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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一定会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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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她们踏上了前往北京的火车。
临行前一晚,苏敏在门缝下放了一封信,写给那个从未谋面的恩人。信很短,只有几句话:“不知名的恩人:我和女儿明天要去北京做手术了。谢谢您这一年的帮助,您给了我女儿第二次生命。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如果您愿意,手术后我想当面向您道谢。苏敏”
她不知道那人会不会看到,也不知道如果看到了,会不会联系她们。但她必须这么做。
火车缓缓驶出站台,林溪靠在窗边,看着熟悉的城市在视野中后退。那些熟悉的街道、楼房、广场,都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
“紧张吗?”苏敏握住女儿的手。
林溪摇摇头,又点点头。她看着母亲眼角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轻声说:“妈,如果我手术不成功……”
“没有如果。”苏敏打断她,语气坚定:“一定会成功。你必须好好的,妈还想看你上大学,看你结婚,看你过正常人的生活。”
林溪笑了,这是她一年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车窗外的景色飞驰而过,山峦、农田、河流、城市的高楼大厦,像一卷快速翻动的画卷。林溪忽然意识到,自己离健康越来越近了,离那个被病痛囚禁的过去越来越远了。
而那个从未露面的神秘人,像一道光,照亮了她们最黑暗的路。
北京的春天来得晚一些,空气中还带着料峭的寒意。手术安排在三天后,这三天里,林溪做了一系列的检查,见了主刀医生,签了厚厚一沓同意书。
手术前一晚,林溪怎么也睡不着。她躺在病床上,听着监护仪规律的低鸣,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跳动——这是她熟悉了十八年的节奏,不规则,无力,像是随时会停摆的钟。明天之后,它会变成什么样?
“小溪,睡了吗?”苏敏轻声问。她这几天几乎没合眼,眼圈黑得吓人,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没。”
苏敏起身,坐到女儿床边,握住她的手:“妈给你讲个故事吧。你小时候,特别喜欢听的那个,关于星星的。”
林溪点点头。那是母亲编的故事,说每个孩子都是一颗星星,生病的孩子只是星星暂时蒙了尘,等尘埃拂去,就会重新发光。
母亲温柔的声音在病房里流淌,林溪慢慢闭上了眼睛。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她想:如果我是星星,那妈妈就是永远守护我的夜空。而那个神秘人,一定是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指引星。
手术当天,凌晨七点护士就来做了术前准备。林溪换上手术服,躺在转运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一排排向后移动。苏敏一直握着她的手,直到手术室门口。
“妈在这等你出来。”苏敏说,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
林溪看着母亲,忽然发现,这一年来被重压磨出的憔悴,在这一刻都被一种坚定的力量取代了。母亲挺直了背脊,眼神清澈,像是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结果的准备。
“妈,我……会好的!”林溪轻声说。
苏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俯身在女儿额头印下一吻:“妈知道。一定会好的……”
手术室的门开了,又关上。将母女隔绝在两个世界。
苏敏站在门外,看着门上“手术中”的红灯亮起,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她扶住墙壁,慢慢滑坐到走廊的长椅上,双手交握在胸前,开始无声地祈祷。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慢得像凝固的琥珀。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苏敏盯着手术室的门,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这样就能透过厚重的门板,看到里面的情况。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医护人员匆匆走过,有病人家属低声交谈,有推床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但这些都像隔着一层厚玻璃,模糊而不真实。苏敏的世界缩小到那扇门,那个红灯,和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心脏。
她想起林溪小时候,第一次被诊断出心脏病时,医生委婉地说“情况不乐观”。那时林溪才六岁,躺在病床上,小脸苍白,却还笑着对她说:“妈妈,我不疼。”
她想起丈夫林海涛离开的那天,她倔犟地对那个男人说:“你走吧,我不会放弃我的女儿。”
她想起无数个深夜,林溪因为疼痛而无法入睡,她抱着女儿,轻轻哼着摇篮曲,直到天亮。
她想起那些借钱的电话,亲戚的推诿,朋友的为难,都像陌生人一样的冷漠。
她想起每个月的十七号,那个神秘的信封,和随之而来的希望。
这一切,都要在今天有一个结果。
