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 68 章 卢卡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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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卡斯在矿场边站了许久，一时竟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插手。
到了这时，他也终于明白，这片区域为什么迟迟没有被划入巡查范围。这里并不是无人注意到的疏漏，恰恰相反，或许正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这里是什么模样，才默契地没有将它列入那些需要检查、改善的地方。
可即便看明白了这些，卢卡斯依旧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当然可以指责□□没有给予这些人正式的居籍，让他们承担了最艰苦的劳作，却始终不肯真正接纳他们。可若这些人没有来到这里，他们在原本的故乡又能过上怎样的生活？
或许在那里，他们同样要忍受饥饿、战乱与权贵的压迫，甚至连眼前这份粗劣的食物和勉强遮风的木棚都未必能够得到。至少在这里，他们还有工作，也仍旧相信自己有机会换来一个未来。
这个念头并没有令卢卡斯好受多少。
他甚至分不清，这究竟算是一种救助，还是利用了他们无路可去的处境；也说不好□□真正做错的，究竟只是没有能力兑现那份居籍，还是从一开始，就将这些人的感激与希望也一并计算成了可以使用的东西。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人群在尘土中往来，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了新约大陆的另一面。
就在这时，一张从矿坑中走出来的脸骤然攫住了他的目光。
卢卡斯起初还以为自己认错了。那人身上的记者制服早已不见，只穿着与其他矿工相同的粗布衣服，肩头和脸上都覆着一层矿灰。可他来到这里的时间显然还不算太久，皮肤仍比周围的人白皙一些，身形也尚未被长期的饥饿与劳作消磨得那般瘦削，因此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
卢卡斯绝不会认错那张脸。
那正是他初到新约大陆时，在接风宴上采访过他的年轻记者。对方当时问的问题极好，给了卢卡斯一个能在众人面前侃侃而谈关于冻林困境的机会。
可一个新约报社的记者，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又为什么会被剥去制服，和这些没有身份的外来者一起，在矿场中劳作？
卢卡斯正要上前，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卢卡，原来你在这里。”
是艾德里安的声音。
卢卡斯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望去。
艾德里安正沿着矿场外的土路快步赶来，衣摆上沾着尘土，呼吸也比平日急促了些，显然一路都没有耽搁就快步赶来。
“我刚听人说你往这边来了，便立刻过来找你。”他走到卢卡斯身旁，先看了一眼远处的矿场，语气中带上几分无奈，“这里原本不在巡查范围内，倒是我疏忽了，没有提前同你说清楚。”
他说到这里，又轻轻叹了口气：“让你看见这样的景象，实在有些惭愧。只是近几年从外地来到新约大陆的人越来越多，我们总不能将他们重新赶回去。住处、粮食与工作都需要安排，眼下能腾出来的位置实在有限，也只能先让一部分人留在这里，让他们以劳作换取食物与住处。至少这样，他们还能在新约大陆站稳脚跟，不至于重新流离失所。”
卢卡斯原本还落在那名年轻记者身上的目光，很快收了回来。
方才那些疑问与沉重也一并被他压了下去，脸上没有显出半分异样。
“没什么。”他说，“我在冰原见过审判庭怎样对待那里的民众。相比之下，你们至少给了这些人住处和食物，也没有将他们直接拒之门外，已经算得上尽力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替艾德里安开脱，也像是真心称赞□□远胜审判庭。
艾德里安果然笑了起来：“你能理解便好。”
他自然地伸手揽过卢卡斯的肩，将他往来时的方向带去，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这些天我一直忙着圣子遴选的事，许多地方都顾不上，反倒让你替我跑了不少路。不过最近总算稍微空闲了一些。正好今天教堂那边备了晚餐，你陪我过去吧。忙了这么久，也该吃些好的，再顺便做一次祷告。”
卢卡斯顺着他的力道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好啊。” 他笑着应道，“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卢卡斯跟着艾德里安往回走，脸上的神情始终没有变化，心里却已经迅速转过了几层念头。
他来到矿场并没有多久，艾德里安却这么快便得到了消息，甚至亲自赶了过来。这里显然不只是无需巡查这么简单。或许从他靠近这片区域开始，便已经有人在暗处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若想再来，绝不能像今天这样堂而皇之。
