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晴天》晰回

48、第 48 章 “你只要越

　　五月份京市的天已经很热了，教室里就算空调开到最低度，也阻挡不了本来就闷热的空气，天空湛蓝湛蓝，万里无云，窗外的樱花开的枝繁叶茂，好似漂泊在梦幻中。

　　裴叙就这么浑浑噩噩来到了六月。今天是六月二日，是裴叙十七岁生日，却也是许璇的忌日。

　　清晨山上的风还带着一丝凉意，层层树荫遮盖下，裴叙穿着单薄的长袖竟感觉有些冷。斑驳的树荫在阳光的照耀下，映在许璇的墓碑上露出斑斑点点，给照片上的人打上了一层薄薄的柔淡的金色光晕。

　　裴叙站在墓碑前，望着照片上永远都不会有变化的许璇，她还是那副看起来温温柔柔的笑，长发披肩。

　　“母亲，我来看你了。”
　　裴叙弯腰半跪在墓碑前，伸手去摸那张边缘已经泛黄的照片，指尖一点一点描绘着许璇的面容。

　　墓碑冰凉刺骨，寒意一寸一寸渗透进皮肤，流走于四肢百骸，血液被冰封，循环停滞不前，带着凉意的风吹过山头，树叶沙沙作响。

　　夜乌溪站在裴叙身后，目光落向跪在地面的人，他望着裴叙的背影，莫名的心口一阵绞痛，他觉得裴叙整个人好像藏在迷雾里。

　　刺眼的日光笼罩在整个山头，夜乌溪被晃着眼睛，他似乎是受不住想抬手去遮住阳光，睫毛轻颤，眼睛微微眯起。
　　夜乌溪透过手背，看到了此刻被阳光包围的裴叙。

　　“母亲，他好像要消失了，我该怎么办。”裴叙摸着照片，心里忍不住想道：“你走了，他也要走了，这个世界还有什么能让我期待的事情吗？”

　　妈妈，对不起。
　　我要走了。

　　裴叙在心里说完这些话后就站了起来，在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的眼角忽地落下一滴眼泪来，金光渲染，就如同一颗璀璨的宝石。

　　夜乌溪还保持着双手遮眼的动作，一动不动。他像一个木偶，眼神空洞迷茫，还带着一丝无措，半响他终于动了，他机械般晃了晃脑袋，看着自己的双手。

　　阳光浸染他的眼眸，金线穿过他的身躯，照射在地面上。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要消失了。

　　“夜乌溪，你怎么了？”
　　裴叙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双手放了下去，看着他无措迷茫的眼睛轻声问道。

　　“裴、裴叙，我、我的身体好像变淡了。”夜乌溪颤抖着手臂，反手握住裴叙的手腕焦急地开口，声调带着一丝哭腔。

　　裴叙看着夜乌溪无助的表情，努力勾起一抹笑，伸出空闲的手轻轻拍着夜乌溪的后背，安慰他：“没有变淡，我没有看到。”

　　他拉着夜乌溪的手边走边安慰，回到车上夜乌溪的情绪终于稳定了下来，他似乎是终于接受了自己身体变淡的事实。

　　“裴叙，你不要安慰我了，我又不是傻子。”夜乌溪偏过头看着裴叙，眼底深处藏着一抹淡淡的忧伤。

　　车在山路上飞速行驶着，车内的空调很低，冷气跟不要命似的疯狂涌出，空气凝结成冰，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去戳破这层薄冰。

　　“没有，夜乌溪。”最后还是裴叙先开了口，“恭喜你呀，夜乌溪，你终于要回家了。”

　　裴叙强撑着情绪，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哭出来，他勾了勾嘴唇像露出一个笑容，可实在是笑不出来，到最后他只好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没有忘记夜乌溪说过的话。最初的时候，夜乌溪说过他要回家的。

