漫上来,温和,明亮,带着一点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知道。”她说,然后笑了,“所以我来当你的删除键。”
他愣住了。
“以后你不想记得的事情,”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像在按一个看不见的按钮,“我就这样,‘啪’,帮你删掉。”
她按下去的时候,手指离他的鼻尖只有三厘米。他看清了她手指的细节: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甲床是健康的淡粉色,甲半月清晰,拇指指甲盖中间有一条极细的白色竖纹,是微量元素轻微缺乏的标志。她的手指温度比空气高大约5度,在夕阳里泛着微微的暖光。
“删不掉。”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低,“真的删不掉。”
“那就假装删掉。”她说,收回手指,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看他,“假装你有一个删除键,假装我帮你按了,假装那些不开心的事情都消失了。反正你是超忆症,你记得所有,那应该也记得假装这件事吧?”
他看着她。
夕阳正在下沉,现在已经只剩一小半露在地平线上,像一弯燃烧的弧线。她的脸在暮色里越来越暖,越来越柔和,那颗痣的颜色也越来越深,从浅棕色变成了赭石色。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整个人站在金红色的光里,像一帧他愿意永远定格的画面。
“初念。”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他顿住,不知道该怎么问。
你为什么不怕我?你为什么不对我说“你好奇怪”?你为什么愿意当我的删除键?你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在夕阳里,对我笑,让我想记住这一刻直到我死?
“为什么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那些问题在心里转了三圈,最后只问出一个最笨的:
“你为什么来这里?”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声在暮色里格外清脆,频率比说话时略高,基频大约500赫兹,持续了2.3秒,最后以一个短促的吸气结束。笑的时候她眼角那颗痣被颧骨顶起来,向上位移0.2毫米。
“你问我为什么来天台?”她说,眼睛里还有笑过的余波,“因为你带我来的啊。”
“不是,”他说,“我是说,那天在图书馆。你为什么坐我对面?”
她不笑了。
她低下头,盯着地上的一条裂缝看了很久。裂缝是从她脚尖的位置开始的,一直延伸到那台生锈的排风扇下面,长度大约4.7米,宽度最宽处约1.5厘米,最窄处约0.3厘米,里面长着一小簇青苔,青苔的颜色是深绿色带一点黄,说明阳光直射的时间每天不超过两小时。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我看见你一个人在角落里,”她说,“旁边那么多空位,你一个人坐在那里,周围像是有一圈看不见的墙。你低着头看书,但我知道你没在看。你在听,在记,在把所有东西往脑子里装。你的表情……”
她顿了顿。
“你的表情,像是溺水的人。”
风停了。
天边的最后一抹金红正在消失,深紫色从东边漫过来,漫过天空,漫过远山,漫过废弃的水管和生锈的排风扇,漫过她的侧脸和他的眼睛。第一颗星星出现了,位置在东偏南32度,高度角18度,亮度目测是二等星,还是织女星。
“我想,”她轻轻说,“也许我可以当那个救生圈。”
宋彭鑫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那几根废弃的水管,像那台生锈的排风扇,像这个天台上所有被时间遗忘的东西。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河面开始出现第一道裂缝。
“我不用救生圈。”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那你用什么?”
