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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敢递出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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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完全亮透,苏砚就已经醒了。
宿舍里依旧一片安静,窗外的天空蒙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是黎明将至未至的时刻。
室友们还陷在熟睡里,呼吸均匀绵长,偶尔传来一两声轻浅的梦呓。
整栋宿舍楼都还沉在寂静之中,只有走廊尽头隐约传来保洁阿姨拖动工具的轻微声响,隔着厚重的门板,模糊得像是隔着一层梦境。
苏砚却半点睡意都没有。
他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生怕稍微大一点的动作,就会惊扰到枕边那一点微弱却清晰的气息。
视线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落向枕头旁边。
黑色的外套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齐整,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件被精心珍藏的宝物。
即使经过了一整夜,布料上那股清冽干净的冷杉香依旧没有散去,淡淡的,稳稳的,一点点萦绕在他鼻尖,温柔地包裹着他,让他从心底深处,都泛起一层细密的、柔软的暖意。
这是江绪白的外套。
是那个在他最狼狈绝望的时候,伸手将他抱起,用信息素护住他,替他做了临时标记,又守着他睡到天黑的Alpha,留下的东西。
苏砚轻轻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后颈的腺体已经不再发烫,昨夜那种麻痒酸软的感觉也淡了许多,只留下一点极其细微的痕迹,不仔细感受,几乎察觉不到。
可只要他一回想,一闭上眼,傍晚教室里那突如其来的恐慌,江绪白弯腰抱起他时沉稳的力道,医务室里温柔克制的临时标记,还有那道始终平静深邃的目光……
所有画面便会无比清晰地在脑海里重现,一遍又一遍,撞得他心脏控制不住地轻颤。
长到这么大,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放在心上过。
父母早逝的记忆已经模糊,寄人篱下的日子却刻进骨血。
他从小就懂得,寄人篱下,最要紧的是懂事,是安静,是不添麻烦,是不索取,是不指望。
哭了不能闹,痛了,不能说,怕了只能往心里藏,委屈了也只能自己默默消化。
他像一株长在墙角的小草,努力地缩着身子,避开所有风雨,避开所有目光,安安静静地活着。
为了隐藏Omega的身份,他更是把自己逼到了极致。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仔细贴上信息素压制贴,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确保不会有半分气息泄露。
穿着最宽大不起眼的衣服,低着头走路,不与人争执,不与人亲近,不靠近Alpha,也不主动招惹任何人。
他把所有脆弱、所有不安、所有渴望,全都死死压在心底,裹上一层又一层坚硬的壳,装作自己无坚不摧,装作自己什么都不需要。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
安静,沉默,不起眼,像一粒尘埃,悄无声息地度过整个青春。
直到江绪白出现。
那个高高在上、冷淡疏离、全校最不好接近的Alpha,却在他最狼狈不堪、几乎要被恐惧淹没的那一刻,逆着所有人的目光,稳稳地将他抱起。
没有嫌弃,没有不耐,没有探究,没有嘲讽,只有一片平静的温柔,和不容拒绝的保护。
原来被人护在怀里,是这样安心的感觉。
原来被人小心翼翼地照顾,是这样温暖的滋味。
苏砚把脸轻轻埋进被子,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角,心脏在胸腔里轻轻跳动,每一下,都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欢喜。
可这份欢喜,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被更深的不安与克制压了下去。
他不能贪心。
不能依赖。
更不能对一个只是顺手帮了他的Alpha,产生不该有的心思。
江绪白那样的人,站在所有人都仰望的高度,优秀耀眼,光芒万丈。身边从不缺主动靠近的人,不缺优秀的Beta,更不缺身份匹配、家世相当的Omega。
他对自己,不过是一时心软,一时顺手,不过是看不惯有人在教室里失控发作,出于本能的照顾与帮助罢了。
一旦他表现出半分多余的依赖,半分不该有的靠近,只会给江绪白添麻烦。
只会让自己变得更加不堪。
苏砚用力抿了抿唇,将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一点点压回去。
他告诉自己,今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外套干干净净、完完整整地还给江绪白。
郑重地道谢,然后退回自己原本的位置,继续安安静静地做一个不起眼的普通人。
不再靠近
不再期待
不再胡思乱想。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慢慢从床上坐起身。
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生怕吵醒熟睡中的室友。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一缕极淡的光线,落在枕旁的黑色外套上。
苏砚垂眸,目光安静地落在上面,看了很久很久。
他伸出手,指尖在距离外套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微微蜷起。
明明很想碰一碰,很想再感受一次上面残留的气息,可他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这不是属于他的东西。
他不能贪恋。
苏砚收回手,慢慢弯腰,将外套小心翼翼地捧起来。
布料依旧柔软干净,冷杉香清浅安稳。
他捧着外套,像是捧着一件无比贵重的东西,动作轻柔郑重,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桌前,将外套放在桌面最干净平整的地方,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干净的白纸和一支笔。
指尖微微有些发紧,握着笔的手有一点轻微的颤抖。
他想写一张道谢的纸条。
简单,礼貌,克制,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可笔尖落在纸上,他却久久落不下去。
该写什么?