　　“你、你在说什么裴叙，我听不明白。”夜乌溪听到这句话，整个人愣了好一会，半响才找回来自己的声音，他抖着嘴唇，眼里充满不可置信。

　　夜乌溪只觉得此刻的他，浑身冰凉，空中被打碎的冰渣全都化为锋利的尖刺，深深刺穿了他的身体，胸膛里面像是堵了一颗万斤重的石头，直接砸穿了他的心脏，叫他生不如死。

　　“夜乌溪，你不是说过你要回家的吗？”
　　心口的刀子又像是往前进了几寸，心脏鲜血淋漓，夜乌溪从来没有想过，回旋镖有一天会扎进自己的身体。

　　他是说过自己要回去的，可他那时候没有半分记忆，一个人没有丝毫征兆突然变成鬼魂，还来到了完全陌生的城市，他那时候确实是想回家的。

　　可……可是现在他遇到了裴叙，又想起来一部分记忆。自己的父母不喜欢他，唯一的朋友跳楼自杀，那他回去还有什么用呢？
　　一个不被所有人喜欢的人，就算回去了又能改变什么。

　　“夜乌溪，你先听我说。”裴叙伸手搂着夜乌溪的肩膀，望着他的眼睛坚定道：“夜乌溪，你要回去，你不能在这样待下去了，我不想你这个样子。”

　　“可是，我已经成为了鬼，还能回到哪里去呢？就算我能回去，他们都不喜欢我，我回去又能改变什么？”夜乌溪眼角落下泪来，颤着嗓音说着。

　　“没有的夜乌溪，你不会死的，你没有死。”裴叙忽地抱着他，双手紧紧搂夜乌溪将他死死扣在自己怀中，像是要把他拥入骨血。

　　“夜乌溪，你的人生还很长，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你的人生从来都不是被人随意左右拿捏的。人生是你一个人要走的一条漫长的路，任何风雨都是你路上的绊脚石。”

　　“你只要越过那座山，千军万马任你游。”

　　“那我的人生中会有你吗？”
　　空气寂静了一瞬。

　　“会有的，夜乌溪。我会找到你的。”裴叙说的声音很轻，可语气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会找到夜乌溪的，哪怕是跋山涉水，披荆斩棘。

　　“好，我会等你的，裴叙。”夜乌溪轻轻笑了一声，随后靠在了裴叙的肩膀上。

　　六月蝉鸣，夏风缠绵。

　　夜乌溪的身体越来越淡了，就像是回到了初见，一层薄薄的云雾，披在他的身上。他像是一朵忽散的云，风一吹就会消失。
　　不过好在这朵云只是身体变淡了，却没有丝毫要消失的打算。

　　夜乌溪现在不管做什么都要牵着裴叙的手，恨不得黏在他的身上，之前他们只要牵手身体就可以凝聚几分。

　　可现在不管他费多力，变淡的身体没有丝毫变化，就好像保质期到了一样，他一瞬间就被打回原形。

　　期末考试很快就到了，又是一学期过去了。暑假一过就高三了，裴叙一算时间，明年居然要高考了？他没想到时间过的居然这么快。

　　反正裴叙这一学期又没有怎么学，做到考场上也是干瞪眼，干脆睡了一觉，一觉睡醒到了可以提前交卷的时间，裴叙拿着卷子直接交了上去。

　　监考老师似乎是对这一场景熟悉多了，看见裴叙空白的卷子脸上没有丝毫情绪，直接收好卷子，摆了摆手示意裴叙可以出去了。

　　踏出教室的那一刻，刺眼的日光和滚烫的热风一起朝裴叙席卷而来。

　　自从放暑假之后，裴叙就和夜乌溪一直待在房间里，除了吃饭的时间，其余时间半步都没有踏出过房门。

　　夜乌溪知道他快要走了，每天都会黏在裴叙身边；而裴叙也知道夜乌溪要走了，每天也都黏着夜乌溪，寸步不离。

　　两人每天相拥而眠，双方都恨不得融进对方的骨血里。夜乌溪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找裴叙，然后牵着他的手，又时候心情不错还会亲他几口。

　　而每当这时候裴叙都会搂着他，加深这个吻，不过他每次都会亲的很过火，惹的夜乌溪连连不快。

　　一整个暑假，两人就像正在热恋中的小情侣，十分甜蜜。
　　可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这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消失。

