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第 72 章 卢卡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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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卡斯已经不记得自己后来是怎样离开宴厅，又是怎样一路回到住所的。
他只能庆幸，这些日子经历了太多事情，多少练出了一点控制表情的本事。至少在那些人面前，他应该没有露出太过明显的异样。
直到房门在身后彻底合拢，他才终于敢放任那些念头继续往下蔓延。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当初在冰蝉监狱里发现的器官会有那么庞大的数量。
冰原贫瘠寒冷，粮食与物资本就匮乏，能够被供养起来的上层并不算多。真正掌握权力的，不过是把持审判庭的几个家族，以及冰原城中依附于他们的一批精英。审判庭再从有限的物资中分出一部分，维持军队与基层人员的温饱，借他们镇压余下的民众。
仅凭这些人，根本不可能消耗得了冰蝉监狱送出的全部器官。
新约大陆却不同。
这里土地肥沃，粮食充足，足以供养数量远胜冰原的神职者、家族成员与各级官员。错综复杂的家族势力依附在教会之下，形成了庞大而稳定的上层。他们享有更好的饮食、医疗与生活条件，也自然有更多人能够承担这种昂贵的治疗。
真正有能力消费这些器官的人，从来就不只在审判庭。
而器官又无法像普通货物那样长久搁置。若只是为了等待审判庭中少数人偶尔有所需要，根本没有必要让冰蝉监狱长期处理那么多人。
除非它们从一开始，就另有去处。
原来冰蝉监狱不仅是在为审判庭服务。
它同样也是在为新约大陆供货。
这个念头让卢卡斯浑身发冷。许多过去无法理解的地方，也在这一刻突然变得顺理成章。
他刚来到新约大陆时，詹姆斯曾颇为自豪地告诉他，□□这些年来一直向冰原提供粮食援助。那时卢卡斯还因此对他们生出不少好感，以为他们即使相隔遥远，也仍旧不忍看着冰原的民众挨饿。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粮食或许从来都不是什么无偿的捐赠。
审判庭将冰蝉监狱中挑选出的器官送往新约大陆，供这里的权贵与神职者使用；□□则将自己最不缺少的粮食送往冰原，让审判庭能够继续供养军队、维持秩序，也维持那套源源不断替他们提供货物的统治。
一边缺少粮食，却拥有大批可以随意处置的人。
另一边粮食充足，却有数量庞大的上层需要延续健康与寿命。
他们恰好各自拥有对方需要的东西。
□□送去的每一批粮食，都可能在帮助审判庭继续维持统治；而冰蝉监狱中那些无声消失的人，也可能早已成为这里某位长老、教士或家族成员得以继续活下去的代价。
想到这里，卢卡斯忽然觉得詹姆斯当初那番慷慨仁慈的介绍，竟显得说不出的可笑。
再继续想下去，卢卡斯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这些异常明明早就摆在他的面前。他亲眼见过冰蝉监狱里成批运送的器官，也知道审判庭内部根本没有那么多能够享用它们的人。新约大陆又偏偏常年向冰原输送粮食。如此明显的联系，他居然直到今天才真正将它们串联起来。
他早该想到的。
卢卡斯下意识摸出通讯器。他此刻脑中混乱得厉害，迫切地想将今日看到的一切都告诉阿尔瓦，哪怕只是听对方说上几句话，也好过他独自困在这些念头里。
阿尔瓦或许早就知道这些。
他曾经是冰蝉监狱的典狱长。那些器官如何被挑选、保存，又如何成批运出监狱，阿尔瓦不可能全然不知。甚至在他尚未背叛审判庭以前，他或许也曾亲手签署过其中某些命令。
卢卡斯有太多问题想问。他想知道阿尔瓦当时究竟了解多少，又曾经参与到什么程度；更想知道，阿尔瓦后来选择反抗，是否也与这些事情有关。
手指落到发送键上，卢卡斯下意识得将消息发送出去。
屏幕很快跳出发送失败的提示。
难道信号还没修复吗？
卢卡斯拿着通讯器在屋里换了几个位置，甚至走到窗边重新尝试。那枚标记仍旧不断打转，消息始终没能送出去。
卢卡斯心里忽然生出一阵没来由的慌乱。
他很快又想起，阿尔瓦此前就提醒过，冻林近来一直在与审判庭交战。审判庭既然已经察觉到他们自行搭建了通讯装置，设法干扰、阻断信号也并不奇怪。通讯器发不出去，本来就在意料之中。
而塞缪尔、诺亚和赫尔曼也才刚刚出发。
就算他们一路顺利抵达冻林，将消息送到阿尔瓦手中，再带着回信折返，来来回回也至少要十多天。现在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其实再正常不过。
卢卡斯这样告诉自己。
可那点慌乱并没有因此真正压下去。
他从前从未经历过这样一段时间——明明知道阿尔瓦就在某处，却完全无法把一句话送到对方手里，也不知道对方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点原本还能归咎于信号迟迟未恢复的不安，随着一次次发送失败，渐渐压得卢卡斯坐不住了。
他拿起通讯器，准备去找约翰商量。
约翰未必能有什么办法，只是卢卡斯此刻实在需要找个人把这件事再理一理。况且，安妮薇如今也住在附近。自从卢卡斯在新约城逐渐站稳脚跟后，原本留在格林维村的安妮薇便顺利搬了过来，与约翰住处相隔不远。
