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 67 章 跟在艾德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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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艾德里安身边后，卢卡斯对各项事务上手得极快。
他本就不是全然不通政务，只是从前所学大多零散，也没有真正落到实际之中。艾德里安向他讲解过几次后，他便能迅速摸清其中的门道，不仅记得住各种规章与流程，也很擅长理解这些安排背后的用意。无论是物资的调配、工程的先后，还是人力与利益之间的取舍，他都能很快从表面的数字中理清彼此牵连的关系，再将艾德里安教给他的东西灵活地运用到具体事务里。
许多事情，艾德里安往往只需提点一两句，卢卡斯便能顺着其中的思路继续推下去，甚至主动考虑到更远的地方。几次下来，连艾德里安都忍不住称赞他学得快，又很有处理事务的天分，倒像是天生就该做这些事。
卢卡斯只是笑着，也顺势夸了艾德里安几句。
其实一直以来，他真正想要的生活都简单得很。若能待在实验室里，安安静静研究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便已经足够叫他满足。兴致来了，他甚至还会琢磨一些近乎不切实际的设想，譬如永动机，又或者那些明知短时间内不可能实现，却仍让人忍不住反复推演的东西。
至于什么责任、大义，乃至一整片大陆的未来，过去的卢卡斯其实并没有太过清晰的概念。他更关心的是自己能够做什么、研究什么，以及眼前那些真正吸引他的事物。他想研究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想过一种不受打扰、只需要对自己的理想负责的生活。至于更遥远的人、更宏大的责任，甚至所谓的大义，都离他太远，也从未真正进入过他的考虑。
可命运并未给他一直留在那片天地中的机会。
也正是在这一过程中，卢卡斯对于艾德里安的评价逐渐复杂起来。
圣子的竞选此刻也到了白热化期间。
艾德里安对外的说辞是：“无论最终由谁承继圣座，我们所求的都是让新约大陆的人民过得更好。即便未能当选，另一位圣子也会进入教廷的重要部门，继续承担自己的职责。既然目标相同，个人的得失便没有那么重要了。”
这番话若是放在从前，卢卡斯或许还真会照单全收。可这些天跟在艾德里安身边，他听了太多这样周全体面的官话，如今几乎是话音刚落，心里便已经替它翻出了另一层意思。
教皇之位固然只有一个，落败的圣子却并不会真正失去一切。教廷早已替他预留了足够重要的位置，而他背后的家族又与教廷各处牵连极深，不可能因为一次落选便被彻底排除在权力之外。
所谓竞争，更多只是决定下一任由谁坐上最高的位置。至于其余人，仍旧会留在这套体系之中，各自分得应有的一席之地。
话虽如此，艾德里安却绝不是一个只凭家世与身份坐上高位的庸碌之辈。人们对他的敬重，也并不只来自圣子的头衔，更因为他确实承担起了与这份身份相称的职责。
跟在艾德里安身边的这些日子里，卢卡斯陪他巡视过新建的街区，也跟着核对过道路、粮仓与供水设施的进度，见过他翻看各处送来的账目与人员名册。
艾德里安并不像某些身居高位的人那样，只需在众人面前露面、说几句足够体面的漂亮话，便将所有事情交给下头的人处理。他确实在意这些安排最后会落到谁身上，也在意那些生活在新约大陆的人，能不能从中得到真正的好处。
