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第 71 章 这场大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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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大胜的意义，并不只在于艾德里安又拿下了一片新的土地。
塞西尔这些年最被人称道的，便是他在外部开拓上的本事。那些不断向外延伸的道路、新建的聚居地，以及一座座被纳入教会版图的城镇，都是他最显眼的功绩。此前艾德里安原本凭着长期走访各地、处理民生事务积攒下来的支持，在一人一票的遴选中一度压过塞西尔；可塞西尔攻下异族城邦后，许多原本倾向艾德里安的民众也开始转而看好前者。
可如今不同了。
艾德里安以极小的伤亡与代价拿下目标，至少说明了一件事——他并非只能留在新约城里处理政务。真到了需要向外开拓的时候，他同样有能力把事情做成，而且做得比许多人预想中更漂亮。
这对艾德里安一派而言，几乎称得上扬眉吐气。
当然，新约大陆的那些大家族，从来不会把筹码只压在一个人身上。一个家族里常常不止一支，有人亲近艾德里安，也有人更愿意同塞西尔来往。哪怕最后站错了边，也不至于就此被彻底清算。
新教皇若真把过去所有支持过对手的人都赶尽杀绝，反而只会让教会内部更加动荡。更多时候，无非是新旧利益重新分配：谁押中了人，谁便能在之后分到更多；谁没能押中，也不会被彻底赶出桌面，只是手里原本能拿到的那一份，会比从前少上许多。
可这并不妨碍艾德里安的支持者为此高兴。
因为这场胜利，让艾德里安坐上教皇之位的可能又往上抬了一截。而只要他最终能够赢下遴选，眼下愿意替他出力、替他站台的人，往后自然也能得到相应的回报。
因此，凯旋宴不只是单纯为了庆祝胜利，它同样是一场向众人表明态度的机会。
艾德里安会在宴席上招待那些一路站在他身边的人，也会借着这个场合，让他们看见自己没有忘记任何一份支持。至于卢卡斯——无论是新式炸药，还是这段日子里替他处理的诸多事务——都已经足够让艾德里安把他视作值得拉拢、也值得给出更多位置的人。
因此，卢卡斯也收到了艾德里安亲自送来的邀请。
请柬做得极为郑重，纸张厚实，边缘还绣着繁复的纹样，中央盖着新约大陆的烫金印章。那枚徽章本就带着一种近乎温暖的意象，像是破晓时从云层后透出来的光，又像有人正迎着那片光往前走。它总让人想起□□最常挂在嘴边的那些话——光明、庇护、救度，以及为无处可去的人指引道路。
可如今，这样的徽章却被郑重印在一场凯旋宴的请柬上。
而这场凯旋归根结底，是以向外扩张为代价换来的；那座被攻下的异族城邦里，也必定有人在这场胜利中流血、失去土地，或者被迫接受□□的秩序。
卢卡斯捏着那张请柬，心里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感想。
他只是觉得，新约大陆实在太舍得花钱。明明一封普通的邀请函就够了，偏偏还要压上这样精细的徽章，又用烫金把边缘一层层描出来。
看着便觉得有些暴殄天物。
卢卡斯赴约以后，发现他想着果然没错，这场宴会与他想象中得一样，明面上是庆祝凯旋，实际上更像一次借着胜利重新分配利益的机会。
艾德里安此次开疆拓土，之后新纳入教会版图的土地、商路与各类收益，自然都要有人接手。那些早早站在他身边的家族与追随者，如今便能借着这场宴会，得到更明确的许诺。
卢卡斯虽然也算在这场胜利里出了力，可他到底没有和新约大陆这边牵扯得太深。他提供炸药，本就是为了换取艾德里安对冻林的支持。那部分条件在先前的谈判里已经说得很清楚，如今也没有必要再去争什么新的土地与利益。
艾德里安显然知道他对这些并不上心，因此并未刻意把他拉进那些分配与许诺之中，只将更多心思放在安抚和奖赏自己原本的支持者身上。
卢卡斯对此也没什么意见。
反正他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新约大陆分出来的哪一块土地，而是冻林能不能借着这份支持站稳脚跟。
于是整场宴会里，他又和上次一样，端着杯子站在不太起眼的地方，听着旁人围绕着功劳、封地与前途来回试探，只觉得这些话比桌上的酒还要乏味。
卢卡斯百无聊赖地站在原地，索性从侍者手里接过一只餐盘，挑了些看起来还算顺眼的食物。
不得不说，凯旋宴上的东西确实做得精致。酥皮烤得薄而脆，肉汁收得很干净，连平日里最常见的蔬菜都被摆得像模像样。卢卡斯边吃边漫不经心地扫过宴会厅里来往的人影，原本只想等时间快些过去。
目光掠到不远处时，他却微微停了一下。
人群中央站着一名老人。