只是眼下，他更不能让艾德里安察觉，自己已经认出了那名年轻记者。艾德里安大概也不会想到，接风宴上那么多人围在一起，卢卡斯竟还能记住一个只见过一面的记者。
于是他顺势接过方才的话题，若无其事地问道：“说起来，你最近一直在忙圣子遴选的事，也不知道进展得怎么样了？”
艾德里安的注意果然被带开了。
“目前还算顺利。”他笑道，“遴选并不只看教义与资历，也要看各自负责的事务做得如何。我主要负责新约城及其周边的建设、民生和人员安置。塞西尔则更偏向外部开拓，各自侧重不同。”
“只是他前些日子刚攻下一座异族城邦，声势闹得不小。长老们嘴上虽然说，遴选不能只看一时战功，可真到了这种时候，谁带回来的成果更显眼，谁自然就更容易被人记住。”
冻林那边的谈判逐渐稳定下来后，他便兑现了先前答应过的事，将改良后的炸药交给艾德里安。那批炸药体积更小，便于携带和布设，威力却比旧式火药强得多。艾德里安先前已经拿一段废弃城墙试过效果，爆裂后的碎石几乎将整段墙体掀开，结果比他们预想得还要理想。
也正因此，艾德里安才开始认真筹划向外推进。
他前不久已经带人打了一场不算太大的战役。
塞西尔刚攻下一座异族城邦，声势正盛。艾德里安自然不能什么也不做，只让对方不断将功绩带回新约大陆。
可他也没有因此贸然去碰那些真正难啃的地方。
在遴选最关键的时候，他不允许自己输。于是他主动请命，接下了一处本就被各方评估为较容易攻取的异族聚居地。
那地方守备并不强，按常理来说，教会军队本来也能拿下，只是总要耗上一些时日，也难免付出相应代价。
可这一次不同。
新式炸药在最合适的时候炸开了城墙最薄弱的一段，也炸断了对方原本用来封锁道路的防御工事。艾德里安趁着对方阵脚被打乱，带领士兵迅速从缺口压入。整场战斗结束得极快，新约大陆这边的伤亡少得几乎可以忽略，耗费的人力与物资也远低于原本预估。
那是一场漂亮得近乎无可挑剔的胜仗。
它既证明了艾德里安并非只能坐在城内处理民生，也证明了他在真正需要动兵时，同样能以最小的代价拿到成果。民众对他的支持也因此涨了不少，至少在塞西尔近来的声势面前，他不再显得那样被动。
艾德里安显然也知道，这份功劳里有卢卡斯的一部分，他说：“最近教会对我的评价也好了不少，这里面倒有你很大的功劳。你来了以后，许多事务都推进得比从前顺利，连几位长老都已经注意到了你的名字。我正想借今天祷告的机会，引荐你认识几位教会长老。你一直以临时助理的身份留在我身边，终究不太合适。既然你已经能够独立处理事务，也该正式调整一下职级。”
“等新的任命下来，你能调动的人手和物资都会更多，也不必再事事等我批准。”
卢卡斯已经渐渐看明白了，□□始终在不遗余力地想把他留下。
最开始，他们向他展示的是充足的食物、舒适的住处和远胜冰原的环境，仿佛只要他愿意留在这里，便能轻易得到一种安稳而优渥的生活。可这些东西，卢卡斯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如今，他们换了一种更有分量的筹码——权力。
跟在艾德里安身边的这些日子里，卢卡斯也逐渐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能够把许多事情做得如此顺利，固然有能力的缘故，却也离不开教会在暗中为他大开方便之门。许多原本需要层层审批的事务，到他手里总能迅速通过；许多本不该由一个临时助理接触的名册、账目与人员调度，也从未真正对他设限。
他们让他一步步尝到掌握权力的滋味，也让他看见，只要留下，自己便能继续向上走，得到更多人手、资源与决定他人命运的资格。
换作旁人，或许早已被这样的前途打动，从此留在□□，成为这套体系中最得力的一员。
可卢卡斯不是。
他从未忘记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
他替艾德里安处理事务，学习如何调配物资、安排人手、规划城镇，也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将这些东西带回冰原，真正帮到阿尔瓦和那里的人民。他不可能永远留在新约大陆，更不可能因为这里的生活远胜冰原，便将自己最初想要做的事情抛在脑后。
冰原如今贫瘠、寒冷，物资匮乏，许多人终日奔波，也不过勉强换来一口果腹的粮食。可卢卡斯始终坚信，凭自己的能力，总有一天能让那里变得不一样。
即便永远比不上他原本生活的蓝星，他也要让冰原至少能够与新约大陆比肩。让那里的人吃得饱、住得暖，不必再为了几口粮食耗尽力气，也不必将活下去本身当作每日最艰难的任务。
他要让冰原的人，也能真正露出轻松而愉快的笑容。
这些念头看似纷杂，实际上只在卢卡斯脑中飞快掠过。
几乎就在艾德里安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便已经笑着应道：“那自然是再好不过。还要多谢你愿意替我引荐。”
既然他从未打算永远留在新约大陆，那么职位本身便算不上束缚。恰恰相反，职级越高，他能够接触的事务便越多，所能调动的人手与物资也越充足。等到真正需要的时候，这些权限都能成为他替阿尔瓦、替冰原争取便利的筹码。
□□想用权力将他留下，他却同样可以借着这份权力，为自己真正想做的事铺路。
艾德里安也获得了预期的回答，他眉眼弯弯：“等我下一次出征回来，城里大概会办一场庆功宴。到时候，请你务必要来。”
卢卡斯也笑着说道：“你一定会成功的。”
“那就借你吉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