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第 73 章 信送出去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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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送出去后，安妮薇也没有久留。
她还得照常去处理物资清点和日常联络。约翰虽然离开了，可原本该有的事务不能停下。至少在外人看来，冻林与新约大陆之间的往来仍旧照着惯常的方式进行；至于他们私下另找渠道、试图弄清通讯为何中断的事，不能留下太明显的痕迹。
卢卡斯点头同她告别，原本也打算立刻往矿场那边走一趟。
可脚步刚迈出去，他又停住了。
矿场里如今人太多，守卫也比之前更严。自己若在这个时候再过去，未必能查到什么，反而可能让人察觉到他已经盯上了那里。
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艾德里安。
若艾德里安那边当真没有问题，那么以他的权限，或许能替卢卡斯找来别的通讯方式。哪怕只是暂时借来一台能够联络冰原的装置，也足够让他确认阿尔瓦那边究竟是否平安。
想到这里，卢卡斯转身朝主教堂的方向走去。
可当他走近教会主堂时，脚步却猛地停了下来。
教堂外原本只悬挂着象征□□的白金旗帜。此刻，在那几面旗帜之间，竟多出了一枚黑银交错的徽记。
尖锐的轮廓，阴冷的色泽，中央那枚卢卡斯再熟悉不过的审判之眼——是审判庭。
卢卡斯只觉得寒意瞬间从脊背窜了上来。
审判庭的徽记为什么会出现在□□？
难道两边已经正式联合？还是审判庭的人已经来到了这里？
这是两边惯常的往来，还是某种临时达成的合作？又或者，他们已经在卢卡斯毫不知情的时候正式联合起来？
他迫切地想找个人问清楚，可这种事情显然不能随便向教会中的人打听。
阿尔瓦无疑是最合适的人。
以阿尔瓦过去在审判庭中的身份，他或许知道两边究竟保持着怎样的关系，也能判断这枚徽记此刻出现在这里，到底意味着什么。
卢卡斯再次尝试发送消息，可通讯器上的标记依旧停在那里，迟迟没有显示成功。
他盯着那枚不断转动的符号，心中忽然掠过一个更糟的猜测。
一段通讯要真正送达，至少得有两边都还保持着联络的条件。可眼下他这边一次次发送失败，究竟是冻林那头的信号始终没有恢复，还是新约大陆这边出了问题，甚至有人刻意切断了他向外发送消息的可能？
他根本无法验证。
若是前者，那至多说明审判庭对冻林的干扰还在继续；可若是后者——若□□早已察觉到他想联系阿尔瓦，并且有意截断了这条路——那么事情便远比他先前想的严重。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卢卡斯便有些控制不住地继续往下想。
既然他们能让他的消息发不出去，是不是也意味着，先前那些本该送到冻林的讯息，其实从一开始就未必真的安全？他们究竟只是阻断了联络，还是早已在暗中盯着每一次发送、每一条往来的内容？
想到这里，卢卡斯反倒生出一丝后怕。
幸好消息只是没有发出去。若通讯仍能正常使用，却早已落入对方监控之中，那么他方才发给阿尔瓦的内容，恐怕已经足以暴露他的立场。
既然通讯器靠不住，就只能让人亲自把消息送出去。
卢卡斯当机立断找到安妮薇，将自己看见审判庭徽记的灰烬、通讯迟迟无法接通，以及矿场那边传来的种种反常，都用最简短的话告诉了她。说完以后，他又让安妮薇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直到确认每一处意思都没有偏差，才沉声道：“现在就走。想办法离开新约城，到码头以后立刻找船回冰原。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些交给阿尔瓦。”
安妮薇听完，神情也严肃起来。他又关切地问卢卡斯：“那你呢？”
“我留下。”卢卡斯理智地说道。
他们两个人若在同一时间消失，艾德里安必然会立刻察觉。何况从新约城前往码头的道路与关卡都掌握在教会手中，一旦对方起疑，他们根本逃不了多远。
只有安妮薇先走，卢卡斯继续留在这里，照常处理事务、应付艾德里安，才有可能替他多争取一些时间。
安妮薇显然也明白其中的风险。
她沉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哪怕拼上这条命，我也会把消息送到。”
安妮薇说完，又深深望了卢卡斯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牢牢记住。眼下局势如此险恶，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一别之后，或许便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
安妮薇极力压住翻涌的情绪，可再次开口时，声音里仍旧泄出了一点难以掩饰的哽意：“你也要保重。”
卢卡斯也沉默着，他帮安妮薇重新检查了随身的东西，又将自己能够调用的一部分通行文件交给他。
好在近来送往冻林的捐赠已经逐渐减少，安妮薇与约翰负责的清点与装运工作也不像从前那样繁重。他们暂时离开几日，卢卡斯完全可以自己接替一下，不至于立刻引起旁人的注意。
