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鱼的雨》小沙鱼

6、朋友

　　后半夜雨下得很大，李嘉意赶在被淋成落汤鸡之前回了家。

　　她洗漱完裹着白色睡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静静地站在阳台。

　　天边掠过一道惨白的光，紧接着，沉闷的雷声从云层深处滚来，轰轰烈烈，把人心震得直发颤。

　　她没有开灯，身形隐没在黑暗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客厅桌上放着的手机忽然亮了一瞬，李嘉意回过神，弯腰拿了起来。

　　陈澜：【嘉意，抱歉啊，昨天晚上我突然有事，所以擅自打了关明晗的电话，让她来接你。】

　　李嘉意回：【没什么，你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陈澜：【就是被一个小屁孩缠上了，哎，不说我，你和关明晗……怎么样了？】

　　作为二人的共同好友，她是第一个不想看到她们决裂的人。

　　李嘉意：【挺好的。】

　　陈澜：【什么叫挺好的，你干脆改名叫都挺好得了。】

　　【算了，你没怪我就好，你们两的事我不掺和了。】

　　李嘉意轻扬眉梢，回复了第一句：【那也行。】

　　陈澜：【行就行吧，都挺好小姐。】后面还发了个握拳锤人的表情包。

　　李嘉意喝完了高脚杯里最后一口红酒，上床休息，助眠很有效果，她一夜无梦。

　　周三上午是公司的例会，李嘉意出门前挑选了一套干练的白色西装。到公司后，小陶一直围在她边上惊叹连连，都把她夸得不好意思了。

　　李嘉意的位置在主位左边往下第三个，一个不高不低的职位，等人全部落座后，总监才开始谈话。

　　总监只花了几分钟做个总结，然后是各部门汇报工作的时间，李嘉意刚上岗不久，没做过项目，因此她就打算说一下她所在部门的一些基本情况。

　　会议过了二十分钟，等部门都汇报完毕了，总监敲敲桌子，说：“各位，南市宁寨县乐平村的项目，各位都有什么想法吗？”

　　此话一出，会议室窃窃私语了一阵便全都安静下来了。

　　李嘉意昨天看资料的时候，了解过这个项目。

　　宁寨县常住人口仅五万，是个典型的山区小县。下辖的乐平村虽曾有六百多人口，算得上周边大村，可青壮年大量外出，如今只剩老人与留守儿童留守。

　　村子依山而建，常年受小型泥石流威胁，虽然现在还没酿成大祸，但始终是安全隐患。上面已经批复旧村改造拆迁与旅游开发项目，并且要求年底前必须全部完成。

　　这个项目问题很大。村民对村子拆迁很抵触，认为他们世代老宅都在这里，所以不肯搬，公司年初就派人过去沟通了，到现在还僵持着。

　　所以现在这项目就变成了一个烫手山芋，难怪在座的几个主管不敢说话。

　　李嘉意的食指落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她在思考要怎么执行下去。

　　总监这时突然点了她的名：“嘉意，你刚进公司，应该对很多业务都不熟练，这个项目说大不大，就给你练手吧？”

　　会议室其他人都幸灾乐祸地看着她，想必他们都对她的空降感到不满。

　　李嘉意从容地坐直了身子，点头应下，她正好缺个机会磨练。

　　这边管理层的会议结束之后，李嘉意又回去开了个组会，问了一些这个项目的具体情况。

　　她把人事部的主管叫过来，问：“现在进度卡在哪了？”

　　张主管：“之前公司派人和村民死磕，现在他们好不容易松口，搬出去了一部分人，但是…我们的项目总负责人又跑了……”

　　“跑了？因为什么辞职？”她听了忍不住蹙眉。

　　“他给的理由是待遇太低，但是他跳槽的新公司明明给的待遇明明比我们还低，所以……”

　　李嘉意懂了，竞争对手做的手脚。

　　她沉思了一会说：“现在重新招个靠谱的人顶上，还来得及吗。”

　　张主管连忙道：“来得及来得及，”他拘谨地交叉着双手，试探：“李总，我想向您推荐个人。”

　　“谁？”

　　“南大的一个大学老师，叫关明晗。”

　　“啊，她？”

　　“您认识她？”

　　“不认识。”