“我……”他顿住。他从来没用过什么。他只是溺水,一直溺水,从三岁尿床开始,从七岁发烧开始,从十五岁做错那道数学题开始,从有记忆以来,他就一直在溺水。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用什么。他以为这就是活着——永远在水底,永远喘不过气,永远看着水面上的光亮却浮不上去。
“你用什么?”她又问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更柔软。
他转头看她。
她站在暮色里,眼睛亮亮的,像刚刚升起的星星。她的睫毛在越来越暗的光里还是能看见,因为她的眼睛本身就在发光。那颗痣已经快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在左眼下方1.8厘米处,在颧骨上面那一小块皮肤下面,在他已经存档的记忆里。
“我不知道。”他说。
她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从0.5米缩短到0.3米。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暖,温度比他的手高大约2度,掌心有一点薄薄的汗,是爬楼梯之后还没完全散去的余热。她的手指环在他手腕上,正好圈住桡骨茎突的那个位置——他记得这个位置的解剖学名称,记得它的血供来自桡动脉,记得它的神经支配是前臂外侧皮神经。
但这些数据忽然又变得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在握着他的手腕。
“那从现在开始,”她说,声音轻轻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用我。”
宋彭鑫的呼吸停了一秒。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虹膜上的每一条纹理,那些像树年轮一样的深棕色线条,一圈一圈,从瞳孔向外辐射。近到他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在暮色里,被她握着手腕。
“你……”他说不出话。
她笑了,笑容很轻,很软,像暮色本身。然后她松开他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距离回到0.5米。
“开玩笑的,”她说,语气轻快起来,“我怎么当你的救生圈?我又不会游泳。”
但她刚才说的是“你用我”。不是“我当你救生圈”。是“你用我”。
他记得每一个字。
她转过身,走到水泥栏杆边,双手撑在栏杆上,踮起脚往远处看。暮色越来越浓,远山已经快看不清了,只剩一道深深的黑影。第二颗星星出现了,在北偏西15度,高度角25度,亮度更暗,大概是三等星。
“其实我一直想问,”她说,没有回头,“你的名字,彭鑫,三个金,是什么意思?”
他走到她身边,也在栏杆上撑着手。栏杆是铁制的,表面刷过绿漆,但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的锈迹。锈迹的触感是粗糙的,颗粒大小约0.2毫米,压力作用下会微微变形,说明锈层有一定厚度。
“三个金叠在一起,”他说,“金字旁加一个‘品’字底。意思是金多,财富。”
她转过头看他,眼睛在越来越暗的光里还是亮亮的。
“金多,财富,”她重复,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我觉得不像。”
“不像什么?”
“不像你。”她说,“你不像财富。你像……”
她皱着眉想了想。
“你像三条锁链。”
他愣了一下。
她伸出手,指着他的脸,手指在空中虚虚地画着笔画。
“你看,”她说,“三个金,叠在一起。金是最重的金属,一条锁链已经很重了,三条锁链缠在一起,缠在你身上,缠在你脑子里——让你记住所有,让你永远忘不掉,让你一辈子被那些记忆绑着,挣不开,逃不掉。这不是财富,是诅咒。”
诅咒。
这个词砸在他心上,像一块石头砸进深井,过了很久才听见回音。
“你说得对。”他轻轻说,“是诅咒。”
她忽然转过脸看他。她的表情变了,笑容消失了,眼睛里有了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难过,又像愤怒,但都被压在水面下,只露出一点点痕迹。
“对不起,”她说,“我不该这么说。”
“没关系。你说的是事实。”
“不是事实,”她摇头,“我说的是我自己的想法。我不了解你,我才认识你两天,我不该随便给你的名字下定义。说不定对你来说,记得所有事情不是诅咒,是礼物。说不定那些别人早就忘记的东西,对你来说都是珍贵的宝藏。我什么都不知道就乱说,对不起。”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说完之后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着,心跳频率他大概能估出来——每分钟大约84下,比刚才的78下快了6下。
78下。
他刚才数了她靠在他肩膀上的心跳吗?不,她还没有靠过。但她会靠的。他知道她会靠的。从她第一次在图书馆坐他对面,从她第一次对他笑,从她今天跟他来天台,从她握着他的手腕说“你用我”,他就知道,她会靠在他肩膀上的。
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天。
“初念。”他叫她。
“嗯?”
“你说得对。”
她愣了一下:“什么说得对?”