等一切安排妥当，卢卡斯亲自将安妮送到无人留意的岔路口。
他站在那里，看着安妮薇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如今，他能做的只有继续留在这里，将一切伪装成从未发生过的样子。
安妮薇离开以后，卢卡斯仍旧若无其事地留在艾德里安身边。
他照常处理手中的事务。好在圣子遴选已经到了紧要关头，艾德里安大半心思都放在争取长老与各方支持上，对卢卡斯的关注反倒不如从前细致，这才让他勉强将一切遮掩过去。
可一连许多日，安妮薇始终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起初卢卡斯还能告诉自己，从新约城赶往码头本就需要时间，约翰为了避开追查，也不可能走得太快。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些解释渐渐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
他几次经过城外的关卡，望着道路上层层盘查的守卫，心中忽然生出一个令他遍体发寒的猜测。
约翰和安妮薇真的离开新约城了吗？
还是说，他甚至没有走到码头？
而塞缪尔、诺亚和那些传信的人被带进矿场的事，也根本不可能只是误闯。
矿场离码头很远，位置又偏得很，四周都是荒地与山路。新约大陆不会把这样一个地方设在港口附近，更不可能让往来的人轻易看见里面究竟在做什么。无论是去码头乘船，还是替冻林传递消息，都没有理由经过那里。
他们若会出现在矿场，只能说明有人把他们带了过去。
顾不得再去想自己这一趟会不会被艾德里安留在城中的人察觉，卢卡斯直接换上那身用于伪装的粗布衣服，将肤色抹暗，避开关卡附近最显眼的巡查，朝矿场的方向赶去。
说是潜入，其实也未必真能瞒过所有人。
他在新约城里待得太久，行踪一旦被有心人留意，艾德里安那边很可能很快便会知道。可事到如今，卢卡斯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找到年轻记者后，他直接压低声音问道：“这些天，这里有没有送来几个冰原人？”
他将约翰的身形、发色与面貌大致描述了一遍。迟疑片刻后，他又补充了诺亚以及先前那几名负责探查的人的特征。
年轻记者听着听着，脸上的神情逐渐变得古怪：“你说的那几个人，我好像见过。”
卢卡斯的心骤然提了起来，“他们在这里？”
年轻记者点了点头，朝矿场更深处示意了一下。
“有几个已经来了好一阵了，一直被安排在里面干活。”他顿了顿，又道，“你刚才最先描述的那个人，是最近才送进来的吧？前几天这里确实又新来了一个，长相和你说得差不多。”
卢卡斯站在原地，耳边的凿击声忽然变得格外遥远。
约翰和安妮薇根本没有把消息送出去。
甚至先前那些被他们以为已经回到冰原的人，也可能从未真正离开过新约大陆。
“他们……还好吗？” 卢卡斯问。
“也就那样。每天干活，到了时候吃点东西，晚上再回棚里睡一觉。”年轻记者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已经不值得多想的事。可停了一会儿，他又扯了扯嘴角，有些自暴自弃：“日子大概也就这么过下去了吧。这辈子，可能也就这样了。”
他在矿场待得已经不算短，先前那点藏在疲惫下的机灵与不甘，也已经被消磨得所剩无几。说起自己的以后时，语气里只剩下消极。
卢卡斯心里发紧，又低声问道：“以前有人从这里离开过吗？刑期到了，或者被调去别的地方？”
年轻记者摇了摇头：“至少我没见过。”
他朝矿场外围示意了一下。那里不仅有人看守，几条通往外面的路也都设着关卡，进出的人和车辆无一例外都要核验身份。
“别想了，这里防得严得很。真有人想跑，恐怕还没走出矿场就会被抓回来。”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自己沾满矿灰的手上。
“我前些时候还总想着，也许等他们消了气，我就能回报社。后来想想，大概是我把事情想得太好了。恐怕我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卢卡斯一时说不出话来。
通讯已经断了，约翰也没能离开。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既无法将消息传回冰原，也不可能独自穿过□□层层把守的关卡。
而教堂外已经挂起了审判庭的徽记。
这意味着审判庭的人很可能很快就会抵达新约城。到那时，别说把消息送给阿尔瓦，他自己能否继续保持自由都未可知。
他仿佛忽然被困在了一座完全封闭的城里。四周到处都是□□的人，而唯一与他站在同一边的人，此刻也已经被关进了这座矿场。
更令他难以承受的是，他根本不知道冰原究竟发生了什么。
阿尔瓦是否安全，审判庭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又准备做什么——所有问题都没有答案，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同他商量。那些不断扩大的猜测挤在脑中，几乎要将他逼得失去理智。
卢卡斯用力掐住掌心，强迫自己停下来。
