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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外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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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抱着江绪白的外套走出医务室时,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整个校园。
天边最后一点浅紫的余晖被墨色彻底吞没,教学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隔着层层叠叠的树木,晕出一片模糊而温暖的光晕。
晚风从林荫道间穿过来,带着深秋独有的清寒,一吹,便钻进衣领,贴着皮肤掠过,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苏砚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外套往身上拢了拢。
宽大的衣摆在他身前铺开,几乎垂到膝盖。
那是属于江绪白的尺寸,穿在身形清瘦的他身上,显得格外宽松,像是整个人都被轻轻裹进了一层柔软又安心的屏障里。
布料是细腻的棉质,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还有一层若有似无、清冽如林间晨雾的冷杉香。
那是江绪白独有的信息素味道,不张扬,不霸道,却沉稳得让人安心。
一层一层,温柔地裹住他身上那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玫瑰气息,将所有的不安、慌乱、无措,全都隔绝在外。
他走得很慢,脚步轻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校园里的晚自习铃声早已响过,主干道上几乎没什么人,只有零星几个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学生,脚步声在空旷的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苏砚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一步一步,缓慢而郑重地往前走,仿佛每一步,都在小心翼翼地丈量着什么。
后颈的腺体还残留着浅浅的麻痒。
不是难受的痒,是一种很轻、很软、带着点陌生暖意的触感。
那是临时标记留下的痕迹,也是江绪白留在他身上,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印记。
苏砚忍不住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后颈。
皮肤微凉,细腻柔软,指尖刚一触到那一小块微微发烫的皮肤,心脏就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像是有什么细小的电流,顺着指尖一路窜到心口,撞得他呼吸一滞。
他到现在都还不敢相信,傍晚那段兵荒马乱的经历,是真实发生过的。
下午最后一节课,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老师在讲台上不紧不慢的讲课声。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淡,普通,毫无波澜。
苏砚像往常一样,缩在教室靠窗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听课,安安静静地记笔记,努力把自己藏在人群最不起眼的地方,不被注意,不被议论,不被打扰。
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作为一个隐藏了身份的Omega,他从不敢有半分松懈。
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父母早逝,寄人篱下,寄住在亲戚家中,看人脸色、小心翼翼已经刻进了骨血里。
他不敢哭闹,不敢任性,不敢提出任何要求,更不敢让别人知道,他是一个会在特定时期失控、会散发信息素、会被Alpha影响的Omega。
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被嫌弃,不被抛弃,他从小就学会了隐忍,学会了伪装,学会了把所有脆弱和不安都死死压在心底,裹上一层又一层坚硬的壳,把自己变成一只缩在壳里的小兽。
每天出门前,他都会仔仔细细贴上最强效的信息素压制贴,把后颈那处最脆弱的腺体牢牢遮住,不让一丝一毫的气息泄露出去。
他穿着宽松的校服,低着头走路,说话轻声细语,从不与人争执,从不主动靠近任何人,尤其是那些气场强大的Alpha。
他以为,只要足够小心,足够安静,足够懂事,就能一直这样安安稳稳地活下去,直到毕业,直到离开这座城市,直到再也不用活在恐惧和隐瞒里。
可今天,意外还是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身体里那股一直被强行压制的热意,突然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头晕,他以为只是没休息好,咬着牙忍了下去。
可没过多久,热度越来越凶,像是有一团火,从胸腔一路烧到四肢百骸,后颈的腺体一阵阵发烫,原本牢牢压制着信息素的贴剂,像是失去了所有效用,那股属于Omega的、清甜又脆弱的玫瑰气息,不受控制地往外溢。
恐慌在一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指尖冰凉,眼前一阵阵发白,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遥远,教室里同学的目光,像是一根根针,密密麻麻扎在他身上。
他几乎能想象到接下来的画面。
