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第 69 章 晚宴设在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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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设在教堂后方的宴厅，可按照教会的规矩，正式入席之前，众人都要先进入礼拜堂祷告，接受祝福，而后才能用餐。
卢卡斯早已知道这套礼仪。只是从前每逢这种时候，他都以自己并非教会信徒为由留在外面。教会的人也没有强求，默认他不必完全遵守这里的规矩。
这一次，艾德里安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放他离开。
他拉住卢卡斯的手臂，笑着劝道：“既然都已经来了，便一起进去吧。接受一次祝福，总归能带来些好运。”
卢卡斯正要推辞，艾德里安又稍稍凑近了些，将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够听见：“况且，教会里的许多职位，通常只会交给真正接受过礼拜与祝福的人。你若还想继续往上走，这一步迟早都要有。”
卢卡斯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既然他已经决定借着□□的职位获得更多权限，将来替阿尔瓦和冰原行些方便，那么此刻自然没有拒绝的必要。
至于跪在圣像前是否足够虔诚，他并不在意。
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在，他从来不相信这些。
于是卢卡斯很快笑着应了下来：“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便也去沾一沾这份好运。”
礼拜堂内已经点起了烛火。
长桌后的银制圣灯被逐一点亮，教士们分列在两侧，众人依次走到正中的长毯上，在圣像前停下。按照规矩，接受祝福的人要先以右手触碰额头、唇边与心口，象征思想、言语与意志皆受圣光约束，而后屈膝跪下，将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卢卡斯跟着前面的人照做，动作虽谈不上虔诚，倒也没有出错。
主持礼拜的长老先念了一段祝祷词，随后将手中的银杖轻点地面。两名教士捧着圣水走上前来，用浸过圣水的枝叶轻轻扫过受礼者的肩头。
“愿圣光照亮你的道路。”
“愿你的才智不为私欲蒙蔽。”
“愿你所得的权柄，最终用于庇护众人。”
长老每念出一句，卢卡斯便按照旁人的动作低头回应一次。
“愿受此训诫。”
最后，长老将手掌覆在他的头顶，完成了祝福。
艾德里安站在一旁，显然对卢卡斯愿意完成整套礼仪十分满意。
礼拜结束后，礼拜堂侧面的门才缓缓打开。
众人依次进入后方的宴厅。长桌上已经摆好了面包、炖肉、烤禽与盛在银壶中的果酒，教士们按照身份与职级落座。卢卡斯被艾德里安带到靠近主位的位置，刚刚接受过的祝福，也仿佛在这一刻成了他正式踏入教会内部的凭证。
就食片刻，众人便三三两两的散开闲聊。或者说，来参加这个宴会的人本身关注点也不再食物上，只是借着这个机会社交。
艾德里安很快便带着卢卡斯来到一名年长教士面前。
“赫伯特长老。”他先向对方颔首致意，随后将卢卡斯引到身旁，“这位便是卢卡斯。先前那项炸弹技术，正是由他提出并完善的。除此之外，他对器械构造、材料运用和许多制造上的问题，也都有远超常人的见解。”
说完，他又转向卢卡斯。
“卢卡，这位是赫伯特长老。教会名下的工坊、器械制造与技术改进，大多由他负责。长老近来正好遇到几项难题，我想你们或许很有话可谈。”
艾德里安又替两人略提了几句赫伯特正在负责的事务，将话题落到了技术上，这才含笑退到一旁。
卢卡斯听到这里，便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
艾德里安口中说的是替他引荐长老，实际上，却是把一个已经证明过自身价值的技术人才送到了赫伯特面前。赫伯特若能从他这里得到新的思路，甚至解决那些迟迟没有进展的技术难题，自然要记下艾德里安这份人情。
他心里看得分明，面上却没有露出异样，只是依礼向赫伯特长老问候，又顺着艾德里安递来的话题，谈起近来几处技术的理论方法。
赫伯特果然对卢卡斯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两人只谈了片刻，他便接连追问了几个有关炸弹构造与材料运用的问题。卢卡斯没有将细节全盘托出，只挑着其中能够公开的部分说了些思路，已经足以让赫伯特听得连连点头。
临分别前，赫伯特还亲自取出一张印有教会徽记的名帖递给他。
“改日若有空，可以到工坊来找我。”他说，“有些问题，我很想再听听你的看法。”
卢卡斯笑着接过：“当然，能与长老交流，也是我的荣幸。”
这场引见到这里便算圆满结束。
赫伯特很快又被其他人请去交谈，艾德里安也转身招呼起另一位刚刚到场的长老。卢卡斯一时无事，便独自端着杯子站到宴厅边缘，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很快，他便发现，今晚到场的人几乎都与艾德里安关系亲近。霍桑家族的人一个也没有出现，平日里与他们往来密切的几名教士同样不见踪影。
