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鱼的雨》小沙鱼

7、拥抱

　　晚上李嘉意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外面又下起了小雨，滴滴答答的声音更是吵得她头疼。

　　和清醒的意识挣扎几分钟后，她任命地爬起身，打开床头的小台灯，偷窥起了某位新朋友的朋友圈。

　　害怕误触拍一拍，快速地点击头像到主页，再点开朋友圈，很好，好友仅三天可见。

　　李嘉意嘲讽地笑了一声，那笑容被台灯的暖光一照，格外阴森。

　　她大呼几口气，拼命压制心头蹿升的火气。

　　没人给她发消息，消息列表安静得可怕，她把手机随意丢在枕头边。

　　这次她换了个方向躺下，头睡床尾，脚伸床头。以前面对失眠这个方法都很有用，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无论她正身还是侧身，就是睡不着。

　　一看时间已经凌晨三点了，被折磨的没办法，她只能起床走去侧卧，打开衣柜拿出一个超大号皮卡丘玩偶。

　　这只皮卡丘快有她人一半长了，放在床上时，恰好占据四分之一的床位。

　　李嘉意关了灯，抱着玩偶躺下，整个头都埋进了它的胸前。

　　过了这么多年，它身上似乎还残留着某个人身上的薰衣草味。

　　嗅着嗅着，她脑子逐渐昏昏沉沉。

　　——

　　李嘉意还记得她和关明晗的第一个拥抱是在哪天。

　　她高中之前都是在另一所学校就读，直到高一才转到南大附属中学。

　　而这所学校一般很少接受外校转过来的学生，大多是初中直升上来的，因此本校学生对转学生多有排斥。

　　排挤打压，小团体似乎在哪个地方都不是新鲜事，甚至可以说经常发生。

　　也许有些人不是故意的，但他们真实表现出来的冷淡与疏远却实实在在对别人造成了伤害。

　　李嘉意刚到这所学校的时候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人对她有微妙的敌意，还有一些人则表现出了对她明晃晃的恶意。

　　从入学第一天起，如果她主动加入女生的聊天，她们会立马散开，或者要交作业时，课代表也会直接略过她，再不然就是每当她主动帮助同学做卫生，那个同学嘴上说着感谢她的话，却在下一秒就溜没影了。

　　诸如此类的小事数不胜数，久而久之，她原来开朗的性格也逐渐变得敏感小心。

　　那段时间家里的公司出了一些问题，李筠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的，面对妈妈的关心，李嘉意每次都笑着说适应的很好，老师教的好，同学相处的好。

　　她不想妈妈一边为公司的事头疼，一边操心自己，所以她懂事地把所有委屈往肚子里咽。

　　为了打破困境，她不是没有想过办法。

　　李嘉意观察到班上一个叫关明晗的女生和她一样，被莫名其妙地孤立，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作为直升上来的人也遭受了这样的暴力，但是她意识到她们两个必须组成统一战线。

　　因此，两个星期后的周五下午放学，李嘉意挡在了关明晗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我知道你也被班上的人孤立了，我有个主意可以解决这个困境，怎么样，想不想听？”

　　关明晗听完，只微微顿了顿，便礼貌地侧身掠过了。

　　被对方毫不犹豫拒绝的李嘉意不可思议地愣在原地，接着又快步跟在她身边。

　　不知道的人看了，两个人肩并着肩，耳朵贴着耳朵，还以为是很要好的关系。

　　李嘉意焦急地说：“你真的不想听吗？”

　　不等对方回复，她就一股脑全说出来了：“其实我的计划就是，我们两个组成一个团体，从此以后不管是体育课上组队，还是午饭一起去食堂打饭，我们都一起行动。”

　　关明晗脚步不停。

　　李嘉意叽里呱啦的：“欸，你真的不考虑考虑吗？做我的人有很多好处的。”

　　关明晗停了下来，奇怪地看着她。

　　李嘉意还以为对方终于被打动了，兴奋地补充：“比如说你值日的时候我可以帮你，这样你就能先放学了，嗯…你写不完的作业也可以给我，保证第二天给你抄得满满的交上去。”

　　关明晗更奇怪地看着她了。

　　李嘉意：“还有还有，我家很有钱的，你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都告诉我，我全都可以请你吃。”

　　关明晗腹诽，这不就从一群人欺负她变成她一个人欺负她了吗？

　　哦，也有可能是一群人加一个人欺负她。

　　李嘉意看着对方似乎很是动容的脸色，信心逐渐膨胀。然后，她听见对方用毫无波澜的声音说：“不考虑。”

　　不考虑。

　　为什么？她给的好处不够多吗？李嘉意在床上滚来滚去，苦思不得其解。

　　但总之，秉持着抱团取暖还是什么独苦不如众苦的原则，她决定不管关明晗对她多有冷淡，她都要温暖对方，直到她同意她的计划。

　　所以第二天，李嘉意破天荒起了个大早，拿上昨晚嘱咐阿姨多做的那份早餐，坐车前往学校。

　　到教室的时候，里面没有人，很好，她昂首挺胸地走到关明晗桌前，把早餐放进桌洞。

　　做完这件事，她又怕关明晗不知道是自己送的，因此打算扯张便利贴写上自己的名字。

　　刚好面前桌子上就有现成的，她随意地扯下一张黄色便利贴，想转身掏出书包里的笔。

　　没成想，她一转头，刚好和教室后门的关明晗对视上了。

　　这人怎么来这么早。应该是今天出门前没看星座运势，她竟然拿人家东西刚好被抓好了，怎么这么倒霉，她尴尬得恨不能用脚趾抠地。

　　接收到关明晗投过来的若有所思的眼神，她赶忙放下手里的便利贴，凑上去解释：“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是因为…那个…”