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是个Omega。
一个伪装成Beta、混在人群里的Omega。
嘲笑,议论,排挤,甚至是更可怕的觊觎和恶意……
那些他从小害怕到骨子里的东西,就要在这一刻,全部砸到他头上。
他想撑住,想站起来,想逃离这个地方,可双腿发软,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恐惧像潮水一样,将他整个人包裹,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所有人看穿、被所有人指指点点的准备。
就在他眼前发黑、几乎要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有人走到了他身边。
脚步很轻,却异常沉稳。
阴影落下,挡住了头顶刺眼的灯光。
苏砚僵硬地抬头,视线模糊之中,撞进了一双平静深邃的眼睛里。
是江绪白。
那个在整个学校里,都像传说一样存在的Alpha。
成绩永远第一,样貌出众,气场强大,性格却冷淡疏离,不爱说话,不爱与人来往,周身永远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气,是全校最顶尖、最耀眼,也最不好接近的人。
苏砚从来不敢靠近他,甚至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他们之间,本应该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他最狼狈、最绝望、最无措的时候,逆着所有人的目光,走到了他的面前。
没有犹豫,没有嫌弃,没有一丝不耐。
江绪白只是微微弯腰,伸手,稳稳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抱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而不是一个突然失控、信息素紊乱的Omega。
那一刻,教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惊讶,好奇,探究,议论……无数道视线落在身上,几乎要将人灼伤。
可江绪白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只是微微收紧手臂,将他护得更稳一点,同时,一股清冽干净的冷杉信息素轻轻散开,温柔却坚定地将他整个人包裹住。
那是属于Alpha的保护。
不是压迫
不是侵占
只是纯粹的、让人安心的庇护。
江绪白就那样抱着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喧闹的教室,穿过走廊,走过操场,一路将他带到了医务室。
一路上,苏砚靠在他怀里,鼻尖全是清冽好闻的冷杉香,耳边是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身体的慌乱和燥热,竟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平复下来。
医务室里,江绪白动作熟练而轻柔地替他处理,冷静地吩咐医生准备用品,耐心地等着他稍稍稳定。
然后,在他耳侧低声说了一句别怕,随即,温柔而克制地,给了他一个短暂的临时标记。
没有越界,没有强迫,只是恰到好处的安抚。
那是苏砚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这样郑重地、温柔地护在怀里。
后来他太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再醒来时,窗外已经天黑,医务室里安安静静。
江绪白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守着他,没有离开。
想到这里,苏砚低头,看着身上这件明显的外套,鼻尖猛地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护着他。
亲戚的客气疏离,旁人的冷眼旁观,学校里的小心翼翼……
他早就习惯了凡事自己扛,痛了忍一忍,怕了躲一躲,难了撑一撑。
他不敢指望谁会真心对他好,不敢指望谁会在他狼狈的时候伸出手,更不敢指望,会有人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护在身后。
可江绪白的出现,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硬生生照进了他灰暗又安静的世界里。
不刺眼,不灼热,却足够温暖,足够明亮。
他走在回宿舍的小路上,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暖黄色的光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短,在地面上轻轻晃动。
风卷起路边的落叶,沙沙作响,秋夜的寒意一阵阵袭来,可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身上是暖的。
心里,也是暖的。
苏砚忍不住把脸轻轻埋进外套的衣领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清冽的冷杉香涌入鼻腔,干净,沉稳,安心,一点一点渗进肺腑,抚平他心底所有残留的慌乱和不安。
他甚至舍不得移开脸,舍不得让这股味道离自己太远。
这件外套,像是带着江绪白身上的温度,一点点焐热了他冰凉已久的心。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悄悄冒了出来。
他有点舍不得把这件外套还回去。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苏砚就猛地晃了晃脑袋,像是要把这荒唐的想法甩出去。
脸颊瞬间烧得滚烫,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耳尖都烫得厉害。
他在想什么啊。
这是江绪白的外套,是对方看他不舒服,顺手借给他御寒的。
他怎么能生出这样自私、这样不知羞耻的念头?
