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笔不由人》落禾叶

5、第五章 又一个被剧

　　夏裕喘着粗气，手掌狠狠往后一扒，把凌乱的头发全捋到脑后，眼底猩红一片，连呼吸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你现在只会说抱歉了吗？”
　　“这场戏，好不好看？难怪我当初一遍遍走错剧情既定轨道，主系统发出警告了，你才缓缓出现。”

　　“合着，想看着我在扮演女主的路上……”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自嘲的弧度，“逐渐同化啊。”

　　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那种明明身在其中，却又被硬生生剥离出来的割裂感，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

　　“主人，主人！”
　　1019试图让夏裕平静下来，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慌乱。
　　对于已经清醒过来的夏裕，倘若再让她这样崩溃下去，整个剧情线都将毁于一旦！

　　“你他妈别叫我主人！”夏裕厉声吼道。

　　好在她住的这处房子周围没有邻居，只有小溪和树林，就算她放声嘶吼，也不会有人听见。
　　否则以她现在这副模样，恐怕早就被当成疯子看待了。

　　“你听我说！”1019语速急促，几乎是在恳求，“你听我说好不好！”

　　见夏裕始终陷在自己的情绪里，根本无法释怀，它终于不再顾忌程序约束，径直喊出声：
　　“夏裕！”

　　效果出奇地好。
　　夏裕闻言一怔，整个人像是被按下暂停键，眼睛死死盯着上空，像是要把屋顶看穿，看穿这片虚假的天空。

　　沉默片刻后，她缓缓吐出五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心上：
　　“我不是夏裕。”

　　她不是女主夏裕。
　　可她到底是谁？
　　那个来自现代、熬夜看小说、吐槽剧情狗血、只想安安稳稳活下去的自己，到底去哪了？

　　1019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不再是冰冷的机械音，反而多了几分近乎人性的复杂。
　　它一字一句，认真而清晰地说：
　　“你是夏裕。”
　　“如假包换的夏裕。”

　　夏裕不再说话，她抿了抿唇，靠在摇椅上，把眼睛闭上，不愿再面对这令人窒息的真相。

　　“你穿书过来之前，本来就叫夏裕，穿到了和你同名同姓的女主身上。
　　这半年来，你一直扮演着女主的角色，慢慢被她同化，被这个世界渗透，连自己原本也叫夏裕都忘了。”

　　“别人喊你夏裕喊多了，你以为是在喊女主，也就逐渐把自己当成了女主。”

　　“真的，主人。”
　　“请您相信我，这次我没骗您。”
　　“您就是叫夏裕。”

　　1019自顾自说着，夏裕始终没有接话。
　　那些话像一根根细针，扎进她混沌混乱的脑海里，一点点拼出她几乎遗忘的真相。

　　说完，它识趣地闭了嘴，静静等她慢慢消化这些事实。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轻轻回荡。

　　“现在几点了？”夏裕突然睁开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一潭死水。

　　1019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赶忙道：“十点二十五分，主人。”

　　夏裕像失了魂似的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出门，朝院子里的灶台走去。

　　“该做饭了。”她说。

　　声音轻得，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此刻食不知味，连午饭该吃些什么都懒得去想，只打算随意应付几口。
　　以前洛叙在时，她都会细细思量今日要烹上几样合口又养身的菜式，哪些对眼睛好，哪些清淡不伤胃。

　　可现在，那个人已经走了。

　　回到空荡荡的屋子，再精致的饭菜，也变得索然无味。

　　小说里，原主与洛叙相处时，也像她那样每天给洛叙炒菜做饭。
　　原主的厨艺虽远不及自己，做的饭菜也算不得多好，却也在一点点打动洛叙。

　　毕竟日复一日，整整半年坚持不懈的照顾，换作任何人，都会放在心上。

　　哎。夏裕轻叹口气。

　　后面的剧情该怎么走啊……

　　她真怕自己现在清醒过来了，后面还会被逐渐同化。
　　毕竟剧情不是她不想走就可以不走的，她不走，不代表着剧情线不会继续发展下去。

　　况且她总不能当甩手掌柜，啥也不干，就静静地坐在那里，无时无刻提醒自己不是原主夏裕吧？
　　那日子，恐怕比被同化还要折磨。

　　现在看来，系统是很难靠得住了。

　　夏裕欲哭无泪。
　　她真是命苦的打工人，在自己的真实世界里是被资本压榨的牛马，穿过来还是牛马，而且是被高级牛马压榨的低级牛马。

　　老天爷是不是对她有什么误解。

　　吃过午餐，夏裕动手将洛叙留在这里的用品全部收拾好。
　　毛巾、杯子、几本书、几件换洗的衣物、常用的小物件……一样一样，整整齐齐放在一个比较大的胶箱里，盖好了盖子。

　　想了想，她觉得放在工具房不妥，容易被那些虫子之类弄脏。

　　算了。放自己房间吧。

　　箱子怪沉的，她吃力地抬起来，一步一步挪步回房，把箱子放在房间最里面的角落。
　　放稳之后，她才扭了扭手腕，长长松了口气。

　　仿佛放下的不只是一个箱子，还有这半年来，沉甸甸的一段时光。

　　接下来要干些什么呢？

　　总感觉洛叙走后，屋子便空得发慌，她也茫然不知接下来做些什么，就像心头一下子没了方向，整个人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以前，牛马夏裕在被领导压榨着熬夜完成超标的工作量时，心里嗷嗷直叫，说什么以后等她暴富了，闲了下来一定要整天整夜躺在床上玩手机，不用再看这死领导脸色。

