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他是谁? ...


  •   林溪放下画笔,向后退了半步。画布上,那片被她反复涂抹的灰蓝色天空,终于在最后一层透明色罩染后,呈现出她想要的那种深度——不是简单的暗,而是有重量、有呼吸的暗,仿佛能吸入光。

      手机在调色盘旁震动,微信上,助理提醒她半小时后有商业洽谈会。她洗了洗手,指尖还残留着油画颜料特有的清冽气息。镜中的她二十三岁,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母亲苏敏总说她变了,像一株终于移栽到合宜土壤里的植物,舒展开枝叶,有了自己的姿态。只有林溪知道,这舒展之下,有什么东西始终紧绷着,从未真正放松。

      那场手术已经过去五年三个月零十四天。

      新生是真实的。她能连续站立作画六小时而不眩晕,能在晨跑时感受心脏规律有力地撞击胸腔——这些对常人而言的平常,对她却是需要时时确认的奇迹。但伴随奇迹而来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无法安放的执念。

      这执念里最核心的,是五年前那些牛皮纸信封。那些在每个月十七号,准时出现在自家门缝下的、装着钱的牛皮纸信封。而在她手术成功、恢复健康之后,那些信封就和神秘人一起消失无踪,没留下一丝一毫多余的痕迹。

      她穿上浅灰色的西装外套,扣子一粒粒系好。动作慢而稳,像在进行某种仪式。事实上,穿衣镜旁那个旧陶罐里,就放着一个这样的信封——空的,被抚平了所有折痕,小心地保存着。纸质已经泛黄,没有任何字迹,没有任何标记。这是她保存下来的唯一一个,其他的,连同里面的钱,都已转化为她胸腔里那颗健康心脏的一部分。

      林溪拎起帆布包,锁上画室的门。高跟鞋叩击地板的声音在走廊回荡,清脆,确定。这声音本身就像一种宣言。可她心里清楚,有些问题,不会因为有了健康的心脏就不再跳动。

      他是谁?

      这个问题并非总是浮在表面。大多时候,它沉在水底,像一块被苔藓覆盖的石头。可每当她感受到胸腔里那颗心脏有力的搏动,每当她完成一幅画作,在落款处写下日期——尤其是临近每个月的十七号,那块石头就会浮上来,硌在意识的某个角落,不尖锐,但无法忽略。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道谜题始终存在。那是关于“为什么”的谜题。为什么要资助她?为什么以那种方式?那个人看到了什么,又为何选择彻底隐身?

      林溪和母亲说过想找到那个人,母亲总是摇头,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复杂:“别找了,小溪。人家不想我们知道,我们就该尊重他。”

      林溪也回过老巷子。那里正在拆迁,一半已是瓦砾,剩下的一半像残缺的牙齿,突兀地立着。旧邻居早已散去,无处打听。她在网络上发过谨慎的帖子,描述那种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纸信封,结果石沉大海。线索太少,时间太久,像在沙滩上寻找特定的一粒沙。

      也许母亲是对的。接受这份馈赠,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回答。

      可她总是做不到。不是出于好奇,甚至不完全是出于感激。那是一种更深刻的、几乎是生理性的不适——她的生命被如此深刻地改变了,改变的轨迹如此清晰(手术、康复、画画、成了画廊的签约画家以及合伙人),而改变的源头,却是一个面目模糊的虚无。她的“新生”建立在另一个人的匿名善意之上,这让她感觉自己脚下的地面,总有一部分是虚的。她想知道那只推动了她命运的手,是什么温度。

      走出画室,手机响起,是母亲苏敏。

      “小溪,还在画廊?今晚回家吃饭吗?有你爱喝的清炖牛肉汤。”

      “妈。等我开完会就回。”

      她的声音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柔和。

      发动汽车前,她又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个帆布包。包里除了一些简单的化妆品,还有一个硬皮素描本。本子的某一页,夹着一片早已干枯、脆弱易碎的银杏叶。那是去年秋天,她在老巷子废墟前那棵仅存的银杏树下捡的。老房子不在了,邻居不在了,只有那棵树还在。她当时站在树下,看着金黄的叶子一片片旋转落下,忽然想起无数个从医院回来的黄昏,母亲牵着她的手走过巷口,那时她们沉默,那时前路黯淡,那时还不知道会有每个月十七号的奇迹。