　　难道要她说自己是为了在送给她的早餐上写上名字才拿的便利贴吗？那也太让人羞耻了吧……

　　她在这边绞尽脑汁地想理由，那边关明晗放下书包，当着她的面，从书桌里掏出了早餐。

　　李嘉意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很是精彩。

　　总之那天之后，她也不打算暗中行动了，把自己想和对方做朋友的意思全化为行动表现出来。

　　关明晗始终不冷不热。

　　大概两个多星期之后，李嘉意有一次课间上厕所，听到了关明晗被孤立的原因。

　　“欸你说，那个李嘉意最近是不是在追关明晗啊？”

　　“我看也是，她都献殷勤成什么样了，人关明晗理都不理她。”

　　“对吧，我估计李嘉意是不知道关明晗家里的事，才敢这么大张旗鼓的追她。”

　　“我猜也是，你说要是她知道关明晗是个被出轨的爹抛弃两次的人，会是个什么反应？”

　　“你可千万别跟李嘉意说，看她每天跟个舔狗一样追在关明晗身后也挺有意思的。”

　　两人说完捂嘴笑了起来。被八卦主角之一的李嘉意直接一脚踹开隔间门出来，自顾自打开水龙头洗手。

　　那两个女生面面相觑。

　　李嘉意洗完手，施舍般丢了一个嘲讽的眼神过去，说：“我再怎么样，也比你们这种喜欢背地里嚼舌根，天天笑得像个脑残一样的人好。”

　　“你说谁脑残呢？”她们发怒。

　　“谁回我说谁。”

　　“哼，你天天追在关明晗屁股后面估计还不知道吧，她可没有看起来那么乖。她爸爸……”

　　【嘭——】

　　另一扇隔间门也被踢开了。

　　被八卦主角之二的关明晗走了出来。那两个女生顿时止住了话头。

　　她就像没看见这里的动静一样，顶着三个人的目光好整以暇地洗完手，走出厕所。

　　然后风轻云淡地留下一句：“脑残。”

　　李嘉意笑出了声，那两个女生愤怒地想动手，却被及时赶来的老师制止。

　　就算她们的话没说明白，李嘉意也能结合平时听到的一些闲言碎语猜出个大概。

　　关明晗十岁那年，父亲出轨，两人迅速离婚，父亲还强行带走了她。寄人篱下两年后，父亲再次出轨，离婚后直接把她丢给了后妈。

　　后妈嫌她是个累赘，不愿收留，转头就找到了她的亲妈，把人硬生生塞了回去。

　　几个人踢皮球似的，完全不顾关明晗本人意愿。

　　虽然对李嘉意来说这没什么，也跟关明晗没关系，完全是那几个大人的错，但是事情传到班上某些人嘴里就变了味，到后面甚至成了关明晗的错。

　　要不是关明晗成绩太好深得老师喜爱，他们所做的估计就不只是孤立这么简单了。

　　她不理解为什么大人犯的错要让小孩子承担，她那时才多大啊。

　　一开始李嘉意追着关明晗做朋友是为了摆脱被排挤的处境，到后面她已经变成真心想跟对方成为朋友了。

　　她处处维护关明晗的行为落在某些人眼里被理解成对他们的忤逆，因此他们对她的针对也越来越明显。

　　李嘉意打开课本会在首页看见大写的“婊子”两个字，吃食堂的时候端碗的手会被人故意撞过去……

　　有一天她实在受不了，当面和欺负她的人对峙。

　　那人语气轻飘飘的：“没有吧，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撞你了？你们看见了吗？”

　　他身后一众人都笑着摇头。

　　李嘉意也不跟他废话，抄起盘子就往他头上扣，“看清楚了，我也没撞到你。”

　　他发怒要动手，又被及时赶到的老师制止了。

　　两人被带到办公室批评教育，年级主任为了息事宁人，罚他们各写一千字检讨就放过了。

　　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下午最后一节课时，李嘉意忽然肚子疼去上厕所，想出来时却发现被人锁在里面了。

　　她仰头想呼救，兜头就被倒了一桶水，浑身冰凉。

　　外面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人进来，眼看就要放学了。

　　她叫不出声，哭不出声，思维迟缓，只瑟瑟发抖地蹲在原地，任由冰凉的水珠划过身体。

　　等最后一节课上完，应该就没人会过来了，也没人会发现她被关在这里。

　　【啪啪——】响亮的两声巴掌。

　　紧接着，李嘉意身后的门被打开，一件带着薰衣草味道的外套盖在了她身上。

　　关明晗蹲下身，从背后伸出双臂，轻轻的，轻轻的抱住了她。

　　她感受到了一股久违的温暖，那个温暖的拥抱，后来也陪伴了她很多年。

　　安顿好李嘉意之后，关明晗回到教室关上教室门，站在讲台上神色冰冷，宣告：“以后谁再敢动李嘉意，就别怪我不顾同学情面了。”

　　李嘉意不知道关明晗做的事，她此后总是在想，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关明晗是不是早就忘记了她们的第一个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