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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每个月十七号的神秘信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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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风卷着碎雪,拍打着老旧小区生锈的铁皮门,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是这个冬天永无止境的叹息。林溪靠在吱呀作响的旧木椅上,苍白的手指紧紧攥着胸口深灰色的毛衣,那里的心脏像一只被困的鸟,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钝重的疼痛,提醒着她的生命,始终悬在一根细线上。
窗玻璃上凝结着冰花,将窗外的世界切割成模糊的碎片。林溪能看见那棵红枣树的轮廓,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颤抖,一如她此刻的身体。
退学已经一年零三个月了。这四百多个日夜,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浊水河,没有波澜,没有色彩,只有重复的疼痛、药物和无力。医生说她需要手术,一个她们负担不起的手术——那个数字像一座山,压在这个只有母女两人的家庭头顶,让人喘不过气。
“小溪,时间不早了。把药吃了就睡吧。”
母亲苏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如既往地干涩,带着深深的无力感。林溪转过头,看见母亲端着一杯水走过来,那双曾经柔软的手如今布满裂纹和冻疮,红肿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苏敏刚洗完一大盆衣服,数九寒天,自来水都是刺骨的冷。卧室里的暖气刚刚达到16度。苏敏舍不得用电暖器,那些电费,够女儿买两盒止痛药了。
“妈,你的手……”林溪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没事,习惯了。”苏敏勉强笑了笑,从写字台抽屉里翻出一个棕色的玻璃药瓶,那是林溪这个月最后的一瓶药:“来,趁着水还不太凉……”
林溪看着那瓶药,胃里一阵翻涌。这不是治病的药,只是维持——维持她的心脏不至于突然罢工,维持她的生命能苟延残喘到凑够手术费的那一天。如果那一天真的会来的话。
“妈,这药太贵了。”林溪的声音轻得像空气里漂浮的尘埃:“我能不能……把药停了?”
“说什么傻话!”苏敏的语调突然变得尖锐,那是被生活逼到绝境后的应激反应。下一秒,她的眼神软了下来,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停药?不可能。只要妈妈还活着,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去等死。”
这句话她说了一年了。每一次林溪想要放弃,苏敏都会用同样的话语把她拉回来。但林溪知道,母亲眼里的光正在一点点熄灭。三份钟点工,每天十六个小时的工作,借遍所有亲戚朋友后得到的冷眼和推诿——这一切正在把这个曾经爱笑的女人彻底压垮。
林溪不再说话,只是乖巧地接过药片和水杯。药片顺着喉咙滑下,带来满嘴的苦涩,如同她此刻的心境。她看向母亲,苏敏正低头收拾药瓶,一缕花白的头发从耳后滑落,垂在她凹陷的脸颊旁。母亲才四十二岁,看起来却像五十多岁的人。
“妈,你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林溪轻声说。
苏敏点点头,却没有动。她站在原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许久,才轻声说:“今天王姐介绍了一个保洁的活儿,在开发区那边新开的商场,晚上六点到九点。虽然远了点,但工资比白班高三分之一。”
“太远了,而且晚上不安全……”林溪急急地说。
“安全不安全,都得去。”苏敏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医生说手术不能再拖了,最迟明年春天。现在还差七万,我得想办法。”
七万。林溪闭上眼睛。对有些人来说,这或许只是一次旅行的费用,一件奢侈品的价格,但对她们母女而言,这是横亘在生死之间的一道天堑。
那天晚上,林溪躺在床上,听着母亲在隔壁房间压抑的咳嗽声,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恨自己这具不争气的身体,恨命运的不公,更恨自己成了母亲肩膀上卸不下的重担。如果自己不在了,母亲是不是能活得轻松一点?
这个念头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每次心脏疼痛来袭,每次看到母亲深更半夜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每次听到母亲在电话里低声下气地向人借钱——这个念头就会像藤蔓一样缠绕她的心。
但每当她真的想要放弃时,母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总会轻轻抚过她的额头,低声说:“小溪,妈在呢……”
就为了这句话,她得活着。
转机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十七号清晨。
那天苏敏起了个大早,准备去新接的夜班保洁岗位看看环境。凌晨五点半,天还黑着,她拉开自家房门,一个素净的牛皮纸信封,静静地躺在门缝下,她弯腰捡起信封,入手是沉甸甸的触感。没有署名,没有留言,甚至没有任何标记,就是一个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
她犹豫了几秒钟,然后轻轻拆开了信封。
一沓崭新的钞票滑落出来,钞票整齐地摞在一起,用一根细线捆着,边缘锋利得像是能割伤手指。苏敏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发出声音。她蹲下身,一张一张地数,手指因为寒冷和激动而不听使唤。
五千。整整五千块。
这个数字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林溪两个月的药费,意味着她可以少加几十个夜班,意味着她们能交上下个月的房租而不必看房东的脸色,意味着——希望。
但紧随而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深深的惶恐。
谁?谁会知道她们住在这里?谁会知道她们急需用钱?谁会如此慷慨又不留姓名?
