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笔不由人》落禾叶

4、第四章

　　洛老爷子的效率极高。
　　洛叙点头同意回寰都的第二天，他便派了司机过来。

　　“洛叙，这些东西是留在这儿，还是我帮你收拾好带回去？”
　　夏裕的目光扫过屋内，到处都是他这半年留下的痕迹。
　　洛家在寰都是数一数二的豪门，洛叙想要什么没有，收拾不收拾，其实根本无所谓。

　　洛叙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不用收拾了，就留在这儿吧。”

　　夏裕一怔，下意识看向他那双蒙着白翳、毫无光亮的眼，心口猛地一涩。
　　她忘了，洛叙看不见。
　　那些摆了满屋子的物件，那些朝夕相处的痕迹，对如今的他而言，不过是一片虚无。

　　“好。”
　　夏裕应声，话已脱口而出：“我扶你出去吧。”

　　话落，她自己先猛然一僵。
　　不对，这不应该。
　　她只是个穿书者，怎么会对他生出这样异样的情愫？

　　夏裕眸光一沉，已经打算等洛叙离开后，立刻找1019问清楚。

　　洛叙倒没有多想，只当是寻常好意，轻声拒绝：“不用，外面有洛家人。”

　　“哦哦，好。”
　　夏裕这才反应过来，他是不想让自己卷进洛家的纷争里。

　　“那我跟在你后面吧。毕竟相处了半年，倘若我躲在屋里不出去，反倒惹人怀疑。”
　　她轻声解释，“况且这半年我一直把你当作朋友，朋友之间离别，流露些情绪，旁人看着也正常。”

　　不知是哪一句落进洛叙耳里，他的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了几分。
　　“谢谢你的理解。”他有些牵强地扯出一抹笑意。

　　夏裕看得清楚。
　　剧情走到这里，洛叙，已经心动了。

　　只是……
　　她又不是真正的女主，怎么也会生出这样的感情？

　　真是奇了怪了。
　　虽然很多剧情细节她已经记不清，可作为读者时，她分明记得，原主起初是带着目的接近男主的，到这个节点，根本不该对他有半分多余的心思。

　　难不成，她知道的内容本身就有偏差？
　　还是说，她遗忘的细节里，本就包含这一部分？

　　怎么想，都不对劲。
　　作者当初的设定里，女主本就是带着目的靠近，根本不可能安排这样多余的情感。

　　“我们走吧。”

　　洛叙迈开脚步出门，夏裕这才回过神，连忙跟在他身后。
　　她一边走，一边在脑中飞速整理着这些疑点。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剧情。

　　当她顶着女主的身份活在这个世界里时，她一半是穿书前的自己，一半，又在慢慢变成书中的女主。
　　这个认知，让她毛骨悚然。

　　司机见少爷出来，本想上前帮忙提行李，可看到洛叙两手空空，不由得一怔，脚步顿在原地。
　　“二少爷。”不管洛叙能不能看见，他还是连忙躬身问好。
　　车门旁站着的两名黑衣保镖，也极有职业素养地微微颔首。

　　洛叙表情很淡，一言不发，周身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这和他对夏裕的态度，简直天差地别。

　　他转过身，对着夏裕的方向，礼貌道谢：“非常感谢你和落禾小镇的居民，这半年对我的照顾。这份恩情，我会铭记在心。”

　　从友情，到恩情。
　　不过一句话的距离。

　　夏裕十分淡定地笑了笑：“落禾小镇的人向来古道热肠，你无需挂怀，更不必报答。”

　　洛叙伸出手：“有缘再见。”

　　短短四个字，在外人听来，已是分明的道别，像是在宣告，两人从此再无交集。
　　他刻意做得疏离坦荡，就是要在众人面前划清界限，绝不能让人看出他们日后还有牵扯，否则只会给夏裕惹来无穷麻烦。

　　夏裕轻轻握住他的手：“有缘再见。”

　　接洛叙的车是一辆加长版劳斯莱斯，价格不菲。
　　他拒绝了保镖伸来的手，自己弯腰上车。
　　车子很快平稳驶离，保镖开着另一辆车跟在后面。

　　劳斯莱斯还没彻底从视线里消失，夏裕便转身回了小院。

　　洛叙不在，她再也不用顾虑什么。
　　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只靠意念交流。

　　“1019。”
　　回到屋内，她直接提高音量唤道。

　　几秒后，1019的声音凭空在空气中响起：
　　“主人，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我问你，在整个系统架构里，你处于什么层级，担任何种职位？”夏裕开门见山。

　　“啊？”1019被问得一愣，“主人这是何意？”

　　“没别的意思，随便问问。”

　　系统显然不信，沉默片刻才淡淡开口：
　　“在整个系统架构里，我只是被分配给宿主、负责执行任务的基层单元。”
　　它顿了顿，略带艰涩地补充，“就是您之前说的……纯牛马。”

　　夏裕：“……”
　　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

　　她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没事，你要是纯牛马，你们主系统顶多算高级牛马。”