——谢谢你昨天帮我。
——谢谢你的外套。
——谢谢你的临时标记。
每一句话,在他眼里都显得太过刻意,太过沉重,太过容易暴露心底不该有的情绪。
他咬了咬下唇,最终只是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下了一行最简单的字:
“谢谢你,外套已干净归还。”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简短,礼貌,疏离,恰到好处。
他将纸条轻轻折好,放在外套最上面,然后再次将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连一个边角都对齐得一丝不苟。
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接下来,只要找到合适的机会,把外套还给江绪白,一切就可以回到原点。
苏砚转身走进卫生间,用冷水轻轻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也压下了脸颊上淡淡的红晕。
镜子里的少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眉眼清瘦,眼底带着一丝未散尽的脆弱,却又强行绷着一股安静的倔强。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不能贪心,不能依赖,不能添麻烦。
记住自己的身份,记住彼此之间的距离。
等他收拾好自己,宿舍里的室友也陆续醒了过来。
有人揉着眼睛坐起身,有人迷迷糊糊地走向卫生间,没有人过多注意到最里面床位的苏砚。
他向来是这样,安静,沉默,不引人注目,像空气一样自然地存在,又像空气一样容易被忽略。
苏砚像往常一样,默默拿起书包,等室友稍微散开一些,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宿舍。
清晨的校园空气微凉,带着草木清新的气息。
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浅淡的橙红,朝阳即将升起,金色的光线穿过枝叶缝隙,落在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操场上已经有早起锻炼的学生,跑道上脚步声轻快,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一派即将开始新一天的热闹景象。
苏砚抱着怀里用干净袋子装好的外套,脚步放得很慢。
心脏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加快跳动。
他比往常任何一天都要清楚地意识到——今天,他要见到江绪白了。
不是隔着很远的距离远远看一眼,不是在人群里偷偷望一下,而是很有可能,要面对面说话,要亲手把外套还回去,要亲口说出那一句谢谢。
一想到这里,他的指尖就微微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自然。
他甚至开始害怕,害怕江绪白已经不记得他。
害怕对方只是随手一助,转头就忘。
更害怕自己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甚至有点麻烦的小插曲。
苏砚低着头,沿着路边慢慢往前走,尽量避开人多的主干道。
怀里的外套隔着一层薄薄的袋子,依旧能感受到那一点安稳的气息,像是无声的安慰,一点点抚平他心底的慌乱。
回到班级,苏砚发现江绪白根本不在班级里,随便问了个同学才知道他最近都要在课外班上课。
江绪白是高年级成绩顶尖的人,经常在学校的课外班与老师交流,被分在最靠近办公室的重点班级,那一层楼,向来是整个年级最安静、也最让人不敢随意靠近的地方。
平日里,苏砚几乎不会主动靠近那片区域,可今天,他必须去。
苏砚在教学楼楼下站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声快要响起,才深吸一口气,抱着外套,一步步走上楼梯。
每上一层,心跳就快一分。
空气仿佛都变得安静起来,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顶尖的楼层果然安静很多。
大部分学生已经进了教室,走廊上只有零星几个人抱着书本匆匆走过。
苏砚贴着墙壁慢慢走,目光微微低垂,不敢四处张望,耳朵却不自觉地竖起,留意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他在心里反复练习着等会儿要说的话。
“同学,谢谢你昨天的帮助,外套还给你。”
“麻烦你了,非常感谢。”
“打扰了,我先走了。”
简单,礼貌,客气,疏离。
每一句都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确保自己不会说错,不会失态,不会露出半点多余的情绪。
就在他快要走到班级门口的时候,脚步猛地一顿。
教室门口的走廊上,站着一个人。
身形挺拔,肩线利落,穿着干净整洁的校服,身姿笔直,气质清冷。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足够引人注目,周身仿佛自带一层淡淡的疏离感,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又是江绪白。
苏砚的心脏在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猛地停跳一拍,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连耳尖都红得厉害。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躲在不远处的走廊转角,紧紧抱着怀里的外套,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近了。
比记忆里更近。
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微微垂着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唇线浅淡,神情平静无波,没有多余的表情,却自带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
晨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将那份冷淡柔和了几分,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
这就是昨天,将他从绝望里抱出来的Alpha。
这就是整夜都萦绕在他心头,让他辗转难眠的人。
苏砚紧紧咬着下唇,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也想走出去,想走上前,想亲手把外套递过去,想认认真真说一声谢谢。
可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一样,怎么也迈不出去。