她喃喃自语,不知是在向谁祈求,“让我的孩子活下来,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时间过去了两个小时。对苏敏来说,像是过去了二十年。
手术室内,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无影灯下,林溪安静地躺着,仿佛只是睡着了。主刀医生和他的团队正在进行最关键的部分——建立体外循环,让林溪的心脏暂时停止跳动,以便进行修复。
这是一台精密而复杂的手术,每一毫米的误差都可能致命。监护仪上,林溪的生命体征平稳,这让所有人都稍微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在手术室外,苏敏已经站不起来了。她蜷缩在长椅上,双手交叉,互相紧紧攥着。有个好心的护士给她端来一杯水,她接过来,却一口也喝不下。
“阿姨,您女儿的手术很复杂,可能需要五六个小时。”护士轻声说: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苏敏摇摇头,声音沙哑:“我就在这里等她。”
护士叹了口气,不再劝。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属,那种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手术成功的心情,是任何语言都无法安慰的。
苏敏看了眼手机,下午一点。手术已经进行了四个小时。她想起林溪小时候最爱吃她做的番茄炒蛋,每次都能吃一大碗饭。等女儿好了,她一定要天天做给她吃,把她这些年错过的营养都补回来。
她又想起林溪的梦想——考上美术学院,成为一名插画师。如果不是这场病,她现在应该已经在大一的教室里,和同龄人一起学习、欢笑。
“一定要给她这个机会……”苏敏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就在这一刻,手术室的门开了。
苏敏猛地睁开眼睛,几乎是弹跳起来。一个穿着手术服的女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苏敏看着女医生的脸,试图从表情中读出结果。但她什么也看不出来,医生的脸平静得像一池深水。
“医生,我女儿……”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女医生看着她,露出了笑容:“手术很成功。”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
苏敏的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被眼疾手快的护士扶住。
“真……真的?”她听见自己问,声音遥远得像从天边传来。
女医生用力点头:“真的。修复非常完美,心脏已经重新开始自主跳动,生命体征一切正常。再观察一段时间,就可以送回病房了。”
苏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泪水汹涌而出,不是啜泣,而是彻底的、毫无保留的嚎啕大哭。她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那哭声里有太多东西——十几年的煎熬,无数个不眠之夜,被生活磨出的层层老茧,还有终于等到的、不敢奢望的奇迹。
她沉浸在巨大的情绪浪潮中,任由泪水洗刷这些年积压的所有苦楚。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慢慢平静下来。抬起头,看见那位年轻的、相貌清秀的女医生还在面前,耐心地等着她。
“谢谢……谢谢您……”她语无伦次地说。
女医生扶她起来,温和地说:“这是我们的职责。您女儿很坚强,手术过程中生命体征一直很稳定。”
苏敏又哭了,但这次是喜悦的泪。
又过了大约一个小时,林溪被推出了手术室。她还在麻醉中沉睡,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苏敏扑到转运床边,轻轻握住女儿的手——温暖的,有生命力的手。
“小溪,妈妈在这儿……”她低声说。
林溪被送入监护室,苏敏只能隔着玻璃看她。但这已经足够了。女儿还活着,手术成功了,她们有未来了。
那天晚上,苏敏坐在监护室外,终于感到了饥饿。她去医院的食堂吃了一碗鸡汤面,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她细细地品尝食物的味道。味觉恢复了,世界恢复了色彩,生活重新开始了。
第二天上午,林溪苏醒了。麻药退去后的疼痛让她蹙起眉头,但当她看见母亲眼中从未有过的明亮光芒时,她笑了。
“妈,我疼,不是心脏,而是伤口。”她轻声说。
苏敏的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你没事就好,等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
一周后,林溪转到了普通病房。推开病房的窗,北京的阳光洒进来,暖得让人想哭。十八岁的林溪靠在床头,感受着胸腔里的变化,那里不再有如影随形的疼痛,只有鲜活的血液在平稳流淌。
她终于摆脱了缠绕多年的病魔,挣脱了死亡的阴影,在漫长的寒夜之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崭新的人生。
苏敏站在窗边,看着女儿被阳光笼罩的侧脸,忽然想起那个每个月十七号的神秘信封。她拿出手机,看了看——依然没有陌生来电,没有短信。那个人,还是没有联系她们。
“妈,你说他会知道手术成功了吗?”林溪轻声问。
苏敏点点头:“一定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为你高兴。”
林溪望向窗外,北京的天空湛蓝如洗。她在心里默默地说:谢谢你,不知名的神秘人。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这份恩情,我会用一生去铭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