“三条锁链。”他说,“是诅咒。我从来没觉得这是礼物。我只觉得累,一直累,累到不想记任何东西,但关不掉。你说是诅咒,是事实。不是你的想法,是事实。”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但也是事实,”他继续说,声音很低,像在对自己说,“如果我没有这个诅咒,我就不可能记住你。”
她的眼睛亮了。
“那天下午两点十五分,你问我‘这里有人吗’,声音438赫兹。你左眼眼角下方1.8厘米有一颗痣,直径1.5毫米,笑起来向上位移0.2毫米。你帆布包的搭扣是铜合金,磕椅背的声音3200赫兹,持续时间0.3秒。你转笔的周期是1.8秒,紧张的时候缩短到1.5秒。你默念的时候嘴唇动,唇形是m-a,那是‘莫’字的开始,是‘陌’字的开始,是——”
“是‘念念不忘’的‘念’字的开始。”她接过他的话,声音有一点抖。
他顿住了。
“我那天在图书馆,”她说,声音轻轻的,“是在默念泰戈尔的诗。‘如果你因失去了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将失去群星了。’念到‘念’字的时候,我抬头,看见你。”
风又吹起来。
这一次的风比之前大,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有几缕缠在一起,拂过他的手臂。他记下了这个触感——压力更轻,大约0.02牛,接触面积更大,大约3平方厘米,持续时间1.2秒,痒觉感受器的激活频率降低,因为已经有一点适应了。
“所以,”他说,“你念的是‘念’。”
“嗯。念念不忘的念。”
他们都没有说话。
天彻底暗下来了。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织女星,天津四,牛郎星,夏季大三角在头顶清晰可见。银河还没完全显现,但已经能在天顶看见一条淡淡的乳白色光带。月亮还没升起,所以星星格外亮,亮得能看见彼此的轮廓。
她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很慢,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做的决定。她的身体往他这边倾了倾,肩膀和他的肩膀之间的距离从20厘米缩短到10厘米,然后5厘米,然后——
她的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僵住了。
她头发的气味清晰地钻进鼻腔——雨后梧桐叶,极淡的樱花,还有一点点洗发水的香味,应该是某种植物成分的,可能是茶树或者薄荷。她的体温透过两层衣服传过来,在他肩膀那个位置,温度大约是36.5度,比他体温略高。她的呼吸频率很均匀,每分钟大约16次,每次呼气持续2.5秒,吸气1.8秒。
还有心跳。
她的心跳从肩膀传过来,隔着薄薄的肌肉和皮肤,一下,一下,一下。他不需要贴着她的胸口就能感觉到——或者说,不是感觉到,是记住。他记住了她靠过来的那一刻,记住了她身体的温度和重量,记住了她呼吸的节奏和她头发的气味,然后他的超忆症自动把这些数据换算成另一种形式:
她的心跳,每分钟78下。
正常成年女性静息心率范围是60到100,78在中间偏下,说明她很放松,或者至少,在努力让自己放松。
他抬起手,在半空停了很久,然后轻轻落在她肩膀上。
她的身体微微一颤,然后更放松地靠过来,靠得更实,更沉,像一个终于找到地方的旅人。
“宋彭鑫。”她轻轻叫他的名字。
“嗯。”
“我刚才说你的名字是诅咒,”她说,声音闷闷的,因为脸埋在他肩膀的方向,“但其实不是。”
“是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他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更深,心跳从78下变成80下,又回到78下。
“是誓言。”她说。
他愣住了。
“三条锁链,”她继续说,声音更轻,“绑住的东西,就再也跑不掉了。所以如果你的记忆是锁链,那你记住的东西,就永远是你的。你记住的人,就永远跑不掉。”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还没升起来,但星光足够亮。她的脸在星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眼睛亮得像有两颗星星掉进去了,那颗痣在左眼下方,像一个固定的坐标,让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只要看见那颗痣,就是看见她。
“所以你记住我,”她说,“我就永远是你的。”
他看着她。
他的大脑在自动录入数据:此刻是晚上七点零三分,星光亮度平均约-2等,她眼睛的亮度反射率约12%,她眼角的痣在星光下是深灰色,她嘴唇的颜色是淡淡的粉色,她脸颊上有一小块因为靠在他肩膀上压出来的红印,面积约2平方厘米,会在大约三分钟后消退。
但这些数据忽然变得毫无意义。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眼睛里的星光,看着星光下那颗痣的位置,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指。
她的手指很细,很软,比他想象中更小。他握住的是她的右手食指——就是刚才说要当他的删除键的那根手指——把它轻轻握在掌心。
“初念。”他说。
“嗯?”
“你说得对。”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颗痣被颧骨顶起来,向上位移0.2毫米。
“哪句对?”