害怕。
紧张。
不安。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羞涩与期待。
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发抖。
怕自己一抬头,就会暴露眼底所有的心思。
怕自己在对方眼里,显得笨拙又可笑。
就在他站在转角,进退两难的时候江绪白像是有所察觉一般,缓缓转过了头。
目光平静地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苏砚整个人都僵住了。
呼吸一滞,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提前练习好的话,在这一刻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江绪白的眼神很深,很静,像深夜无风的湖面,看不出太多情绪,却又清晰地将他整个人都映在里面。
没有惊讶,没有陌生,没有不耐,只有一片了然的平静。
对方记得他。
记得昨天那个在教室里失控发热的Omega。
记得那个被他抱去医务室,做了临时标记的人。
苏砚的心脏又是轻轻一颤,原本就发烫的脸颊,温度更高了。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再与对方对视,长长的睫毛慌乱地颤动着,指尖紧紧攥着袋子边缘,连身体都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过来。”
一道低沉、温和、带着淡淡磁性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很轻,却异常清晰。
不是命令,不是催促,只是简单平静的两个字,却让沈知意下意识地听从。
他慢慢抬起脚,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从转角走了出去。
脚步很轻,很慢,像一只小心翼翼靠近的小兽,带着不安,带着局促,又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靠近。
短短几米的距离,他却觉得像是走了很久很久。
直到站在江绪白面前,他才停下脚步,依旧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头看人。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可以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清冽干净的冷杉香,比外套上的气息更加清晰,更加沉稳,一点点包裹着他,让他原本慌乱的心,竟奇迹般地慢慢安定下来。
这是Alpha对Omega本能的安抚。
也是独属于江绪白的温柔。
“外套?”
江绪白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低沉温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耐心。
苏砚猛地回过神,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他连忙双手捧着袋子,微微抬头,飞快地看了江绪白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同、同学……昨天谢谢你……你的外套,我洗干净了……还给你。”
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脸颊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他甚至不敢看对方的表情,只能死死盯着地面,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薄汗。
江绪白没有立刻接过。
他安静地看着眼前低着头、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局促不安的少年。
身形清瘦,肩膀微微绷着,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小兽。
眉眼温顺,肤色很白,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耳尖泛红,连说话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怯意。
明明是已经度过发热期、信息素稳定下来的状态,却依旧透着一股让人忍不住想要放轻语气的脆弱。
与那天在教室里失控发抖、满眼恐慌的样子重叠在一起,又多了几分清醒后的安静与乖巧。
江绪白的目光微微柔和了几分,原本平静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暖意。
他伸出手,指尖干净修长,骨节分明,动作轻缓地接过了苏砚手里的袋子。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低沉
“不用客气。”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苏砚的心轻轻一松。
他连忙低下头,再次小声说道:
“……麻烦同学了,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他习惯性地道歉,习惯性地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习惯性地害怕自己成为别人的负担。
江绪白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下意识认错、小心翼翼的模样,眸色微微沉了沉。
“没有麻烦。”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笃定
“你不用道歉。”
苏砚微微一怔,猛地抬起头。
再次撞进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里。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躲开。
他在对方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嫌弃,看不到一丝不耐,看不到一丝觉得他麻烦的情绪。
只有一片温和的笃定,像无声的安慰,轻轻落在他心上。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你不用道歉。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偶尔失控,不是过错。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不必时时刻刻都那么懂事,那么小心翼翼。