苏敏的第一反应是报警。但念头一转,她又犹豫了。如果是某个好心的熟人呢?报警会不会让这份善意难堪?而且,万一这笔钱来路不正……不,看这崭新的钞票,整齐的封装,不像是不干净的钱。
她在门口站了足足十分钟,直到寒冷刺透了单薄的棉衣,才猛地回过神来。她将信封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快步走向林溪的卧室。
“小溪!小溪!睡醒了吗?”她轻轻推开房门,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林溪从床上坐起来,看着母亲通红的脸和手里的信封:“妈,怎么了?”
苏敏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将钞票摊在床上。母女俩面对面坐着,望着那叠钞票,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会不会是弄错了?”林溪轻声问:“也许是别人放错地方了?”
苏敏摇摇头:“咱们这栋楼除了201的刘婶和302的张姐,其他都是租户。刘婶靠退休金生活,张姐家孩子上大学正缺钱,谁会放错五千块?”
“那……要问问邻居吗?”
“问。必须问清楚。不能拿不明不白的钱。”
那天早上,母女俩敲遍了整栋楼的门。有人还没起床,睡眼惺忪地说不知情;有人仔细看了信封,摇摇头说不是自己的;有人甚至用怀疑的眼神打量她们,仿佛她们在编造什么故事。问到张姐时,她拉着苏敏的手说:“小苏啊,要真是有人帮你,你就收下吧。你们娘俩太难了,我们都看在眼里。”
苏敏回到房间,和林溪一起坐在床边,盯着那五千块钱。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钞票上,反射出奇异的光泽。
“妈,我们怎么办?”林溪问。
苏敏咬了咬嘴唇,这个被生活磨砺得异常坚韧的女人,此刻眼中竟有了泪光:“先……先用着。给你买药。但妈会记账,每一分钱都记下来。如果有一天知道是谁,我们一定还。”
那天,苏敏破天荒没有去上夜班。她去药店买了林溪下个月需要的药,又去菜市场买了半只鸡。晚上,狭小的房间里飘起了久违的鸡汤香气。林溪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看着母亲脸上稍微舒展的眉头,觉得这个冬天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但她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那个神秘人是谁?为什么要帮助她们?下一次还会送钱来吗?还是说,这只是一次偶然的善举?
答案,在下个月的十七号揭晓。
那天凌晨,苏敏特意没有睡沉。她躺在床上,耳朵竖着,听着楼道里的每一丝动静。凌晨三点,她听到极轻微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刻意放慢了步伐。她猛地坐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
楼道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几秒钟,然后是什么东西滑过地面的轻微摩擦声。接着,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的方向。
苏敏的心跳如擂鼓。她等了五分钟,轻轻打开门。
一个一模一样的牛皮纸信封,静静地躺在原地。
这次是八千。
苏敏拿着信封回到房间,开灯的手都在颤抖。她叫醒林溪,母女俩再次面对着这笔意外的馈赠,相顾无言。
“妈,他真的来了。”林溪轻声问:“每个月十七号?”
苏敏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惶恐,有疑惑,还有一种被生活重压太久后突然看到曙光时的不适应。
“他到底是谁呢?”林溪喃喃道。
这个问题,成了母女俩心中最温暖的谜。
日子在寒来暑往中走过,每个月的十七号,信封从未缺席。有时是五千,有时是八千,苏敏用了一个专门的笔记本,详细记录着每一笔钱的数额和日期,以及它们被用在了哪里——“2月17日,5000元,购药三盒,交房租,余1200元存入手术账户”“3月17日,8000元,购药,林溪检查费,余4300元存入”……
那个名为“手术费”的银行账户,像一棵被精心浇灌的树,渐渐生长起来。五千,一万,三万,五万……当数字突破七万时,苏敏拿着银行卡在ATM机前反反复复确认了十遍。她蹲在银行大厅的角落里,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十二年。从林溪六岁确诊先天性心脏病开始,她已经和命运抗争了十二年。这十二年里,她送走了不理解她坚持要治女儿的丈夫,熬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咽下了太多冷眼和委屈。她曾经以为,自己会在某一天彻底垮掉,带着对女儿的愧疚离开这个世界。
但现在,希望就在眼前。
她攥着银行卡回到家,看见林溪正在窗前画画。女儿用的是专业的画纸和颜料——那是用神秘人的钱买的,苏敏觉得,既然那人希望林溪好起来,那么让林溪做喜欢的事,应该也是那人的心愿。
“小溪。”苏敏轻声唤道。
林溪回过头,看见母亲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嘴唇,瞬间明白了什么。她放下画笔,站起身。
苏敏走过去,一把抱住女儿,这个被生活磋磨了多年的女人,终于放声大哭。那哭声里不再是绝望,而是苦尽甘来的滚烫,是重压卸下后的虚脱,但更多的,是无法言说的感激。
“够了……手术费够了……”她反复说着这句话,像一句祈祷文。
林溪抱着母亲,感受着母亲瘦削背脊的颤抖,眼泪也无声滑落。她抬头看向窗外,那棵红枣树不知何时已经冒出了新芽,嫩绿的,充满生机的。春天来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