“三条锁链,”他说,“对你,是唯一的誓言。”
她不笑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星光晃动起来,像被风吹皱的湖水。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的心跳从78下变成92下,又变成86下,最后停在84下。
然后她也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在星光下握在一起,她握着那根她用来按删除键的手指,他握着她的手。手心贴着手心,温度融合在一起,36.5度和36.8度,最终变成36.6度。
“宋彭鑫。”她轻轻叫。
“嗯。”
“我们以后可以常来这里吗?”
“可以。”
“当成我们的秘密基地?”
“可以。”
“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只有我们。”
她笑了,笑得那颗痣又向上位移了0.2毫米。然后她重新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这一次靠得更自然,更踏实,像这个地方本来就是她的。
“那我们要约法三章。”她说。
“什么约法三章?”
“第一,”她伸出一根手指——就是被他握着的那根——“以后你不想记的事情,就告诉我,我帮你按删除键。”
“按不掉。”
“假装按掉。反正我是你的删除键。”
“……好。”
“第二,”她又伸出一根手指,“以后你脑子里太满的时候,就来这里。我也来。你告诉我你记得什么,我帮你听。两个人一起记,就没那么累了。”
“……好。”
“第三,”她伸出第三根手指,然后停住,想了很久,“第三……我还没想好。先欠着。”
“好。”
“你什么都好。”她轻轻笑了一声,“什么都答应。”
他没有说话。
他在想,她说得对。他什么都答应。从她在图书馆坐他对面的那一刻起,从她问他“你也看这个”的那一刻起,从她的笑声穿过阳光落在他耳朵里的那一刻起,他就什么都答应。
因为她是他第一个想记住的人。
因为她是第一个对他说“那你一定很累”的人。
因为她是第一个主动握着他的手,说“你用我”的人。
因为她是初念。初次见面的初,念念不忘的念。
“宋彭鑫。”她又叫他。
“嗯。”
“你记得今天吗?”
“记得。”
“永远记得?”
“永远。”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她靠在他肩膀上,轻轻说:
“那我也要永远记得。”
他没有说话。
他在想,她不用刻意记得。因为就算她忘了,他也会替她记得。他会记得今天,九月十五日,傍晚五点四十七分到晚上七点十五分,旧教学楼天台,东南风每秒2.8米,温度21.3摄氏度,湿度58%,星星亮度-2等到0等,她靠在他肩膀上78下心跳,她握着他的手说“你就永远是我的”。
他会记得所有。
一直记得。
永远记得。
月亮升起来了。
从东边的山后面慢慢升起来,又大又圆,是农历八月十七的月亮。月光洒在天台上,洒在废弃的水管和生锈的排风扇上,洒在水泥地面的白色水垢上,洒在他们靠在一起的轮廓上。
她的头发在月光里变成了银白色,像覆了一层霜。她的侧脸被月光勾勒出一条柔和的弧线,从额头到鼻尖到嘴唇到下巴,每一处起伏都恰到好处。那颗痣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但他知道它在那里,永远在那里。
他低头看她。
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心跳还是78下,每分钟,一下不多一下不少。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左边的弧度比右边高2度——那是她笑的表情,即使在睡梦中也保留着。
他没有动。
他不想动。
他想让这一刻永远停在这里,停在这个天台上,停在月光里,停在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握着她的手的这一刻。
但他知道时间不会停。
时间会往前走,月亮会升到中天再落下去,太阳会再升起来,他们会离开天台,回到人群里,回到图书馆,回到各自的日常。她会坐在他对面翻那本橘色的《飞鸟集》,他会继续记她转笔的节奏和默念的唇形。他们会再回天台,一次又一次,把这个地方彻底变成“他们的”。
但他也知道一件事。
无论时间怎么走,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未来有多远,他都会记得这一刻。
永远记得。
月光的色温是4100K,照度约0.3勒克斯,投在她脸上的阴影角度是37度。她睫毛的长度是上睫毛平均0.8厘米,下睫毛0.4厘米。她呼吸的频率是每分钟16次,每次吸气持续1.8秒,呼气持续2.5秒。她握着他的手,手心温度36.5度,压力约0.5牛,接触面积约15平方厘米。
这些数据他都存进了那个名为“初念”的文件夹,加星标,永久保存。
但他知道,最重要的不是这些数据。
最重要的是她靠在他肩膀上那一刻的感觉——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什么,像冰封的河面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缝,像他活了十八年,终于有一个人愿意站在他身边,对他说:
“你用我。”
风又吹起来。
夜风吹过天台,吹过那台生锈的排风扇,叶片发出咯吱的声响,频率和之前一样,平均3秒一次。吹过她银白色的头发,发丝飘起来,有几缕拂过他的脸颊,痒痒的,像极细的羽毛在皮肤上划过。
他没有动。
他坐在月光里,让她靠着,听她均匀的呼吸,数她78下的心跳。
然后他轻轻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初念。”
“嗯?”她忽然应了一声,眼睛没睁开,嘴角却翘起来。
原来她没睡着。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他活了十八年,第一次发现,原来笑的时候,心率会变快一点,呼吸会变浅一点,身体的温度会升高零点几度。原来笑的感觉是这样的——不像他想象中那么轻,反而有一点重,压在胸口,热热的,满的,像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宋彭鑫。”她又叫他。
“嗯。”
“以后我们天天来。”
“好。”
“说定了?”