也许他们那边，已经收到了什么消息。
可约翰与安妮薇同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约翰留在新约大陆以后，主要负责清点教会与民众捐赠给冰原的物资，再将粮食、衣物和药品分类装车，交给往返两地的人运送。对于冰原的前景，他始终十分乐观。
最初得知冻林的处境后，新约人民送来的捐赠曾一日多过一日，仓库里时常堆满粮袋与衣物。近来这股热情虽然渐渐消退，每日送来的东西又回落到了一个颇为寒酸的数目，可约翰依旧十分高兴。对他来说，每多出一袋粮食，便意味着冻林里能多几个人吃上一顿饱饭。
安妮薇也没有收到来自冻林的回信。
她听完卢卡斯的话后，脸色也有些发紧，却没有顺着那份焦急再追问下去。现在消息不明，越是把不安摆到明面上，越容易让身边的人乱了分寸。
卢卡斯压低声音道：“明天你们去交接物资时，一起留意冰原那边有没有传来什么消息。别让教会的人察觉你们在查这件事，就当作和往来的人随口聊几句，看看最近有没有运输中断、道路封锁，或者别的反常情况。”
约翰虽然仍不明白卢卡斯为何这样紧张，却认真点了点头。
安妮薇也应了下来。
安妮薇卢卡斯是放心的，约翰的话……卢卡斯又反复交代了几句，直到确认约翰记住了每一处需要留意的地方才放心。
三人约定好，等明日约翰和安妮薇从物资交接处回来，再到这里见面，把各自打听到的情况对一对。
卢卡斯又交代了几句，才终于离开。
他心里的不安并没有减轻多少，可眼下能做的事，也只剩下等消息回来。
第二天带回来的消息，比卢卡斯预想中还要糟。
安妮薇先开了口。
“我在之前那条通道旁边，看见了我们和冻林的人私下约定的标识。”她说，“那套符号只有我们自己人知道，我很确定还没有被侦破。”
卢卡斯立刻追问：“是什么？”
“警惕。”
安妮薇又补充道：“还没到危险的程度。只是那边只留得下一个符号，能传出来的信息很有限。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遇上了什么。”
卢卡斯心里微微一沉。
约翰随后说道：“我去你之前提过的那座矿场附近绕了一圈。我没有亲眼见到塞缪尔和诺亚，只是听人提起，前些日子有几个人，还有原本负责往返传递消息的人，似乎都往矿场那个方向去了。后来也没怎么见他们再出来。”
卢卡斯的神色一下沉了下来。
矿场那边一直有人看着。他此前去找那名年轻记者时，就已经察觉到那里绝不只是普通的劳作场所。如今塞缪尔、诺亚和那些传信的人若真都被困在里面，事情恐怕已经比他先前想的更糟。
他立刻问：“你过去的时候，有没有人拦你？或者问过你为什么在那里打听？”
约翰有些茫然地摇头。
“没有。我只是随便转了转，也没见有人特意留意我。”
可卢卡斯心里却愈发发沉。
没有阻拦，未必代表他们没有察觉。
卢卡斯心里很快有了判断。
新约大陆与审判庭之间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不必特意写进信里。阿尔瓦曾经做过典狱长，对两边的来路与底色比谁都清楚。只是如今冻林能借到的力量太少，有些事即便看得明白，也只能暂时装作看不见，维持住眼前这份虚伪却必要的合作。
可艾德里安这边的变化，必须尽快传回去。
他刚打完一场漂亮的胜仗，新约城里的民意也明显开始向他倾斜。若这股势头继续下去，艾德里安离教皇之位只会越来越近。冻林之后该如何同他继续往来，又该提前为哪些事做准备，都得由阿尔瓦尽早拿主意。
“约翰，你再去一趟。”卢卡斯几乎是脱口而出，“消息尽量写短，只把艾德里安这边的情况送回去。”
可话一出口，他又猛地想起塞缪尔、诺亚和那些传信的人。
他们究竟是被新约大陆有意扣下，还是为了赶路抄近道进了矿场附近，被守卫当成身份不明的冰原人拦住，甚至直接送去做工？
若只是后者，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卢卡斯可以再去找那名年轻记者问清楚。只要确认他们是误入矿场，他便能借着自己如今跟在艾德里安身边办事的身份，想办法把人先从里面带出来。
可若新约大陆本就是有意扣押，那么约翰再沿着同样的路线去送信，也很可能步上他们的后尘。
“不，别去。”卢卡斯立刻改口，他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太危险了。”
“卢卡斯，”约翰的声音忽然截断了他的话。他神情坚定，“这是我的使命。让我去吧。”
卢卡斯望着约翰，心里忽然生出一点难言的悲哀。
他其实同样迷茫，不知道冻林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让约翰再走这一趟，到底是不是把人往危险里送。可眼下除了尽快把消息递回去，他又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
他没有再劝，只低头将要传回冻林的内容飞快写好。
安妮薇接过信，按着他们先前约定的方式，在几处不起眼的词句里补上冻林独有的暗号。这样即便书信中途落进旁人手里，对方也很难立刻看懂其中真正要传达的意思。
最后，约翰接过那封信。
“我一定会尽力把它送到。”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