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还在冬天》席上言荒

9、错送

　　小不点儿最近好像很不开心。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唤过我的名字了。
　　另一边，纪清忱给我送了封信。他亲自送上山来的。
　　“我的后事就交给你了，还有清悦和长生的。”纪清忱郑重的嘱咐。
　　我想骂他疯了。但我没资格。我不能给阿姐报仇，我得活着。
　　我答应了。送纪清忱下山后，我去找躲了我好几天的人。
　　“乖乖，你躲起来做什么？”我有些好笑的问。
　　“哦。我一看见你心就慌。”他垂眸看着地板。
　　我很困惑，但我尊重他：“那我走了？”
　　“不行！”他突然抓住了我的腰带，语气急切，“你不能走！”
　　他看起来很紧张、很不安。我感觉到我狠狠皱起了眉，瞬间又强迫自己压下心中与他同等的不安，轻声问：“怎么了，乖宝？”
　　他还是紧抓着我的腰带不放，缓缓抬头，愣愣地看向我。他的声音有点颤抖，但又在极力佯装镇定，低声说：“隋又年，我怕。”
　　“……”我没说话，只叹了口气，把他圈入怀中。
　　“能不能别下山了，隋又年？”他闷闷的说。
　　“行。”我揉了揉他的后脑勺，回答道。
　　行吗？当然——是不行的。家中吃食很快就殆尽了。
　　“我和你一起下山。”见我要去集市，他拉住我的衣袖，不容置否。
　　于是在他十五岁生辰的前夕，我们结伴去了镇上。恰逢年会，几日前的一派萧索统统不见，一切不安都被掩埋在了热闹与喜悦之中。
　　“吃山楂糕吗？”我笑着问他。
　　他摇头拒绝，几乎是在婉求了：“隋又年，你快些。我们快些回家。”
　　我一头雾水，但也顺了他的意，往靠近城门的集市走去。越走人越多，挤来挤去。我怕他一个不小心跟丢了，于是向他伸出手。
　　“什么？”他一脸疑惑。
　　“我得牵着你。”我笑道。
　　他不再说话，只是把手递了过来。
　　人似乎更多了。可我总觉得这么多人挤在这里却远远不及方才人较少的地方热闹。有点压抑。不祥的预感加剧，我握紧了他的手。
　　迎面冲来一群没有笑闹的人流。他们一个个表情肃穆，看方向，是从城门那儿赶来的。我拉着小不点儿站到一侧，却感觉手上的拉力愈重。
　　忽然，手上的触感消失了，只余一片温凉。我猛地回头，却不见了他的身影。我的心一沉。
　　我想呼喊他的名字，可我发不出声音来。耳边阵阵嗡鸣，什么都听不甚清，眼前也变得天旋地转。头痛欲裂间，我发觉城门被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打开。
　　城门外，赫然是如黑云一般一眼望不尽的士兵！
　　不等我有所反应，有人先一步拽着我远离了城门。我皱眉看向这个人，下一秒，我一掌拍上他的背！
　　“纪清忱！妈的开城门的是你吧？！那些士兵是做什么的？！”我火气上来，一把甩开他，大声斥问。
　　见他不答，我心里也有八九分猜测，气极与他大打出手！
　　“你说你造反，可以，你有你的苦衷，我不拦你，我帮不了你，我也没办法助你一臂之力；但你自己看看，你在做什么？！那是敌军！城内是百姓啊，你护着的百姓！你开城门让敌军杀百姓？你疯了？！他们是无辜的！！”
　　“百姓？无辜？那清悦和长生不是百姓？她们就不无辜？你知道那些蠢民是怎么骂她们的吗？！隋又年，你根本不懂我！我恨不得屠尽天下以报一己私仇！”
　　真是疯了！我踹上他的胸膛，怒问：“你可还记得你是护一方国土的大将军？！”
　　“清悦死后，再无大将军！”他咬牙吐出一口血，又冲了上来。
　　“如果她还在，一定不会愿意你变成这样的！你忘了你曾为将军，行，可以；但她不会忘记那年她退出沙场时你许下的诺言！我问你，你的诺言现在抵几个钱？！”
　　他动作一顿，终于漏出了一丝破绽。我得以喘息，突然感觉一阵茫然。
　　“来不及了……”纪清忱喃喃道。
　　根本不用想什么来不及——我回首望去。
　　战火肆意蔓延，火光冲天；尖叫怒吼嚎泣不绝。残垣断壁入眼，烧杀掠劫；浮尸凝血我心堪怜。
　　“祈君欢要是出了事，我拿你是问。”我冷声对地上不省人事的纪清忱说。
　　“隋又年……咳，隋又年！你在哪儿啊……”
　　我一惊，向那丝细微的呼喊声奔去。我看见他了，可没等我唤他，他身后就有一道冷冰冰的寒光闪射而来。
　　不，不是一道。是呈包围状的数支冷箭，无处可躲！
　　“小不点儿！”我一把拉过他护在怀里。那些箭刃上应是淬了毒，至少射入我血肉中时，我的五脏六腑都跟着疼了一疼。我跪倒在地。
　　敌军应是前去皇城中心了，城门处安寂无声。我只能听见他在哭。
　　“等一下，不，不是……不该是这样的……”他语无伦次，泪水流了满面。
　　“别哭啊，乖宝……”我想替他拭去眼泪，却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对不起……我学的不好，我救不了你，对不起……我连这是什么毒都不知道……”
　　他哭得我心都碎了。我喘了口气，安慰道，“别怪自己，怪我没有教过你。其实，教了也没用。此毒无解。”
　　我叹：“小不点儿，我走了。”
　　果然，没来得及给他办及冠礼。
　　此时，应是离他的生辰日又近了一些。可我那句“生辰喜乐”却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很累，很想睡一觉。闭上眼睛之前，我看见他含泪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