那头花白的头发和胡须，让卢卡斯立刻认出了对方——正是他此前在街上见过的那位老人。那时他独自从药铺出来，衣着讲究；卢卡斯也正是从他身上，第一次真切意识到，新约大陆似乎确实有更多人能安稳地活到很老。
可此刻，这老人和当日看起来又不太一样。
他依旧穿得十分体面，背脊却比先前更挺，整个人也显得格外精神。几名宾客围在他身边同他说话，他脸上一直带着笑，偶尔还抬手拍一拍旁人的肩，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已经上了年纪的人。
卢卡斯端着盘子站在原地，视线不由自主地多停留了一会儿。
那边几人正谈得兴起，卢卡斯站得也不算远。他们并未刻意压低声音，交谈间的一句问话便顺着人声传了过来，落进了卢卡斯耳中。
“您前些日子不是身体不适吗？手术做得如何了？”
老人端起酒杯，神情颇为轻松：“还算顺利。替换了那处已经衰竭的器官以后，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照这样下去，往后再替教会做上十几年事，应当也不成问题。”
卢卡斯握着杯子的手骤然收紧。
器官替换。
他一直以为，只有审判庭那种地方才会将人的身体明码标价，把活生生的人拆成可以交易的货物。他从未想过，这样的事情也会如此自然地出现在□□的宴席上，甚至被人当成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治疗谈起。
他朝那边侧过身，停顿片刻，才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插入他们的谈话。
“不好意思，我方才似乎听见几位提到了器官替换。”卢卡斯笑了笑，“我对这方面的技术也有些兴趣，不知道手术所用的器官，是从哪里取得的？”
席间几人并未因他的冒昧而生出戒备。
卢卡斯初到新约大陆时，詹姆斯便曾将他作为难得的技术人才介绍给众人；这些日子里，他又始终跟在艾德里安身边，频繁出入各处。更何况，艾德里安此次出征所用的新式炸药，本就出自卢卡斯之手。那场几乎未费多少伤亡便拿下目标的胜利，如今仍是城中最受人津津乐道的话题，连带着卢卡斯的名字也早已在不少人耳中留过一遍。
即使彼此没有正式交谈过，在场的人也大多已经认得这张脸，自然不会将他视作需要防备的外人。
那名刚刚诉说自己换器官经历的老人甚至露出了几分愿意指点后辈的亲切。
“是从冰蝉监狱送来的。”他说，“那边的货一向不错，年轻、健康，挑选起来也方便。若不是路途太远，恐怕教会里会有更多人愿意从那里预订。”
冰蝉监狱？！
卢卡斯还在震惊中，旁边另一名教士有些遗憾地接过话来：“只是可惜，自从审判庭那边把冰蝉监狱炸毁以后，送来的东西便没有从前那么稳定了。数量少了不说，挑选起来也麻烦得多。”
先前那人倒并不在意，笑着宽慰道：“这有什么？审判庭手里从来不缺人。冰蝉监狱没了，自然还会有别的地方补上。无非多等一阵，总不会断了供应。”
几个人听罢都笑了起来，仿佛谈论的只是某种暂时缺货的商品。
卢卡斯站在他们中间，只觉得那阵笑声格外刺耳。后颈像是骤然爬上一层寒意，连握着杯子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僵。
偏偏这时，有人忽然将话题转到了他身上。
“说起来，卢卡不也是从冰原过来的吗？”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善意的调侃：“你从前待在那边，恐怕还没机会接触这些。审判庭若是得了条件上好的器官，向来都优先送到新约大陆来。留在冰原的人，反倒未必轮得到。”
另一人也笑着附和：“如今你既然跟在艾德里安圣子身边，往后自然不必担心这些。若是哪日觉得身体不如从前，或是有哪里出了问题，提前同人打声招呼便是。换过以后，精神和体力往往都能恢复不少，许多年纪大的人都靠这个继续撑了下去。”
他们说得热络，笑着向卢卡斯解释，这本就是教会内部人员能够享有的福利之一。
卢卡斯却只觉得胃里一阵发沉。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像是猛然倒流，头皮一阵发麻。掌中的杯壁冰凉，可他的手指却僵得几乎失去知觉。
那些被他们轻描淡写称作货物的人，或许曾与他关在同一座监狱里，曾从他身边走过，甚至可能是他认识的人。
而在这些人眼中，他们最终剩下的价值，不过是让另一个人多活几年。
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没有让脸上的笑意彻底垮下来。
“是吗？” 卢卡斯听见自己说道，“那还真是……难得的待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