      她不知道那个神秘人是否也曾看过这棵银杏树。她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但当她捡起那片叶子,小心地夹进本子里时,她觉得自己保存的不是一片叶子,而是那个黄昏的光线,那个季节的温度,以及所有未被说出的、沉重而温柔的瞬间。

      车子汇入城市喧嚣的车流。车窗上倒映着她的面容,平静,专注,眼底深处有一点不熄的微光。

      她知道,她可能永远也找不到那个神秘人。那也许将是一个永恒的谜,沉默地镶嵌在她的生命里,如同那颗被修复的心脏,成为她的一部分,塑造着她看待世界的方式——带着一种深切的、无法言明的感念,以及对黑暗中可能存在的、无声光亮的信仰。

      下午两点,藏家见面会即将开始,林溪坐在艺术展厅的接待室里,静静等待着。

      “林老师,您要的咖啡。”助理小夏轻叩敞开的门,端进来一杯手冲,香气醇厚:“玥姐刚来电话,说今天来的藏家里,有位陆先生,是从伦敦来的,专程为您的《地狱天使》系列过来,对您处理光与空间边界的方式非常感兴趣……”

      “好,谢谢。”林溪接过咖啡,抿了一口。温度刚好。她看向窗外,目光深邃。

      林溪现在是“灵犀艺术空间”的签约画家及合伙人。画廊主打当代油画与综合艺术,在合伙人娄玥的商业运作和她日趋成熟的艺术语言共同推动下,已在国内崭露头角。她的《地狱天使》系列,描绘光影在抽象空间中的流转与消弭,在艺术界反响超出预期。从病弱到康复,从默默无闻到业内瞩目,这条路她走了五年。

      十分钟后,二楼主展厅,《地狱天使》系列油画作品在专业射灯下展现出细腻的肌理与微妙的光影变化。已经有几位艺术品收藏家提前到场,在作品前驻足低语。画廊合伙人娄玥是一位四十出头、穿着时尚、眼神精明的女人——正在与一位气度沉稳的中年男士交谈,见林溪走来,立刻笑着招手。

      “林溪,来,给你介绍,这位陆先生,从伦敦专程过来。他收藏了你《微光》时期的作品,这次对《地狱天使》系列更是赞誉有加。”

      陆先生大约五十岁上下,衣着低调却质地精良,笑容温和,伸手与她相握:“林老师,久仰。你的画里有种非常特别的东西,不仅仅是技巧。那种对‘边界’和‘过渡’的敏感,很打动我。而且你小的时候那幅《微光》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查到的线索。要知道当时你才十八岁,完全没有什么名望。但我就是喜欢你的风格……”

      “陆先生过奖。”林溪微笑回应。成立画廊至今,这样的场面林溪经历过无数次。那礼貌性的微笑也成了一种习惯。内心本无波澜。但陆铭提到的《微光》却让她有些惊诧。

      见面会结束之后,娄玥兴奋地揽住林溪的肩膀:“太棒了!陆先生这次手笔不小,而且他口碑很好,在圈子里有影响力。小溪,你的市场价值又要往上走了!”

      林溪笑了笑,收拾着现场散落的画册资料,随口问:“玥姐,你之前了解这位陆先生吗?除了收藏,他主要是做什么的?”

      娄玥想了想:“具体不太清楚,挺神秘的。只知道他做实业起家,后来转型做投资,涉足领域挺广,但非常低调,很少在媒体露面。收藏品位很好,眼光独到,而且听说他私下资助过不少年轻的艺术家和学者,不图名那种。哦,对了,好像还长期赞助好几个医疗慈善项目,特别是跟心脏病救助相关的。”

      心脏病救助。

      这几个字像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轻撞响了林溪心底那根最敏感的弦。她整理资料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是吗?很少见这样既有财力又有社会责任感,还如此低调的藏家。”她语气尽量平静。

      “是啊,所以我说他口碑好。这种藏家可遇不可求。”娄玥忙着查看手机上的订单确认信息,没有留意到林溪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

      当晚,林溪陪母亲苏敏喝了炖牛肉汤,回到自己位于画廊附近的公寓。房间简洁,最大的空间留给了画架和作品收纳。她没有开大灯,只亮了一盏阅读灯,坐在书桌前。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搜索引擎的界面。她犹豫片刻,输入了“陆铭慈善心脏病”。跳出的信息寥寥无几,只有几条几年前的旧闻简讯,提及某企业向儿童先天性心脏病救助基金捐款,企业代表出席仪式,照片很小,人影模糊,无法确认是否是今天见到的人。

      她又尝试了其他关键词组合,结果大多无关,或者需要更专业的商业信息查询渠道,那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

      难道只是巧合?一个成功的、低调的、从事慈善尤其是心脏病救助的藏家,恰好欣赏她的画?