　　两个联系方式都没有的人，怎么会认识。

　　“那我去和小陶安排时间，让您和她见一面了？”张主管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说道。

　　“好。”李嘉意始终看着手里的文件，却不曾翻动过一页。

　　见面的时间安排到了礼拜五下午，李嘉意一直忙着整理资料，确实只在那个时候有空。

　　她今天是坐小陶开的公司的商务车来的，下车以后，她盯着【梨西酒楼】的牌匾，陷入沉默。

　　“嘉意姐，怎么了吗？”

　　“没什么，走吧。”她回神，跟在小陶身后进去。

　　“301包厢，这边请。”侍者全程面带微笑地引着几人入座。

　　关明晗还没来，不知道她看见是自己坐在这，会有什么反应。惊讶？难堪？还是愤怒？

　　应该都不会吧。李嘉意失笑摇头，关明晗这么冷漠的性格，就算面对的是BOSS直聘也该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那种。

　　更何况，她未必不清楚面试官是谁。

　　思索间，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关明晗今天穿了一件浅杏色薄雪纺衬衫，臂间随意搭着一件极薄的米色针织开衫，下身配一条浅灰色直筒九分裤。

　　她扎着低马尾，几缕碎发温顺地垂在脸颊旁，身上没有多余配饰，只腕间一块玫瑰金细带手表，低调又干净。

　　是李嘉意从前没有见过的模样。因为谁改变的吗？

　　“李总，李总？”

　　张主管呼唤的声音把出神的李嘉意惊醒。

　　看着面前递过来的这只纤细白净，指节清浅的手，她慢慢地握了上去。

　　两只手相触不过几秒，这一瞬间却让李嘉意的心头开始犯痒。

　　她恍然，总觉得心里失去了些东西，原本满满的一颗心，被掏空一般，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这股莫名的失落持续到侍者上完菜，张主管为拉近距离，把话题再次引到她身上的时候。

　　见李嘉意半天没什么反应，不想搭话的样子，张主管有些急了，抓耳挠腮的模样。

　　“李总见到是我不开心吗？”这时关明晗忽然开口。

　　李嘉意声音低落：“没有。”

　　张主管见状插话进来：“看来您两位认识？”

　　“不认识。”关明晗否认。

　　这句【不认识】像火药引子一样，失落的情绪瞬间被点燃，变成了愤怒。

　　李嘉意恨不能将自己变成刺猬，这样就能把身上的刺全扎关明晗身上。

　　不认识，她们是不认识。

　　关明晗没有主动亲过她的手，她也没有和关明晗同床共枕过。这样两个人才算是毫无关联。

　　李嘉意笑意不达眼底：“对啊，我之前都没和关老师见过面，话说关老师不是大学老师吗，怎么会想到来做这个项目负责人了？”

　　“大学老师偶尔也能出去赚点外快。”

　　“哦，所以是关老师的钱不够用了？”

　　“并不是，老师的工资足够我的日常开销。”

　　“那是因为，关老师要结婚了？”她好整以暇，单手托脸支在桌面上。

　　小陶感受到了硝烟味，连忙打断：“嘉意姐，关老师，张主管，菜都快凉了，先吃午饭吧，吃完再聊也不迟。”

　　李嘉意收回了手，兴致缺缺地夹菜吃了两口。

　　张主管一顿饭简直吃得心惊胆战，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两个人之间有矛盾，矛盾还不小。

　　他心底埋怨，关明晗为什么不提前跟他说，现在倒让他这个介绍人里外不是人了。

　　一顿饭吃完，他本以为这次引荐的事要黄了，没想到李嘉意又松了口。

　　“我可以接受你参与项目，但是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关明晗放下茶杯。

　　“你必须保证我们在最晚的时间内不出任何差错的完成，并且以最低的预算。”

　　关明晗毫不犹豫答应：“好。”

　　李嘉意点点头，站起身准备走：“小陶，后面的事你做一下准备。”

　　“李总。”关明晗叫住了她。

　　她打开自己的好友码送过去。

　　李嘉意笑了起来：“不好意思，我没有扫别人好友码的习惯。”

　　关明晗又点开扫码界面，看着她。

　　【嘀—】一声，好友添加完成。

　　“现在我和关老师才成为了真正的，”她把后两个字音咬得特别重，“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