“我……我先走了,同学,不打扰你了……”
他慌慌张张地说完,转身就想离开。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控制不住情绪,会暴露所有不该有的脆弱与依赖。
就在他转身要走的那一刻,手腕忽然被轻轻拉住。
力道很轻,很稳,很温柔,没有半分强迫,没有半分侵略性。
只是轻轻一握,恰到好处地拦住了他。
苏砚整个人一僵,脚步瞬间停住。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疯狂地跳动起来。
他的手腕很细,皮肤微凉。
江绪白的指尖温热,触感干净而沉稳,隔着一层薄薄的校服布料,清晰地传来。
那一点温度,像是细小的电流,顺着手腕一路窜到心口,烫得他浑身都轻轻一颤。
这是除了那天情急之下的拥抱之外,两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触碰。
苏砚连呼吸都忘了,僵硬地站在原地,不敢动,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等等。”
江绪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依旧低沉温和
“你的压制贴。”
苏砚微微一怔,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江绪白松开他的手腕,转身从自己放在窗台上的书包里,拿出一包全新未拆封的信息素压制贴。
是市面上效果最好、味道最淡、对腺体刺激最小的一款,价格不菲,很少有人会长期使用。
他伸手,轻轻递到苏砚面前。
“拿着。”
苏砚愣愣地看着眼前那包压制贴,又愣愣地抬头看向陆则衍,眼底满是茫然与无措。
“同学……我……”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次的压制贴失效了,”
江绪白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这个更稳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砚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
“别再硬撑。”
别再硬撑。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像一根极细极软的针,轻轻戳破了苏砚一直以来强行裹在身上的坚硬外壳。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倔强,所有的不敢示弱,在这一刻,全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原来对方都知道。
苏砚的眼眶彻底红了,鼻尖酸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死死忍住,不肯掉下来。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对他说——别硬撑。
第一次有人,主动递来这样细致入微的关心。
他不敢接,也不能接。
不能接受这样过分的温柔,不能接受这样明目张胆的照顾。
这会让他更加贪心,更加依赖,更加无法自拔。
“我不能要……,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苏砚用力摇头,往后退了一小步,双手紧紧攥在身前,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
“我自己可以买……谢谢你,我真的不能要……”
他怕。
怕收下这包压制贴,就收下了一份自己承担不起的温柔。
怕这份温柔,会成为他日后放不下的执念。
江绪白看着他眼底强忍的泪光,看着他明明脆弱到了极致,却还在拼命逞强、拼命推开好意的模样,眸底的柔和更深了几分,多了一丝心疼,多了一丝年上独有的包容与耐心。
他没有强求,只是收回手,将压制贴轻轻放在旁边的窗台上。
“放在这里。”
他语气平静,不强迫,不追问,只是安静地尊重他所有的不安与抗拒
“你什么时候想拿,就什么时候过来拿。”
不强求,不逼迫,不给他压力。
只是把温柔,安安静静地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苏砚站在原地,看着窗台上那包小小的压制贴,眼泪终于忍不住,轻轻滑落一滴,砸在地面上,瞬间消失不见。
他吸了吸鼻子,用力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谢谢。”
“我先走了。”
这一次,江绪白没有再拦他。
苏砚转过身,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
脚步慌乱,不敢回头,不敢再看那双让他心慌意乱、又让他无比安心的眼睛。
他一路跑下楼梯,跑进自己所在的楼层,冲进教室,在上课铃声响起的前一秒,跌跌撞撞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心脏依旧在疯狂跳动,脸颊滚烫,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温度,鼻尖萦绕的,全是清冽干净的冷杉香。
窗外的朝阳彻底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整个校园。
温暖明亮。
苏砚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臂弯里,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润。
他以为,把外套还回去,一切就可以回到原点。
他以为,一句谢谢,一次归还,就可以切断所有不该有的念想。
可他现在才明白。
从江绪白在教室里弯腰抱起他的那一刻起,从那个温柔克制的临时标记开始,从那双平静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心底那颗被小心翼翼埋藏了十几年的种子,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发了芽。
而那个站在走廊上的Alpha,望着少年慌乱逃离的背影,低头看了看手里刚刚接过的外套,又看了看窗台上那包压制贴,眸底一片安静的温柔。
他轻轻打开袋子,拿出那件被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外套。
布料上,除了自己的冷杉香,还沾着一丝极其淡、极其软、像雨后玫瑰一样清甜的气息。
那是属于苏砚的味道。
江绪白指尖轻轻拂过平整的衣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
不急。
他想。
慢慢来。
他有的是耐心,等那只一直缩在壳里的小Omega,慢慢放下所有不安与防备。
慢慢愿意,向他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