　　空气安静了一瞬。
　　系统沉默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漠然又认命的意味：
　　“主系统只需要发号施令、考核评判，不用碰任何杂事。我们这些基层系统，活儿全是我们干，锅全是我们背，这就是层级差距。”

　　夏裕听着这摆明摆烂的语气，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只能干巴巴打圆场：
　　“那、那也算是各司其职嘛……”

　　系统毫无波澜：“宿主不必安慰我，这是系统规则。主系统享有最高权限，我们只需要执行，不需要质疑。”

　　夏裕心头微哂。
　　这作者，偏心得也实在没边。
　　手握大权的是主系统，累死累活、背锅挨罚的却是基层系统，这么一比，简直可怜得离谱。

　　不过还好，主系统也并非无法无天，一旦失败次数触顶，照样会彻底消散。

　　“那你还敢按我之前说的去做。”夏裕道。

　　1019平静回答：“既然上级规定，系统必须无条件服从宿主，那我自然只会以你为先。”

　　夏裕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
　　她走到那张洛叙经常躺的摇椅旁坐下，身子微微后仰，神态慵懒。

　　“有件事，我倒要请教你。”

　　“不敢。”1019恢复平静，“主人但说无妨。”

　　夏裕轻轻蹙着眉，细细回想刚才的感受，轻声开口：
　　“刚刚洛叙要走的时候，我心里明明空落落的，特别失落。可我根本不是原书女主，按照剧情，女主本来就会跟着他一起回寰都，根本不会有这种分离的情绪……我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感觉？”

　　如果真是剧情强行操控这具身体，让她生出不属于穿书者的情绪，那也说不通——原著里根本没有这场离别，连对应的情节都不存在，这种失落感又怎么会凭空冒出来？

　　“主人。”
　　1019几乎当即看穿问题所在，它打断夏裕的思绪，压低声音问：
　　“你是谁？”

　　“我？”夏裕不假思索，“我是谁？我夏裕啊。你这话问的，我不是夏裕我还能……”

　　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她刚刚说，她是——
　　夏裕。

　　她的第一反应是，她是原主夏裕。

　　夏裕心头猛地一沉，原本慵懒松弛的身子瞬间僵住，摇椅也停在了半空。

　　此刻正是上午九点半，小镇的清风掠过窗棂，却吹得她后背一阵发凉。

　　她下意识抬头扫了一圈，眼前明明空空荡荡，目光却像落在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上。
　　反正不是鬼。
　　白天，哪来的鬼。

　　夏裕脑子里乱成一团搅不开的浆糊，她拼命想把思绪理清楚。
　　“夏裕，夏裕……”
　　她失神地重复着那个名字，指尖微微发颤，只凭着这道熟悉的音节，拼命想抓住一点快要彻底消散的回忆。

　　好熟悉的名字。
　　可这份熟悉，并非源于她如今叫“夏裕”。

　　“不对，不对……”
　　她瞬间浑身发冷，声音都在发颤，“1019，你快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她拼命去抓脑海里那个模糊的名字，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本该是只属于她自己的名字！

　　洛叙走了，现在屋里只有她一人，静得可怕。
　　即便在这里住了半年，说到底，她也不是这个屋子的主人。
　　她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主人，请您冷静。”1019的声音异常平静，像是在看一出意料之中的戏。

　　“冷静？”夏裕崩溃地笑出声，“你让我怎么冷静？我都快不是原来的我了——像鬼不是鬼，像人，也不是真正的人。”

　　笑着笑着，她抬手用手臂紧紧遮住眼睛，声音发颤，近乎哽咽：
　　“半年了，我以为自己已经摸清了C1剧情线的规则。”
　　“我拼命想改变那些注定发生的悲剧，想把错的剧情掰回正途……可到最后，我连自己都快要保不住了。”

　　“1019……”她声音接近颤抖，一半是难以接受这个可怕的事实，另一半是害怕自己会一直身处在这么一个虚假的世界里，
　　直至被彻底同化。

　　“你说——”夏裕狠狠憋住胸口翻涌的气，声音哑得发颤，“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后果。”

　　她缓缓放下手臂，不再遮掩眼睛，只是死死盯着前方。
　　“是不是！”

　　空气一瞬死寂。

　　“哑巴了？！”
　　“说什么对我绝对服从，骗我来呢！”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却偏偏瞒着我。不就是想看我一步步自以为是地走下去，到最后才发现，我非但摸不透剧情线，反而害得自己和原主快要彻底同化了吗！”
　　“怎么？没尝过主系统那样的权势，就跑来我这个穿越者身上找存在感，是不是很爽？！”

　　“主人。”
　　1019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它跟过许多穿书者，可夏裕是唯一一个，快要被原主彻底同化，却还能硬生生清醒过来的人。
　　倘若夏裕彻底被原主同化，就算她后来强行改变了剧情走向，最终也还是会被拉回原定轨道。
　　因为到那时，她就是女主本人，而女主，本就该按着剧情走。

　　最终，它只是低声说：
　　“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