　　现在看来，闲是闲，无聊也是真的无聊……

　　人生果然是围城。

　　不过，在夏裕印象中，原主好像从来没有找过班上过，要么就是待在小院里，要么就是跟男主待在一起。

　　倒也难怪，她父母是承包了几千亩地的种植大户，每个月给她的零花钱，多到根本花不完。

　　夏裕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原主那么有钱，接近男主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为钱？不可能。
　　为颜？有点牵强。
　　总不能是因为爱吧……

　　好好好，又找到了一个被剧情线强制抹除的疑点。

　　她越发觉得，这本小说从设定到逻辑，到处都是坑。
　　而她，就是那个掉进坑里，还得自己爬出来填坑的倒霉蛋。

　　“小夏！小夏！”院外有人在喊夏裕。

　　“在呢！”夏裕一听就认出是刘阿姨的声音，她大声应道，快步走出屋子。

　　刘阿姨见夏裕出来，笑着推门进院，手里还提着一个手工编的花篮，一看就格外用心。

　　“刘阿姨，您怎么突然过来了？”

　　刘阿姨笑嘻嘻地将花篮往夏裕怀里一塞，语气亲切：“喏，这是阿姨新采的满天星，知道你喜欢花，特意送了过来。”

　　从刘阿姨进院起，夏裕的目光早就被花篮里的满天星吸引住了。
　　细碎又温柔，像撒了一把揉碎的星光，干净又治愈。

　　她也知道，这满天星肯定是送给自己的。

　　“阿姨，谢谢你。”夏裕捧着花篮，轻声道谢，心底积压了一上午的低落与慌乱，也在这一刻消失大半。

　　还是鲜花，最能治愈人心。

　　“我就知道你喜欢。”刘阿姨脸上挂满温和的笑，“放屋里，看着也舒心。”

　　夏裕拉着刘阿姨的手，真心实意地邀请：“阿姨，进屋喝口茶吧。”

　　刘阿姨拍了拍她的手，轻轻摇头：“不喝了，阿姨还要去一趟菜地呢！下次吧！”

　　“哦，对了。”刘阿姨突然想到了什么，随口问她，“我刚才看到有辆汽车从你这儿的方向开出来，看着特别气派，是来接小洛的么？”

　　夏裕神色坦然，点了点头：“是，接他回去的。”

　　刘阿姨：“这样啊。是回大城市的车么？看着还怪高级的。”

　　“是的。”

　　刘阿姨听后也跟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温和又欣慰的神情。

　　“那多好啊，小洛回到了大城市治疗，他的眼睛一定会好起来的。那么乖的一个孩子，不该受这种苦。”

　　夏裕心头微松，轻轻应了一声：“嗯，希望能早点好起来。”

　　“那阿姨先走了。”

　　“好，阿姨再见。”

　　“再见。”

　　夏裕提着花篮回屋时，视线下意识瞥了瞥堂屋中间那张椅子，那儿已经没了某个人的身影。

　　心，又轻轻空了一块。

　　这几天，夏裕就这样一个人吃了玩，玩了睡，过上了她当打工人时梦寐以求的生活。

　　洛叙在时，她没轻松到哪儿去，需要每天研究对他眼睛有利的菜谱，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生怕哪里照顾不周。
　　而现在，就简单做两样菜对付几口就行。

　　洛叙一走，她反倒成大闲人了。

　　总不能去找个班上吧？
　　书外世界当牛马，她可不想书内还是当牛马的命。
　　像她这种社恐人士，不要说去找左邻右舍闲聊，同龄人她都聊不来。

　　这天，夏裕吃过早饭，已是上午九点多，日光正温温柔柔地浸进屋里。

　　她又背靠摇椅，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

　　手机是她穿过来后新买的，原主的手机她放在抽屉里锁着。
　　虽说她现在是原主，拥有着她所拥有的一切，可她没那种浏览别人手机的癖好。

　　真别说，在这个作者构造的小说世界里，网络上还是有许多新奇的事物。

　　【楼下大爷的鹦鹉学会了刷短视频。】
　　【小区里的流浪猫，总在固定时间出现在同一个角落等人投喂。】
　　【同班同学把外卖备注写成了小说段子火遍全校。】
　　【深夜总能刷到和自己当下心情一模一样的陌生动态。】

　　这些真实的小事，随便一件发到网上，都能引来一大堆人围观评论。

　　她正低头看着手机，指尖还停在屏幕上。

　　下一秒，急促的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看备注，是原主的妈妈。

　　原主跟父母是分居，她父母自己也有一套小别墅，离这儿的小院不算远，开个小电动车十几分钟就到，方便照顾菜地。

　　在小镇这儿，不管哪家哪户挣多大的钱，出行都是开着电动车。
　　当然，长途车程除外。

　　“喂，妈。”夏裕接通电话后，非常熟练地叫着妈。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还夹杂着电动车行驶的声响。

　　项莱茵的声音传了过来，语气放轻了几分：“乖乖，我现在过去你那边，你爸想吃清蒸石斑，家里的配菜刚好用完了，我来菜地摘点。”

　　“爸回来了？”

　　家里那几千亩地基本都是原主她爸在管，平日里要盯种植、水肥、病虫害，还要对接市场、谈收购、调度工人和发货，天天都忙得脱不开身，很少回家。

　　“对啊，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肯定要做很多他爱吃的菜。”项莱茵温和地说。

　　项莱茵想到自己已是许久不和女儿一起吃过饭，便说道：“你也回家一趟吧！一家人吃顿饭！”

　　“好好好，那我等下坐你车回去。”夏裕应得自然。

　　“对了！”夏裕突然想到什么，提高了几分音调，“妈，都说了打电话的时候不要开车！你这……”

　　话还没说完，就被项莱茵突如其来的一声“嘿嘿”打断，紧接着，手机里传来清脆的提示音。

　　滴——

　　夏裕：“？”

　　又挂她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