无论是工程迟滞，还是物资迟迟不到位，只要有人试图拿含糊的解释蒙混过去，他都会将话追问到底，不肯轻易放过。
甚至有些官员同样挂着瓦伦这个姓氏，艾德里安也没有因此留情。该问的照样问，该查的照样查，丝毫没有替自家人遮掩的意思。
虽说艾德里安是卢卡斯的盟友，而他也确实有能力为新约人民带来美好的生活，但卢卡斯反而希望这场竞选能够一直维持在谁也压不过谁的程度。
只有另一位圣子真能给艾德里安带来压力，艾德里安才会更重视冻林这份支持，也才更愿意在合作中不断往外让出条件。若他早已胜券在握，冻林对他而言便没有那么不可替代了。
也因此，卢卡斯开始有意打听另一位圣子的近况。
赛西尔·霍桑近来在外的名声并不差。他更热衷于向边境扩张，清剿沿途不稳的势力，开辟新的商路，也主持过数次开垦荒地、安置移民的行动。
这些功绩足以让他在军方、商队与部分贵族间积累声望。
可卢卡斯越了解，心里反倒越有些说不出的遗憾。
新约大陆的教皇终究要靠民众一票一票选出来。赛西尔向外扩张得来的土地，就算最后真能并入新约大陆，那些后来归附的人短时间内也未必拥有投票的资格。至于开垦、征战和商路，受益的人当然会记得他，可未必能像艾德里安那样，直接打动城镇与教区中数量更多的普通人。
艾德里安做的却是另一类事。
他不断出现在新建街区、粮仓、道路和教区里，听地方的抱怨，也让人看见问题被处理。那些事情未必足够显眼，却更容易让人记住：这个圣子确实在替他们办事。
卢卡斯不得不承认，单看眼下的路数，艾德里安更像是会赢的那一个。
卢卡斯原本以为，单看眼下的路数，艾德里安更像是会赢的那一个。
可赛西尔也并非只会在边境做些无关痛痒的扩张。
没过多久，边境便传来捷报。赛西尔率军攻下了一座长期侵扰新约大陆边陲的异族城邦，带回大批物资，也救回了不少先前被掳走的居民。那支异族多年骚扰边境，附近城镇早已苦不堪言，如今消息传回，新约大陆各地几乎都在为这场胜利欢呼。
赛西尔借此得来的，不只是土地与战利品。
边境安稳下来，商路得以重新通行，原本观望的贵族与商会也开始向他靠拢。对他们而言，能把版图往外推、把利益往里带的人，未必比一个擅长治理内务的圣子差。
新约大陆的教皇继承，最终仍要经过教会内部的正式表决。可在此之前，各地民众对圣子的支持度会直接影响教区、家族与长老们的判断。若两人的声势拉得太近，正式表决中又无法形成足够明确的结果，教廷便会再加开一轮表决。
因此，民间支持度从来都是历任圣子争夺教皇之位的重中之重。
赛西尔那段时间的声望一度涨得极快，甚至隐隐有压过艾德里安的势头。
艾德里安终于无法再像先前那样从容。
他开始频繁来找卢卡斯，希望冻林能给予更多支持，尤其是卢卡斯本人能够提供更多技术上的帮助。
卢卡斯手里的炸弹，本就不只适合守住冻林。若能用在边境攻城、清剿和开拓上，同样足以替艾德里安做出一份不逊于赛西尔的功绩。
艾德里安甚至已经开始考虑亲自前往边境。
他不能让自己在对外开拓上落后赛西尔太多。只有拿出足够分量的政绩，他才有机会重新将两人的局面拉回平衡。
为此，他开出的条件也比先前更进一步。
若他最终承继教皇，便会以教廷的名义向冻林派出兵力，协助他们对抗审判庭。
涉及到军事方面，卢卡斯是真的无法通过一时半会的恶补而掌握了。
于是乎在卢卡斯千呼万盼之下，冻林那边终于派来了能够代表他们的人。
此后，具体的谈判事务便不再全压在他一人身上，而是交由冻林使者与艾德里安继续推进。物资如何调拨、援助如何落实、双方各自需承担哪些责任，以及最关键的——若艾德里安日后真能登上教皇之位，又要以什么方式确保他不会反悔失约——都得一项项谈清楚。
这些事光是听着便足够令人头大。卢卡斯先前夹在中间，既要替冻林争取更多，又得防着新约大陆话说得漂亮、落到实处却变了样，几轮谈判下来，几乎比在冰原上熬夜巡守还累。
