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还在冬天》席上言荒

8、混乱 我只想护住

　　“姐？阿姐——隋清悦！”
　　我翻进院内时眼中映出的只有一片荒颓，昔日阳光笼罩的将军府今如覆了一层冰霜。见隋清悦最喜待的后花园园门紧闭，我一脚踹开，然后就看见了花园正中凉亭里坐着的人。
　　我冲上去揪着他的衣领，照着他的脸就是下了重手的一拳。他的头因这一拳直接偏到一边，却还是蔫蔫的。
　　“我姐呢？！”我吼他。
　　纪清忱好像这才反应过来。他愣愣的转过头来看我。我在他身上嗅到了极为浓烈的酒气，气的我又朝他另一半脸揍了一拳。
　　“喝喝喝！你喝你大爷呢？！怎么不喝死你呢啊？！！”
　　纪清忱勉强摇了摇脑袋，仿佛清醒了一些，但还是愣怔着。
　　“我特么问你话呢！”我猛地把他摔在地上。
　　“咳。”纪清忱嘴角渗出一丝鲜血，他用手背抹掉，然后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却如脱了力一般，连坐起来都费劲。
　　他静静躺在地上，看着天边只余一线残晖的夕阳。像死了一样。
　　我沉默着看他。半晌，他的眼角处滚下两道银线。他张了张嘴似乎是在说话，可只发出了沙哑模糊的音节。
　　见他这副模样，我心里的猜测便被证实了九分。但我还是不太相信。隋清悦，隋王府嫡女，先与沙场相为伴，护守一方平安；后不惜与王府闹翻执意嫁与少年将军纪清忱为妻，以词工名动京城；她是这个时代少有的称得上意气风发的女性……
　　“清悦她，死了……死了，在我面前。她死在我面前啊，我却救不了她！”纪清忱失声痛哭起来。
　　我错愕至极，不自觉倒退两步，惊声质问：“怎么会？！”
　　“狗皇帝糊涂啊！昏君，是昏君！”他掩面，任泪水打湿指缝。
　　“我姐真是一剑毙命？”我不由自主地拔高声音。
　　“你，听谁说的一剑？我倒宁愿清悦她是被一剑刺死的！隋又年，你知道你姐姐，清悦，是怎么死的吗……”纪清忱一定疼极了，他把自己缩成一团倒抽着冷气，他浑身发颤，不知是冻的，还是疼的。
　　“怎么死的”我皱眉问他。
　　纪清忱忽然呼吸急促起来，他一手抓着自己的衣领，一手猛扯自己的头发，似要连根拔起。他看起来快要疯掉了。
　　正当我要上去再给他来两拳让他清醒清醒时，他不动了，只轻声呢喃着。“清悦怎么死的，啊？她是被活生生乱棍打死的啊！那些铁棍不分青红皂白就往她身上招呼，她生下长生后身子就虚，哪受得住这样打？我去求圣上，我说隋王府的罪过何必连坐及她？她一向待在将军府，几乎连门都不出，加上她已经数十年未回隋王府了，如何包藏祸端？我求圣上，我跪在地上磕头，磕的我眼前发黑，我不能停啊！不知多久我听见脚步声远去，我只想找清悦，我找她……她血肉模糊啊她！你说那些人怎能如此狠心，竟将女子活活打成这样啊……我捧着她，那时她还有一口气，也只剩一口气，她说，说……”
　　他说不下去了，一直咳个不停，我恹恹地把他扶起来，他坐直后却摆手示意不用，他声音抖极了，眼泪还是不断，他哑着嗓子，嘶吼道：
　　“她说，‘其实我并不是什么温柔贤惠之人’，可是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啊！她断气了，她死前最后的念头竟是觉得欺骗了我，这让我怎么放得下啊！我有好多话想在余生告诉她，可她一句没听就走了，我怎么办啊……”
　　“该死的狗皇帝，就是个畜生！老畜生！长生也被抢走了，她还没有及笄啊，她还那么小……我又怎么对得起清悦，怎么对得起长生……”
　　我头痛欲裂。
　　我蹲下身子，想要放声尖叫，可叫不出来，想要放声痛哭，也哭不出来。我怔怔望着地面，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抽走了。
　　“隋又年，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无情，我敢说，哪怕你的姐姐在你面前被杀死，你也能做到面无表情，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纪清忱有气无力地把头支在膝盖上，出神地看我。
　　我在心里反驳，却也无话可说。
　　隋清悦的死，是能让我心痛，却不足以让我落泪。
　　“而且，我查了。狗皇帝仅仅是怕隋王在民间的信誉过高，会危及皇位，故而借口勾结外敌而抄了隋王府上下几百口人……这种人，不配为帝！”
　　“我想报仇。”他还是看着我，“你别皱眉。”
　　原来我又不自觉皱眉了，“你怎么报？”
　　他回答两个字于我：“造反。”
　　他坚定，而我毫不意外，知道隋清悦死讯的那一刻我就知道纪清忱会想反，我想起他曾经说的话。
　　“如果清悦出了事，我大概也活不下去了。”
　　“不管你想做什么，反正隋清悦不会希望你死。”我说。
　　“可她自己都死了。她没资格怪我也去死。”他道。
　　我知道我劝不动他，我也不想劝，一个人一旦心存死志，是用八匹马也拉不回他的，死亡终究只是时间问题。
　　“隋又年，你别参与这件事，你可是清悦她唯一还在世上的亲人了……你带着侄儿，要么一直待在山上；要么就走远些，别回来了……”
　　我当然不会参与，有人还在家中等我。
　　谁死都与我无关，我只想护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