江绪白说得很清楚,只是顺手而已。
只是顺手。
是他自己想太多,是他自己太贪心,是他自己被一点点温柔冲昏了头脑,才会产生这样不该有的奢望。
苏砚用力咬了咬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把那些翻涌上来的心思狠狠压下去。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
不能贪心。
不能给江绪白添麻烦。
更不能对一个只是顺手帮了他的Alpha,产生不该有的依赖和妄想。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江绪白耀眼,优秀,高高在上,身边从不缺优秀的人靠近。
而他普通,沉默,不起眼,像一粒尘埃,一不小心,就会被人踩在脚下。
他们之间,隔着太远太远的距离。
江绪白对他,不过是一时好心,一时顺手。
他不能因为这一点点温柔,就忘乎所以。
苏砚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加快了一点脚步,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宿舍楼渐渐出现在眼前,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他刷卡进门,安静地穿过走廊,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走到自己宿舍门口。
他轻轻拿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无声地推开了门。
回到宿舍时,室友都已经不在,大概是去上晚自习,或者结伴外出了。
宿舍不大,四张床铺,左右各两张,中间是狭窄的过道,摆放着书桌和柜子。空气中带着一点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却也冷清。
他的床位在最里面,靠着窗户。
位置偏僻,安静,隐蔽,像他这个人一样,不起眼,不惹眼,不被人注意,也不被人打扰。
苏砚轻轻关上门,反手按下门锁
“咔嗒”
一声轻响,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直到这一刻,一直紧紧绷着的神经,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靠在门板上,微微垂眸,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肩膀轻轻垮下来。
在外面,他要时刻绷紧神经,小心翼翼,伪装情绪。
只有在这间属于他的小角落里,他才能稍稍卸下防备,露出一点真实的模样。
苏砚直起身,慢慢走到自己的书桌前。
他抬手,小心翼翼地脱下身上的外套,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一点一点,从肩膀上褪下来,然后轻轻平铺在椅子上。
黑色的外套,干净整洁,没有一丝褶皱,平整得像是从未被人穿过。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那层淡淡的、清冽好闻的冷杉香。
那是江绪白的味道。
苏砚蹲在椅子旁,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件外套,看了很久很久。
目光专注,温柔,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珍视。
他的手指悬在半空,微微蜷起,好几次想要轻轻碰一碰布料,感受一下上面残留的温度,可每一次,都在快要碰到的时候,又轻轻收了回来。
这是江绪白的东西。
不是他的。
他不能随便碰,不能弄脏,不能弄皱,更不能弄坏。
他要好好保管,干干净净地,还给对方。
苏砚蹲在原地,又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才轻轻站起身。
他转身走进卫生间,打了一盆温水,水温不高不低,刚好温和。
又拿了一条自己平时舍不得用、干净柔软的毛巾,浸湿,拧到半干,然后重新走回椅子旁。
他蹲下来,拿着毛巾,一点一点,极其仔细地擦拭着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从衣领,到袖口,到衣摆,每一处都擦得认真而轻柔,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擦拭一件举世无双的稀世珍宝。
明明外套本来就干干净净,可他还是一遍一遍,耐心地擦着,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人更近一点。
擦完之后,他把毛巾放回原处,认真地洗干净,晾好,再回来。
苏砚站在椅子前,双手轻轻提起外套,一点点,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边角对齐,没有一丝歪斜,没有一点褶皱。
他叠得格外认真,每一个折痕都平整利落,像是在完成一件无比重要的仪式。
叠好之后,他双手捧着,轻轻走到床边。
他没有放在书桌,没有放在柜子,也没有挂在床头。
他小心翼翼地,把外套放在了自己枕头旁边。
一抬头,就能看见。
一睁眼,就能看见。
这样,就好像,那个人也在身边一样。
苏砚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枕旁整整齐齐的外套,眼底泛起一层极浅极软的光。
他轻轻拉过被子,慢慢躺了上去。
床铺很窄,很软,却比不上身边那一点淡淡的冷杉香让人安心。
夜里,宿舍里一片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车声。
苏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不是不困,是心里太满,太乱,太温柔。
枕头旁放着江绪白的外套,清冽的气息一点点漫过来,温柔地包裹着他,像是一个无声的拥抱,把所有的不安和孤单,全都驱散。
后颈的腺体偶尔会轻轻发烫,一阵阵细微的麻痒传来,一遍一遍,温柔地提醒着他,白天那个短暂又温柔的临时标记,那个把他从绝望里拉出来的人,是真实存在过的。
苏砚把脸轻轻埋进柔软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角。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膛,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点羞涩,一点慌乱,一点不敢言说的欢喜。
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对明天的上学,产生了一点点期待。
期待天亮。
期待走进教室。
期待再见到那个人。
期待再一次,被那道平静又深邃的目光,轻轻落在自己身上。
哪怕只是一眼,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