这些事一项比一项细碎，又一项比一项不能轻易让步。卢卡斯先前被那些条款、承诺与试探折腾得头都大了，如今总算能稍稍抽出身来，将更多精力放回新约大陆本身。
他开始跟着人走访各地，也开始真正接触那些此前只存在于报告、账册与宣传册里的普通人。
新约大陆的街道总是很整洁。清晨有商贩推着车沿街叫卖，面包房外飘着新烤麦饼的热气，教堂附近的广场上常能看见老人坐在长椅边晒太阳，孩子绕着喷泉追逐，偶尔撞翻了谁的篮子，也不过换来几句带着笑意的埋怨。
这里的人大多待人和气，至少不像冰原上那样，时时刻刻都带着防备与饥饿逼出来的尖利。
有一次，卢卡斯在街边见到过一名老人。
那人的头发与胡须都已经花白，脸上压着深深的纹路，年纪看上去少说也有七八十岁。可他仍旧站得很直，步子也不见多少迟缓，独自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
这样的年岁，卢卡斯在审判庭辖下几乎从未见过。
冰原上的人并非不能活到老，只是寒冷、饥饿与终年不断的劳作，往往很少给人真正变老的机会。许多人还没等到头发全白，身体便已经先一步被拖垮了。
当然，眼前这名老人也未必能代表所有人。他身上那件长外套料子极好，袖口与衣摆都收拾得妥帖，显然出身不差，家境也足够殷实。能活到这个年纪，或许本就有一部分要归因于他的家庭。
可即便如此，新约大陆能让这样的人安稳地老去，本身也已经比审判庭辖下好上太多。
□□当然算不上公平。重要的位置仍旧掌握在几个家族手中，普通人即使有能力，也很难真正越过出身带来的门槛。只是新约大陆气候温和，土地也足够肥沃，只要肯耕种，大多数人便不至于挨饿受冻，日子虽谈不上富足，至少能够安稳地活下去。
可这种安稳也有边界。人们能够决定如何劳作、如何过日子，却很难决定自己该相信什么。报社、教堂与各地的宣讲始终掌握在上层手中，民众所能听见的声音，本就经过了筛选与修饰。新约大陆保障了他们的生存，却没有真正把思考与选择的权利交到他们手里。
与审判庭相比，这些问题在卢卡斯眼中甚至显得没有那么难以忍受。审判庭的腐败已经深入骨髓，连最基本的秩序都成了少数人掠夺他人的工具；而□□至少仍在维持整片大陆的运转，也确实保障着多数人的生存。
卢卡斯将其中的不公更多归结于这个时代本身。这里的技术尚不发达，物资有限，交通与通讯也远不足以支撑一套更松散的制度。要调动如此庞大的人力物力，维持城市与各地之间的供给，便总要有一个足够集中的权力来统一规划。至于更公平的上升途径、更广泛的权利，恐怕也只有等到技术继续发展、物资真正充裕以后，才有实现的可能。
至少当时的卢卡斯是这样认为的。
随着他对各项事务越来越熟悉，艾德里安也不再事事将他带在身边，而是逐渐把一些区域的巡查与处置交给他独立完成。起初卢卡斯只能核对进度、记录问题，后来一些不甚重要的物资调配与人员安排，他也已经可以当场作出决定。
那日，他照例前往新约城外巡视。等到名册上划归给他的几处区域都检查完毕，天色尚早，他便准备直接返回。可行至半途，他远远看见山脚下还有房屋与炊烟，隐约也能听见铁器敲击石壁的闷响。
卢卡斯翻了翻随身携带的任务分派表，才发现那片区域尚未明确划入任何人的巡查范围。大概是城外各处仍在重新划分，暂时被漏了过去。
反正已经走到了这里，也不差再耽搁一会儿。
卢卡斯收起名册，顺着山路走了过去。
越往矿场深处走，四周的景象便越与卢卡斯此前见过的新约大陆截然不同。
城内平整的道路到了这里早已断开，只剩被矿车反复碾压出的泥沟。空气里漂浮着浓重的矿尘，落在屋顶、草木和人的身上，将一切都蒙成了灰黑色。矿坑附近搭着几排低矮的木棚，木板之间漏着风，屋顶只用破布和油毡勉强遮挡，里面挤满了刚刚结束劳作的人。