　　自从去年冬天过后，时间仿佛加速了般，转眼一过，又到了开学的时候。

　　李成上学期考的很好，一个常年占据倒数的人，居然也靠了回班级前二十，这学期他的脸上终于褪去了寒冰，又重新挂回了他那副吊儿郎当的笑。

　　不过李成还是很努力，和上学期一样，每天上课都十分认真，而同样改变的也有池锦，不过池锦常年占据年级前三，她的这点改变，自然不会有人注意太多。

　　有时候李成学累了还会转过身来，苦口婆心地劝告裴叙，说让他也好好学习，不要在浑水摸鱼了，又说明年就高考了，难道你不想考个好成绩吗？

　　每当这个时候裴叙只会笑而不语，然后又会听见李成的叹气声，紧接着又开始说，叙哥，其实我知道你是我们三个里面最聪明的，你只是不想学而已。

　　李成见怎么说也改变不了裴叙，直接请了外援。也不知道李成对江寂说了什么，惹的江寂也连连对裴叙发消息，劝他好好学习。

　　裴叙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可是他这一生想过的很简单，他只想找到夜乌溪，就这么一个愿望。

　　愿望是实现了，不过却出了差池，上天把夜乌溪的灵魂送到了自己身边，等时机成熟，又将他从他身边剥离。
　　夜乌溪走后，他这一生又将继续被推着往前走，直到他将他重新找回。

　　这几天裴叙总是觉得心神不定，莫名的心慌，就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发生一样，他没有过多在意，只当是夏天太热，成天待在教室太闷了。

　　所有所有的一切，痛苦的来源，全都是来自九月的最后一天，也是放国庆的那天晚上。

　　“啪——”
　　“裴叙，你可以告诉我这些是什么吗？”

　　十几张照片一同摔在裴叙面前的书桌上，在这寂静无声的黑夜里，发出第一道沉重的闷响声，就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划破了这漆黑的长夜。

　　裴之亭面色阴沉地坐在椅子上，他望着裴叙眼睛里带着审视和怒火。

　　裴叙面无表情地盯着被拍在桌上的照片，那些照片全都是他一个人——
　　有他趴在墙上吻着空气；有他坐在沙发上笑着对空气讲话；还有他半跪在地面，身后是烈烈大火，他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眼光伸手抱住了眼前的空气。
　　离他最近的一张照片，是偷拍的。狭小昏暗的走廊，他伸出手半强迫地抬起那个不存在的人，闭上眼，一脸虔诚地吻着空气。

　　裴叙脑海里搜索着这张照片的来源，照片上的他额头还流着汗，他想起来这是哪里了？这是他跑完3000米后，亲吻夜乌溪的地方——
　　那个藏在操场后面，废弃的实验楼。

　　“裴叙，你不解释一下吗？”裴之亭重重地敲着桌面，语气凌厉道。

　　“有什么好解释的，这不就是你看到的那样？”裴叙不以为然地掀起眼皮，歪着嘴角，略带嘲讽道。

　　“裴叙，我以为你的病早就好了，原来是我想多了。”裴之亭冷声道。

　　裴叙在听到这话时，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双手紧紧握拳，肩膀都止不住地抖了起来，他望着裴之亭，像是一个浑身炸毛的刺猬，一字一顿道：“我、没、有、病。”

　　“我看你真是病的不清，你这些照片全都是今天早上有人匿名发到我的邮箱里的。”
　　“啪——”
　　说着裴之亭瞬间起身，抬手利落地给了裴叙一个响亮的巴掌。

　　裴叙绷紧身体，硬生生扛下了落在他脸上的巴掌。裴之亭用的力道很大，不过裴叙的身形只是稍微晃了一下，就被他稳住了。

　　他望着眼前暴怒的裴之亭，眼眸里带着倔强和固执，顶着半个红肿的脸颊，裴叙直起身子，笑了一下，缓缓说道：
　　“我说了我没有病，我喜欢他，我就是想和他一直在一起。自从我十二岁那年记忆一切，说出一个你们都不认识的人之后，你们都认为我有病，有妄想症，我走哪里都有人跟着我，我连京市半步都踏不出去。
　　如今他找到了我，来到了我身边，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你还是说我病，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父亲，你如今发现了，是不是又要像之前一样逼着我吃药。”

　　裴叙目光直视着裴之亭锋利的眼眸，眼底全是倔强，没有丝毫退缩。

　　“吃药已经治不了你的病了。”裴之亭只给他说了这一句话。

　　这天晚上，裴叙没有得到任何惩罚，也没有被人逼着吃苦涩的药片。

　　窗外月光惨淡，树影婆娑。
　　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