“说定了。”
她终于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眼睛里,让她的眼睛变成两汪浅浅的银色。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那根被他握过的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是盖章。”她说,“不许反悔。”
“不反悔。”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颗痣又被颧骨顶起来,向上位移0.2毫米。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拎起那个黑色帆布包,搭扣“叮”的一声——3200赫兹,和那天在图书馆一样。
“走吧,”她伸出手,“太晚了,该回去了。”
他握住她的手,站起来。
她的手还是那么暖,还是36.5度,还是那么软,那么小,刚好能被他的手整个包住。
他们一起走向天台的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的天台安静地躺着,废弃的水管,生锈的排风扇,水泥地上的白色水垢,角落里那截烧过的蜡烛,都笼在一层银色的光里。
“宋彭鑫。”她说。
“嗯。”
“记住这个地方。”
“记住了。”
她点点头,然后推开门,走进楼梯间的黑暗里。
他也跟着走进去。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哐”的一声,频率约180赫兹,持续0.5秒。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说“记住这个地方”。
但他不需要她说。
从他第一次踏进这里开始,他就记住了。从她今天走进这里开始,他就更记住了。从她靠在他肩膀上那一刻起,这个地方就永远刻在他脑子里了,和她的声音她的眼睛她的痣她的心跳一起,加星标,永久保存,永不删除。
他们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频率和节奏几乎一致,像两个人共同演奏的一首曲子。
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忽然说:
“宋彭鑫。”
“嗯。”
“今天是我的生日。”
他愣了一下。
“九月十五,”她说,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下走,“我十八岁生日。”
他加快脚步,走到她身边。
“你怎么不早说?”
她转头看他,笑了,笑得那颗痣向上位移0.2毫米。
“因为我收到了最好的生日礼物。”
“什么?”
“你。”
她说完,继续往下走,脚步声轻快得像在跳舞。
他站在原地,愣了三秒。
然后他追上去。
他想说什么,想问她为什么是他,想问她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她的礼物,想问很多很多。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往下走。
走到一楼的时候,她推开门,夜风扑面而来。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银色的光洒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洒在梧桐树上,洒在通往校门口的那条小路上。
她站在月光里,回头看他。
“宋彭鑫。”
“嗯。”
“以后每年今天,”她说,“你都陪我来天台,好不好?”
“好。”
“每年都?”
“每年都。”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那颗痣被颧骨顶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然后她转身,朝校门口跑去。
跑了三步,她停下来,回头。
“宋彭鑫!”
“嗯?”
“记住今天!”
他站在月光里,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回头时那颗痣的位置,看着她朝他挥手的弧度。
“记住了。”他说。
她笑了,然后继续跑,跑进月光里,跑进夜色里,跑进他永远无法删除的记忆里。
他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校门口的梧桐树后面,直到月亮被一片云遮住又露出来,直到夜风吹得树叶沙沙响,他才终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但他知道,他永远不会忘记今天。
九月十五日,她的生日,十八岁。
她第一次靠在他肩膀上,心跳78下。
她说他的名字是诅咒,也是誓言。
她说“你用我”。
她说“记住今天”。
他记住了。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