工人们没有任何防护。没有遮住口鼻的布，也没有能够护住手脚的器具。他们就这样赤裸着皮肤进入矿坑，在呛人的尘土中一遍遍挥动工具，再将沉重的矿石背出来。许多人不停咳嗽，胸腔里的声音干涩而沉闷，有些人的脊背已经被长期负重压得弯了下去，手指和关节也肿胀变形。
他们的食物同样简陋。几口发黑的锅架在棚外，里面煮着混浊的稀粥和看不出原样的根茎。矿灰不断落进去，饭面上浮着一层细尘，却没有人因此停下。他们只是蹲在地上匆匆吃完，再把碗递给后面的人。
即便是在新约大陆较为偏远的地方，卢卡斯也见过生活困苦的民众，可再如何清贫，也不至于沦落到眼前这般境地。
卢卡斯比谁都清楚，在这样的采矿条件下，他们的身体根本支撑不了多久。那些不断咳嗽、肩背佝偻的人，或许还没等到真正衰老，便会被矿坑提前耗尽。
他沿着矿场继续往里走，目光从一张张灰扑扑的面孔上掠过，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异样。
这些人的长相、口音与衣着，都与他此前在新约大陆见过的民众有所不同。他们显然并非生长于这里，而是从其他大陆迁徙而来的外乡人。
紧接着，卢卡斯在人群中认出了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那是他乘坐渡轮前往新约大陆时见过的人。当时，那人曾站在船上的医师身边，满怀期待地询问，要经过怎样的手续，才能留在新约大陆生活。对方说起这里时，眼中满是向往，仿佛只要踏上这片土地，过去那些颠沛与苦难便终于能够结束。
原来这就是新约大陆给予他的定居。
教会将这些无处可去的人吸引到这里，替他们登记身份，为他们安排住处与工作，让他们以为自己终于获得了留下来的机会。可他们得到的并不是新约人民所享有的生活，而是一份足以迅速耗尽性命的劳役。
只要他们还没有真正取得新约大陆的居民身份，便不属于报社口中的新约人民。新约报社不会报道他们的处境，教会宣讲中的安定与富足也不必将他们计算在内。无论这里死去多少人，都很难在城中掀起半点波澜。
可矿场里的人似乎并不知道这些。
他们仍旧低着头劳作，忍受着矿尘、疾病与管事的呵斥，甚至对给予他们工作和住处的教会心怀感激。他们大概仍然相信，只要再坚持一段时间，只要足够勤恳，终有一日便能真正留在这里，成为新约大陆承认的居民。
可卢卡斯比他们更清楚，这一天或许永远不会到来。
这些日子里，他经手过一部分人口登记与居籍核验。新约大陆每年登记在册的人数并不少，可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本地新生人口。至于从其他大陆迁徙而来的人，他翻过那么多名册，真正获得正式居籍的却寥寥无几。
教会允许这些人留下，给他们安排住处和工作，也让他们相信，只要继续劳作，便有机会换来一个合法的身份。可实际上，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或许终其一生都等不到自己的名字被写进那本名册。
没有正式居籍，他们便始终算不上新约人民。矿场可以继续使用他们的劳力，却不必给予他们真正属于这里的权利；即使有人病倒、死去，也不过是从临时登记中划去一个名字，再由后来者补上空缺。
卢卡斯望着那张曾经写满期待、如今却已被矿灰与疲惫覆盖的脸，心中忽然生出一阵难以言说的悲凉。
这些人在原本的家乡受尽压迫，或许耗尽积蓄、历经千辛万苦，才终于逃到他们所向往的新约大陆。可等待他们的并不是新生活。
他们只是从一处压迫之中逃了出来，又被悄无声息地送进了另一处。
他们终其一生都在为一个几乎不会到来的身份劳作，忙碌不休，直到死亡替他们结束这场等待。