      理智告诉她,可能性极低。世界很大,人有相似,兴趣有交集,并非不可思议。但那份多年寻找无果所形成的、近乎本能的直觉,却在轻轻骚动。陆铭身上那种深水般的沉稳,娄玥无意中透露的信息……像散落的点,暂时无法连接成线,却散发着某种微弱的关联气息。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城市夜景璀璨如星河倒泻。她下意识地抚上左胸,掌心下,那颗心脏正平稳有力地跳动着,节奏均匀,充满生机。

      六年前,也是在这样的夜晚,她和母亲守着空荡荡的家和厚厚的医药费账单,绝望像浓稠的墨汁浸透每一寸空气。然后,第一个牛皮纸信封出现了。

      那个神秘人是陆铭?他怎么会知道我多年前就喜欢画画?还知道我家准确的地址和当时的困境?这太匪夷所思,但陆铭确实捐助过心脏病儿童的公益活动,她怎么也想不通这里到底是巧合还是什么。但这一次,似乎有一扇新的、极其微小的门,在她坚持不懈的寻找面前,裂开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林溪回到书桌前,关掉了搜索页面。她没有贸然行动的打算。多年寻找的经验告诉她,鲁莽只会让本就渺茫的希望彻底熄灭。

      她需要观察,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谨慎的接近。

      第二天,她照常去画廊。处理日常事务,与策展团队讨论下一个展览的艺术家名单,在工作室继续完成一幅进行到一半的作品。一切如常。只是在与娄玥闲聊时,她会看似不经意地多问几句关于陆铭的收藏偏好、过往接触的细节。娄玥只当她是出于对重要藏家的重视,知无不言。

      几天后,林溪以感谢收藏和支持为理由,亲自给陆铭寄出了一份精心准备的包裹:包括《地狱天使》系列的完整画册(有她的亲笔签名和感谢词)、一套展览现场的限量版艺术微喷卡片、以及一封简短但措辞诚挚的手写信。在信中,她除了表达感谢,还特别提到了他对那幅早期习作的关注:“我的那幅在探索期的《微光》能被您看见并收藏,对我而言是莫大的鼓励”。

      这是一种试探,极其轻微,包裹在得体的礼节之下。如果对方毫无反应,或者反应平淡,那么可能只是她想多了。如果对方有所回应……

      包裹寄出一周后,林溪收到了一个来自伦敦的快递。拆开,里面是一本精装的古典音乐乐谱合集,德彪西的《月光》钢琴曲。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

      “林溪女士惠存。光影流动,亦如音符。期待更多佳作。陆铭敬上”

      没有直接回应她关于早期画作的提及,但这份回礼本身,已显露出超出普通藏家与画家交往范畴的用心。德彪西的印象派音乐与她画中追求的光色交融,确有神似。

      又过了一周,娄玥接到陆铭助理的电话,询问林溪是否愿意承接一幅定制作品,主题不限,但希望能融入她对“绝望中迸发出的力量”的理解,尺寸和交付时间都很宽松,报酬极其丰厚。唯一的特别要求是,陆先生希望能在作品完成后,邀请林溪前往伦敦,在他的私人空间里共同欣赏这件作品,并进行一次“关于艺术与人生的探讨”。

      “机会难得啊,小溪!”娄玥很兴奋:“定制委托,还是这种量级的藏家,对你个人品牌是很大的提升。”

      林溪看着委托意向书,目光落在“绝望的力量”几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却比平时跳得更沉、更有力一些。

      这会是又一个巧合吗?

      还是说,在漫长的、看似毫无希望的寻找之后,命运终于向她泄露了一丝天机?那个沉默的救助者,那个她寻找了五年之久的神秘人,是否正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走入她的视野?

      她拿起笔,在工作室午后明亮的光线里,在那份委托意向书的末尾,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新的画布已经备好。而这一次,她要描绘的,或许不仅仅是一幅画。

      寻找,仍在继续。但前方的雾,似乎更浓了……

      (未完待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