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能乱。
他闭了闭眼，将呼吸一点点压稳，随后才向年轻记者低声道：“抱歉，把你牵扯进来了。”
没等对方回应，他便匆匆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离开矿场。
离开矿场后，卢卡斯没有立刻返回住处，而是先在附近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才将伪装一点点卸去。
短短几日里，他已经接连看见了新约大陆藏在繁荣与体面之下的另一面。
如此的，令人感到压迫与绝望。
卢卡斯回到住处不久。他身上已经重新换过衣服，连头发都洗了一遍。
此刻的他做贼心虚，听见门外传来的声音，他心里还是猛地一紧。
“进来。” 他说。
门被推开，艾德里安走了进来。
卢卡斯勉强压下心里的慌乱，侧身让出路。
艾德里安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在他刚洗过的头发和衣领处停了片刻： “看来你已经把自己收拾过一遍了。”
卢卡斯心里一沉，面上却仍维持着平静： “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还要我说得更明白一些吗？”艾德里安笑了笑，“你去过矿场。那里的煤灰味，不是洗个澡、换身衣服就能彻底除干净的。”
卢卡斯没有接话。他当然不信艾德里安的嗅觉真敏锐到这个地步。更大的可能，是矿场那边早已有人将他的行踪报了上来。
艾德里安此刻亲自找来，显然也不只是为了戳穿他去过哪里。
他望着对方，等着那句真正的话。
艾德里安也没有让他等太久， “你还看不明白吗？现在所有能往外送的消息，都在我的掌握里。冻林那边，也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安稳了。”
卢卡斯心里一紧。他听着 艾德里安继续道：“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要不要留在我这里？”
卢卡斯盯着他，他没有回答艾德里安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所以，通讯是你切断的，我们派出交流的人也是你扣押的。”
“是。” 艾德里安干脆地承认。
“你凯旋以后，也不需要我再替你做那些事了。” 卢卡斯确信地说道。
艾德里安闻言，反倒笑了。 “哈哈哈，恰恰相反。我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你。”
“你的武器很好用。我知道，你脑子里不会只有这一样东西。只要你愿意继续替我把那些东西做出来，新约大陆会比现在走得更远，我的统治也会更稳。”
“至于冻林，只要你肯留下，我也不是不能继续给他们一些帮助。你待在我这里，能做到的事，比回到那片冰原多得多。”
艾德里安望着卢卡斯，脸色露出万般皆有他掌控的微笑： “而且，卢卡，你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卢卡斯的脑子飞快转动。可无论他怎么想，都找不到一个能立刻脱身的办法。
约翰、安妮薇、塞缪尔、诺亚，还有矿场里那些不知去向的人，此刻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在一起。
最后，他只能开口，向艾德里安低头： “我会留下来。”
艾德里安显然对这个答复十分满意。
他没有再多作停留，只留下句“那我就静候你的好消息，工坊随时替你开着”，便带着人离开了。门重新合上，屋里一下静得只剩卢卡斯自己的呼吸声。
卢卡斯站在原地，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刚才那句答应，不过是权宜之计。可权宜之后呢？
他留在新约大陆，消息送不出去，人也回不去。冻林那边即便知道他被艾德里安强行留下，又能怎么办？他们如今连自保都艰难，根本不可能为了救他，穿过层层封锁来同□□翻脸。
而塞缪尔、诺亚、约翰，还有那些传信的人，也都被困在不同的地方。或许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顺着艾德里安的意思往下走，装作愿意替他做事，换取对方暂时不去动那些人。至少这样，他们或许还能留在矿场里活着，不至于被彻底处理掉。
可这对冻林又有什么用？
他辛辛苦苦来到这个世界，在冰原上走了那么远，替他们争取物资、争取援助、争取每一条可能的活路，到头来却像被人轻易关进了新约大陆这座看似光明的牢笼里。
更让他害怕的是，艾德里安想要的不只是他这个人。
那些炸药本就是他在无路可走时逼出来的东西。可若艾德里安真的掌握了他，接下来便会要更多。更强的武器、更有效的杀伤手段、更能替他稳固权力的东西。
而这些东西一旦真的落到艾德里安手里，落到那个连表面上的仁慈与救度都可以随时撕下的人手里，往后又会变成什么，卢卡斯根本不敢细想。
他想了很久。
可越想，脑子里越乱。
没有办法。
一点办法都没有。
卢卡斯突然好想念阿尔瓦。
阿尔瓦总有办法的。
可他联系不上阿尔瓦了。
他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