看来这场晚宴真正要做的，远不只是祷告和用餐。
圣子遴选已经进行到了各自经营人脉、争取长老支持的阶段。艾德里安今晚将他带来，也不过是把自己手中一件足够亮眼的筹码摆到了众人面前。
想明白这些，卢卡斯便对宴席上那些绕来绕去的客套话失去了兴趣。他端着杯子靠在一旁，百无聊赖地听着众人交谈，目光偶尔从一张张笑脸上掠过，只等这场应酬尽快结束。
晚宴散去时，夜已经很深了。
卢卡斯回到住处，随手解开外套，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城中仍未熄尽的灯火。换做是旁人或许颇有诗情画意，想着吟诗几首，可惜没有艺术细胞的卢卡斯只是乍舌新月人民真有钱，居然晚上开的起灯。
来冰原呆久了，卢卡斯的思维也跟着冰原融合了。
艾德里安的出征定在两日后。临行前，对方曾亲自来问过他，要不要一同随军前往。
卢卡斯思考片刻后拒绝了。
卢卡斯一直没有忘记那名年轻记者，一直在思考如何接近对方。
艾德里安留在城里时，卢卡斯若贸然靠近，很容易惊动那些人。
可如今却不同。
艾德里安此行带走的，多半是自己最信得过的人手。等他离开新约城，负责盯着矿场的力量也势必会被抽走不少。原本守在记者周围的人，也未必还能像从前那样严密。
对卢卡斯而言，这正是一个接近对方的机会。
艾德里安听完他的拒绝后，并没有多想，只是又交代卢卡斯一些事情，若出了什么突发状况，那卢卡斯该如何应对。
待艾德里安离开后，卢卡斯挑了一个空闲的白天再去一趟矿场。
这一次，他没有像先前那样直接过去。
诺亚给他过用于伪装的东西。卢卡斯将肤色抹暗，又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服，连头发也刻意弄得凌乱了些。为了以防万一，他仍将□□的徽记藏在衣服内侧。真要被人发现，至少还能证明自己的身份，免得稀里糊涂被当成新送来的矿工扣下。
确认没有明显破绽后，他才避开平日巡查的道路，从矿场后方悄悄绕了进去。
那名年轻记者并不难找。
他显然还没有适应矿场里的劳作，也不像周围那些人一样埋头苦干。别人推着矿车来回奔走时，他总会趁监工转身的片刻停下来喘息；分到搬运的活，也只是拖拖拉拉地挪动，能少出一分力便少出一分。很明显，对他而言，被送到这里本就是一种惩罚，他也没有打算表现得多么顺从。
卢卡斯趁周围无人注意，靠近了他。
“你还记得我吗？”卢卡斯说。
年轻记者听见声音，起初只是随意地抬了一下头。等看清卢卡斯的脸后，他的神情骤然变了，连忙向四周扫了一眼。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他问。
卢卡斯没有回答，只压低声音问道：“这句话应该由我问你。你是新约报社的记者，为什么会在矿场？”
年轻记者怔了片刻，随即扯出一个有些自嘲的笑：“因为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卢卡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在他的认知里，眼前的人是土生土长的新约居民，又是报社正式录用的记者。无论如何，也不该与那些等待居籍的外来者一起，被扔到这种地方消耗性命。
年轻记者却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他说：“你不会以为，我们想报道什么便能报道什么吧？报社能够写什么、不能写什么，从来都由教会决定。教会允许我们让民众看见什么，我们便只能写什么。至于那些不适合出现在报纸上的事情，最好连问都不要多问。”
“我只是访问你那次没有管住自己，于是记者证被收走，人也被送到了这里。”
“可你是新约人。”卢卡斯忍不住道，“他们连你也这样处置？”
年轻记者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矿灰的双手，他有些绝望地自嘲道：“新约人又怎么样？”
这句话问得卢卡斯一时无言。
他看着年轻记者身上沾满矿灰的粗布衣服，停了片刻，才低声道：“那你有什么需要的吗？以后若还有机会过来，我或许可以替你带一些。”
年轻记者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问。随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就帮我带一本杂志吧。”他说：“什么都行。我是真的很喜欢新闻。”
“我会的。”卢卡斯非常肯定地说道。
卢卡斯忽然想起，自己在蓝星上学时，曾出于凑学分的目的选过一门新闻课。
那位老师讲新闻时，总反复提起几件事：事实要准确，消息要及时，报道不能只替权力说话。卢卡斯当时没觉得这些话有多深刻，甚至还嫌课程枯燥，只想着赶紧把作业交完。
可到了这个世界，他才发现，原来这些最寻常的要求，竟也不是人人都能守住。
这里的新闻传播大多早已被人挑拣过。许多人早已习惯替上面的人开口，把本该用来告诉众人真相的东西，变成维持秩序的喉舌。
也正因为如此，面前地这位年轻记者才显得格外不同。
在这样黑暗的大染缸中，对方居然还没有完全将其丢掉，反倒还保留一些洁白的初衷。
想到这里，卢卡斯心里竟生出一丝敬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